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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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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一夜

鏡子蝕沼倒塌, 周遭多了一點點光,移動光源將附近區域照得更亮。沒有臉的人皮氣球四肢僵直,慘白的皮膚綴著漆黑的蝕沼, 混成一片詭異的屍海。

束鈞跪坐在蝕沼之中, 靠大劍支撐住幾近赤裸的身體。腦蝕質的碎片漸漸還原, 粘稠的蝕質凝結成股,滑過他的面頰、脖頸,緩緩淌上鎖骨和胸膛。不同於周遭的人皮氣球,微微發暗的皮膚和灰白的頭發, 此時變得分外顯眼,仿佛天地間唯一的生氣。

這還不是全部。

束鈞後背垂有樣貌古怪的網狀蝕質, 蛛網般連接他的後背與地面。地上的蝕沼則淹沒了他的小腿, 繞上他的腳踝。這一切配上束鈞那張俊美的臉,眼前場景多了種詭異的美感。

祝延辰有種恍惚的錯覺――仿佛“天災”這個概念在自己面前化作了人身。

只有一點違和。

見祝延辰靠近,束鈞笑起來。他的精神好像不怎麽清醒, 笑容之中沒有半點惡意,純粹到讓人心驚。他伸出手,按上祝延辰的胸口,相接的肌膚通通化作烙鐵。

“好久不見。”他說。

隨後束鈞整個人一軟,祝延辰及時攬住了他, 擁入懷裏。束鈞的呼吸很均勻, 雙眼緊闔,估計是爆發後的體力透支。

祝延辰在地上坐穩,抱緊懷中人,不再動彈。周遭的蝕質擠出一個圈兒,對他避如蛇蠍。

周遭漸漸起了風,蝕沼噗嘟噗嘟地冒泡, 人皮氣球的爆裂聲此起彼伏。周一斜在一邊,斷斷續續地嘟囔,嘴裏沒幾個好詞兒。祝延辰裹緊束鈞背上的外套,閉上眼睛。

“睡吧。”他對束鈞輕聲說道。“我就在這裏等你。”

束鈞輕嘆一聲。

他全身徹底脫力,精神支離破碎。眼皮沈得像掛了兩個鉛墜,只得閉上,束鈞甚至無法分清自己是不是在睡。他試過控制肢體,結果連手指都沒能成功挪動,思緒越發混混沌沌,無法控制身體的恐懼漸漸攫住了他。

好在腿上蝕質冰冷,祝延辰的懷抱卻暖得發燙。被對方緊擁,束鈞這才從失控的恐慌中撈出些安心。

半睡半醒中,他終於有了戰鬥結束的實感。鏡子蝕沼給他們留下了更多謎題,但至少有一點很清楚――

這回束鈞不需要從夢境中尋找回憶,戰鬥時他頭痛如絞,記憶自己湧了回來。關於當初那個夢,束鈞記得後續。

“那我叫你阿煙好了。”

十六年前的那個夜晚,他對那個迷路的孩子說道。

隨即他發現,面前的小孩有點面熟――更早之前,他似乎見過長相相似的NPC。

“我們是不是見過呀?拯救郁金的那個任務,我記得你當時是NPC那邊的?是我啦,我叫束鈞,是《侵蝕》裏那個S-001!”束鈞問得直截了當。

那時自己戴了防護面罩,對方認不出也正常。雖說他們人不在《侵蝕》,這孩子可能只是NPC的樣貌模特,多問一句也不會有損失。束鈞從不壓抑自己的好奇心。

名叫“煙塵”的孩子呆了呆,看向束鈞的眼神漸漸覆雜。半晌後,他開了口:“我記得你。但我不是NPC,那是……那是角色扮演的體驗關卡。”

說這話時,煙塵不停絞著手指,像在掙紮什麽似的。

“果然是你!”

束鈞瞬間開心起來。雖說沒聽過什麽體驗關卡,他將它默認成有錢人家的新玩法,決定不去在意。“你家在哪兒,我送你回去,以後我可以找你玩嗎?那次你真的太酷了!”

煙塵耳朵紅了,他吭哧半天,聲音有點小:“謝謝。”

沈默幾秒後,他擡起頭,認真地望向束鈞:“我住的地方有點遠,要坐車的,你送不了。”

“哎?這個點早沒公交車了,要不我送你去附近的管理處――”

“不。”這次煙塵的拒絕相當堅定。

“沒法回家,也不要管理人,可你總不能睡外頭啊。”束鈞撓撓頭,“要不你來我家……”

“我能不能去你家借宿一晚?”同一時刻,對方試探著發問。

“我剛想這麽問,當然可以!”束鈞彎起眼睛。“說回來,你離家這麽遠,也不像迷路。你這是離家出走嗎?”

煙塵搖頭,但也沒有解釋。他咬咬嘴唇,換了個話題:“我……我只是不想在管理處過夜。而且就算被送回去,我也只能一個人待著。”

說罷,他目光裏多了點懇求的意思,像極了受傷的小動物。

郁金的任務在前,束鈞本來就對煙塵印象極佳。再者,小孩子很容易對長相不錯的人心生好感,雖然那會兒束鈞自認是個十一歲的“成熟男子漢”,終歸也沒逃過對方的眼神攻擊。

而且他懂一個人住的感覺。

“來,跟我走吧。”束鈞不再追問。他抓住煙塵的手,牽著對方往家走,心情相當不錯――大家都喜歡語音或視頻交流,這還是他第一次在家裏招待同齡人。

束鈞的住處一室一廳,不大不小,相當整潔舒適。廚房半分隔,冰箱裏放了保質期長到嚇人的簡單食材。浴室的熱水永遠不會斷,窗外的景色相當宜人。

領煙塵進了屋,束鈞打開冰箱,取出牛奶加熱:“你可以用我的通訊器,如果不方便,我也可以幫你聯系家裏人或者管理人。哎,阿煙,牛奶要加糖嗎?”

好不容易來個客人,束鈞可算是過了把一家之主的癮。弄完牛奶,他快樂地打開家裏所有的燈,啟動了通訊器。

煙塵雙手捧住熱牛奶,在通訊器前發了好一會兒呆。

“不要緊。”過了半晌,煙塵沒碰面前的光屏,聲音還是小小的。“我可以明天回去再解釋。”

束鈞目光陡然犀利起來。他懂了,這小子肯定是跟家裏人起了矛盾,結果跑得太遠,不好意思讓人送回去。反正犯罪行為早已成為歷史,整座城市都很安全,煙塵估計只是想趁機浪一浪。

他懂,他太懂了。

“行,不聯系就不聯系。反正我家要被子有被子,要枕頭有枕頭。”束鈞咕嘟咕嘟灌完牛奶,將杯子往桌上豪氣一拍。“我們來玩吧!”

煙塵小口啜著牛奶,滿臉迷茫。

“平時你都跟朋友玩什麽?”束鈞啟動增強現實,客廳內出現一大堆滾動的游戲圖標。“不是我自誇,我這裏游戲可全了。”

“……我不知道。”

“啊?”這回答相當奇怪,哪還有不知道的。

“我平時不怎麽玩,嗯,游戲。家裏也全是大人……”

言下之意是沒幾個朋友了,束鈞頓時唏噓。怪不得和家裏鬧矛盾,相比之下,自己至少自由很多。

“這個是虛擬搏鬥,我超喜歡這個!就是運動量有點大,太晚玩會睡不著覺。這邊這個是下棋,我自己感覺有點枯燥啦。這個是怪物射擊,哎對,你要不要玩射擊?”束鈞的眼睛亮了。

這人上次就對他的槍很感興趣,一看就沒玩過多少。

果不其然,煙塵急急應了聲,有點笨拙地跳下椅子,嘴唇上的牛奶胡子都沒來得及擦。束鈞看得出,煙塵的動作不是很協調。別說正規訓練,他看起來連普通運動都沒做過多少。

怪不得身板這麽瘦弱。

真可惜,束鈞想。要是煙塵是個戰隊預備役,上次不至於擋不住攻擊。明明行為帥氣得很,身體素質簡直拖後腿。束鈞捋了兩下煙塵的胳膊,表情頗為遺憾。

煙塵整個人僵住:“……”

束鈞又繞著煙塵走了兩圈,思緒轉得飛快。這人平時接觸不到同齡人,一副自信不足的樣子也不奇怪。說不定和那幾個孩童NPC鬧翻,裏頭也有不會交際的原因。既然煙塵主動要求來借宿,他們怎麽說也算半個朋友了。

哪怕是半個,他也要做最好的半個。

束鈞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責任感,他將操作手柄遞給煙塵:“沒玩過也不用擔心,我手把手教你玩。”

游戲啟動。在加強現實的影響下,客廳地板化作一個小小的崗哨,面目猙獰的變異獸從地面和天空直沖而來。

兩人的操作手柄變成了閃爍寒光的槍。

束鈞先行操作:“這是《侵蝕》官方開發的小游戲,細節操作差不多。你看,槍要這樣上膛……對,對!你真的第一次用槍嗎?”

煙塵差點被他誇成一顆番茄,目光又要往下垂。

“射擊姿勢要這樣,註意肩膀的動作,手柄會還原後坐力,小心受傷。”束鈞幫他調整姿勢,“別緊張,這只是游戲。來,三、二、一,開槍!”

一只手臂長的變異獸被擊落,它在兩人腳邊掙紮了會兒,化為光效消失。

束鈞存了幫煙塵建立自信的心思,特地在教學時引著他射下一只。雖說是游戲,真實感卻十分強烈。煙塵凝視著手中的槍,手有點顫抖。

“第一次嘛,緊張也是難免的。沒事兒,反正就體驗――”

他話還沒說完,煙塵再次開了槍。

對於初學者來說,煙塵的準頭相當驚人。怪物們動作極快,不是多麽友好的靶子。然而就算煙塵沒能爆頭,也的確做到了彈無虛發。

而且還越來越準。

束鈞忍不住看向煙塵的臉――這會兒煙塵格外專註,那點拘束和畏怯無影無蹤,漆黑的眼裏仿佛燃了火。他仿佛紮根在地板上,就算怪物噴著血砸過來,煙塵連挪都不挪一下。

不愧是他看上的朋友,束鈞越想越覺得自己看人賊準。

又觀察了會兒,束鈞目光從對方臉上收回,轉而緊緊盯住煙塵的身體動作,生怕他不小心弄傷肩膀。對於煙塵嚇人的進步,束鈞倒沒有大驚小怪――他自己在戰鬥方面也頗有天賦,如今只覺得親切。

確定對方掌握了正確姿勢,兩人開始愉快地射擊比拼。

“你知道嗎,這個游戲後面還能解鎖更多小道具。不過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型武器,沒什麽特色。”束鈞邊打邊介紹,“等我進了戰隊,肯定要選個超――酷的大家夥。”

“……這些就很好。”煙塵喃喃道,“我要這些就夠了。”

“啊?你也太樸素了點。”束鈞痛心疾首。

“……”

玩得開心歸開心,煙塵的體力到底有限。一個小時後,他的胳膊便酸軟到擡不起來,只得作罷――還是束鈞發現他滿頭大汗,胳膊發抖,主動叫停的。

“我的成績和你差了太多……”

“你是第一次玩,別心急。而且成績也沒差那麽多。”

“那是你讓我了。”

“我沒讓。”

“你讓了。”

“要是拼太久,你肩膀肯定會受傷。”看煙塵滿臉別樣的堅定,束鈞捏捏他的胳膊,將話題方向拉偏。他算是瞧出來了,煙塵這個人是真的很喜歡鉆牛角尖。“我們玩點別的就好,不要死盯著一個游戲嘛。”

“別的游戲?”

“嗯,雖然我也更喜歡戰鬥系。如果說多人策略類型的話,是這個……不過這個我玩得不好。”束鈞拿了兩罐冰飲料過來,聲音越來越小。

煙塵用毛巾擦擦臉上的汗,禮貌地露出疑問表情。

束鈞一咬牙,啟動了另一個游戲。

荒涼的遠景變回墻壁,崗哨滿是裂痕的地面變回地板。兩人面前出現一個兩平米大小的沙盤,沙盤上方甚至還飄有小小的烏雲。

“這也是《侵蝕》的小游戲,考驗戰術水平的。規則和操作都很簡單,只要消滅場內怪物就行。”

策略游戲千千萬,束鈞選了自己最不擅長的那個。兩個人平等地開始,更利於煙塵扔掉那些不必要的自卑情緒。

而且《侵蝕》旗下的游戲效果最帥,束鈞嚴肅地想。

“一起玩吧,它能設兩個指揮官。”

煙塵動作頓了頓:“我媽媽不讓我碰這種……”

還有這麽怪的父母?束鈞一時有點懵。他只聽說過同學父母禁掉純休閑游戲,戰術類游戲可是學校正規推薦的,孩子感興趣,爹媽應該高興才對。

“你都自己跑出來了,還怕什麽――這又不是做壞事,反正我不說你不說,沒人知道。”

煙塵有點糾結:“其實我挺喜歡這類東西,可是她上次見我偷偷看戰術書,發了好大的火。”

“父母不總是對的。”束鈞戳了戳沙盤上的小怪物,嚴肅表示。“戰術規劃而已。一不要你的錢,二不會讓你學壞,三沒耽誤你做事。你媽媽也許有苦衷,可玩一個小時天也不會塌呀。”

劈裏啪啦一通話下來,煙塵被忽悠得有點暈:“嗯,嗯。一起玩。”

十分鐘後,束鈞發現這游戲的確能給煙塵帶來自信,而且效果出奇得好――和剛剛的射擊游戲不同,這回束鈞深刻感受到了對方的實力。

煙塵上手第一局,花了八分鐘熟悉游戲操作,兩分鐘破陣。他的成績記在束鈞賬號下,束鈞的關卡排名一下子從三千多沖到了前一百。

這還是算上前八分鐘的情況。

束鈞臉一紅,不好意思沾人家的光,只得悄悄關閉成績上傳。

學校對他們做過測試,束鈞尤其擅長應付條件確定的既成戰役。一旦局面過於大而覆雜,他就開始漫天放飛幺蛾子。因為這個,他的綜合指揮成績一直上不去。

而這個戰術游戲,考察的恰恰是覆雜場面的推斷和指揮水平,每次他看到它都會腦仁疼。哪想自己帶回來個怪物――煙塵的媽媽不讓他接觸這個,難道是怕嚇到別人嗎?

真的太浪費了!

這人明明這樣強,居然還束手束腳的!

束鈞袖子一擼,語調裏滿是委屈:“你看到你成績沒?你看到沒?要是剛才你沒花那麽長時間熟悉關卡,肯定能沖到第一。我的媽,我都不知道你成天低著頭幹嘛,我要能打出這種成績……我……”

說著說著,他眼圈開始發酸:“我不服氣!我們繼續來――”

一小時後,束鈞跑進廁所,抽搭了整整三分鐘。作為一個十一歲的成熟男子漢,他平時不會這麽不矜持,主要是心態實在太崩。煙塵有沒有拿回自信他不知道,他的自信快被打沒了。

人家第一次玩,高難度關卡輕松過,簡單得像系鞋帶一樣。自己張牙舞爪半天,戰術評分只算人家的零頭。拋開戰術成績,束鈞也算是個優等生,他是真的沒受過這種打擊。

哪怕算上戰術成績,學校裏其他人也沒這麽禽獸啊?

自己哭得這樣真情實感,煙塵總不至於再覺得自己故意讓他。束鈞一邊眼含熱淚,一邊試圖找回點主人家的面子。

“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贏這麽多的,我控制了……”

“你說啥!”束鈞打了個哭嗝。“你聽聽自己說的啥!”

煙塵見勸不過來,手足無措:“那、那你的戰術真的很好,很多角度我沒想到,就是有點、有點散碎。只、只要稍稍改一下,效果和我的差不到哪裏去。”

見束鈞一把鼻涕一把淚,煙塵急得有點結巴。

“真的?”束鈞使勁擤了一把鼻涕。

“真的,我可以改給你看。”

束鈞立刻不哭了:“你說的啊。”

煙塵哪想到這人變臉如翻書,當場凝固。

“是我沒控制住情緒。”束鈞又扯了塊紙,“好歹我比你大點,不該這樣……對了,你幾歲?”

“十二。”

“……”束鈞眼角徐徐落下一滴淚,敢情自己才是弟弟。

“嗚。”他又悲痛得擤了擤鼻子,“哥,求求你告訴我,剛才我的戰術怎麽改?”

煙塵:“……”

煙塵:“……那我們,覆盤一下?”

束鈞的悲傷來得快,去得更快。兩個小孩嘰裏咕嚕玩到淩晨,束鈞心滿意足地記筆記。另一邊,煙塵的表情和動作也自然了不少,臉上甚至出現了一絲笑容。

“以後你能不能來找我玩?”束鈞在床上給煙塵騰出位置,“要麽我去找你玩?”

“我……我明天回家和家裏人說下。”煙塵抓緊被邊。“應該沒問題,反正我晚上一直獨自待著。如果不行,我也可以自己跑出來。”

“好。”束鈞打了個巨大的哈欠,“說好了啊,來拉個勾。”

煙塵猶豫了會兒,小心翼翼探出手,和束鈞拉了拉。

“晚安。”

“晚安。”

束鈞滿足地睡了一晚,第二天醒來時,他發現自己把煙塵當了抱枕――自己八爪魚似的縛住被子,把煙塵卷成了被子卷兒,抱枕似的抱在懷裏。煙塵眉頭微皺,不過呼吸還算平穩。

束鈞小心地松開魔爪,溜下床。他向管理人發送了不需要早餐的信息,隨後開始煮兩人份的面――昨晚居然在煙塵面前哭鼻子了,他得趕緊把成熟靠譜的形象拯救回來。

煙塵年紀是比他大,但一歲這種差距完全可以忽略不計,他可是比煙塵個子高的。

……而且現在想來,他的確得到了半個超酷的朋友。

不對,他們一起玩得那麽開心,應該能算“真正的朋友”了吧。

真好。

作者有話要說:

十六年前的束哥:等我長大了,我要搞一把超酷的武器!

周一:?

束哥:?

――

十六年前的束哥:阿煙雖然比我大,但是瘦瘦弱弱的,還比我矮……我才是精神哥哥,我得照顧好這個內向的朋友。

元帥:?

束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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