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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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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噩夢

祝延辰說不清自己什麽心情。

束鈞對情緒的把控能力比他想象的要好, 面對老隊友,那人沒有太過失態。結果對話剛開始,祝延辰也被胡硯當頭一個“蜜月”搞懵了幾秒。

若是束鈞有情侶, 那必然沒有跟“煙塵”提起過。

無數滋味瞬間糾集, 祝延辰一時竟分不清是苦是鹹。不過想想, 他與束鈞原本就隔著萬丈鴻溝,文字交流也不過是他勉強下的結果――虛擬城市的防護千萬重,他好容易才避開那些技術人員,悄悄撕開一條裂口。

交流目的主要有兩個。

於公, 束鈞這人喜歡和別的隊長分享戰術,並且一點就透。祝延辰可以悄悄將更安全的策略傳出, 讓玩家們活得更久些。

於私, 獨行至苦,人總要有個支撐。

自己耗盡心血,將蝕沼相關的問題一一吃透, 死前留下足以燎原的火花。對於當初的約定,這樣也算是有個交代了。橫豎兩人壽命都所剩無幾,祝延辰本希望自己走在前面。等到了黃泉之下,他也能堂堂正正地迎接束鈞。

他知道束鈞記不得當年的事,也知道自己解不掉腦內沖擊、救不下昔日的友人。至少在生命最後幾年, 他想和那人聊上幾句話。

然而束鈞比他想象的要熱情。開始兩人戰術聊得順暢, 後來這人連生活上遇到的趣事也要分享。被對方的溫度感染,祝延辰免不了敞開一點殼子,不時說上幾句。

畢竟這是他最不需要顧慮的時刻。最後的病痛裏,算得上一點安慰。

如今好好活了下來,祝延辰卻忍不住希望自己更特殊些,至少不能是邊都沾不上的普通熟人――目前看來, 連胡硯都知道束鈞有戀人。

結果祝延辰還沒回過味來,胡硯下一個炸彈便炸了:“嫂子的游戲ID就叫‘煙塵’。”

祝延辰:“……”

他反應極快,瞬間猜出這是系統善後的處理。饒是如此,他仍有一絲莫名其妙的暢快感。見束鈞在帳篷外尷尬到抓耳撓腮,祝元帥少有地主動解圍。

哪想到一番話結束,束鈞的情緒又黯淡下去。當晚,祝延辰翻了個身,見身邊是空的,睡袋一片冰涼,耳邊只有郁金的鼾聲。

橫在一旁的周一也不見了。

祝延辰立刻坐起,草草披上防護服,出了帳篷。

他有點擔憂――束鈞超越了他的期待。知道真相後,他沒有不計後果地胡亂救人,也沒有將仇恨擴散到自己、艾蕭蕭或是郁金等人類身上。光說最近,兩人為解決合成人問題而奔波,相處得竟還算愉快。

可就算事情在逐步解決,那份仇恨終歸是在的。

束鈞沒走遠。為了防風,黑鳥隊伍在一個矮矮的斷崖邊紮營。束鈞這會兒正坐在崖上,四下無人,他幹脆把防毒面罩推去頭側,灰白的眸子在夜裏閃著光。

周一率先發現祝延辰,它使勁噴氣:“祝!祝――”

“行了。”束鈞手往劍柄上一按。他沒回頭,只是挪了挪身子,給祝延辰空出一個可以坐下的位置。

“安心,我不會情緒崩潰,帶著胡硯他們直接跑路。”等祝延辰坐好,束鈞側過臉,表情有點覆雜。“畢竟你這麽靠譜的合作人,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我可不敢亂折騰。”

“我不是擔心這個。”

“是嗎?”束鈞笑了,又挪了挪位置。兩人挨得足夠近,夜裏寒涼,越發襯得這人身上暖烘烘的。

祝延辰沈默幾秒,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麽接下去,只能嗯了聲。

“阿煙,你前兩天說,我可以像以前那樣和你聊天。”束鈞的聲音幹凈有力,“那我說了啊?剛才我做了個夢,特邪門那種。”

這的確是之前他們會在網絡上聊的話題。

“我夢到了我自己,不過是之前樣子還正常的我――它全身滲著蝕質,骨頭露在外面,臉都給侵蝕沒了。它站在我跟前,一個勁兒沖我嗦嗦,大意是讓我殺了你、再殺了郁金,直接帶黑鳥打下幾個據點,向人類覆仇。”

祝延辰:“……”這些他真不知道該怎麽答了。

“我覺得挺有意思。昨晚我夢到了它,今晚它又來了。我這人很少做夢,肯定不是巧合。”束鈞打了個哈欠,捋了捋一邊的周一。“我一睡,它就開始嘟囔,感覺跟上班打卡似的。”

話說到這裏,祝延辰聽出了潛臺詞。他屏住呼吸,看向束鈞。

“我說過,我對人類有恨。Y市真挺熱鬧,一群群的人踩著我們的屍體過活。要說無知者無罪,我不認。不過個人來看,罪不至死就是――我想殺的,是那些明知道真相如何,還硬要推行玩家系統的人。”

束鈞擡起手,尖銳的爪尖往上方隨意一指。

“但在那之前,我會千方百計保證我的同胞活下來。無論局勢怎麽變,這絕對是第一位的事……所以我想,那個在我夢裏叨逼叨的玩意兒,應該不是我的潛意識。”

“這種夢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祝延辰嚴肅發問。

“就這兩天。最近的大事,大概要數潛入指揮中心偷腦子吧。我說,大元帥――”

束鈞單手撐地,身子一歪,臉靠得極近。祝延辰感受著輻射上來的熱意,抿起嘴唇。

“――你們那個指揮中心,真的沒什麽問題嗎?”

“不好說。”再開口時,祝延辰發現自己的聲音有點幹。“指揮中心的凈化防禦相對完善,成型蝕沼絕對進不去。但為了保證合成人出入,蝕質並不會被完全排除。”

“嗯……”束鈞鼻子哼了個長音,皺起眉來。

“漏洞也有。”祝延辰繼續道,“他們過於信任凈化系統,只會按規章定期檢查。就算發現情況不對,走申請流程也要一定時間。”

他潛意識想到了什麽,再去細究時,那絲靈感又消失了。

“好吧,看來我得多做幾個夢,瞧瞧那東西什麽目的。”束鈞又笑了笑,伸手攏了下祝延辰肩上的外套。“我夢到了不舒服的東西,隨便散散心而已。咱回去吧,你好歹還是個人類身子,小心感冒。”

侵蝕區沒有植被,蝕質又喜水,整片地方像極了荒蕪的沼澤。天又向來陰沈,哪怕束鈞停住了周遭的風,空氣依舊濕冷得要命,仿佛每走一步都能穿過一個鬼魂。

“你要是受不住那些負面情緒……”祝延辰站起身。

他本想說“也可以和我談談”,但作為人類的一員,這話又有些紮人。他扔出前半句,後半句爛在了胸膛。

束鈞不笑了,他凝視了祝延辰一會兒,沒頭沒腦地鉆出一句:“你這角度有意思,想必一個人撐久了,經驗豐富。”

這話不像是諷刺,帶了三分怒意,七分不滿。話沒說完,束鈞邊伸手系起祝延辰的外套扣,帶著想要勒死他的氣勢。

“回去回去,趕緊回去。”系完扣子,束鈞威脅似的揚揚爪子。“我要受不了,絕對不會一聲不吭,準要在你面前幹嚎三天三夜。不像某人,裝個八十歲的老大爺,打算悄沒聲地人間蒸發。”

“……”

“行了別那副表情,道理我懂,你選擇有限,但這和我不爽有關系嗎?”

第一次見這樣蠻不講理的合作人,祝延辰啞然。雖說沒有可以反駁的話,他的心口卻騰起一股酸意。

“我們回去,明天還要早起。”被束鈞目光拷問了兩三分鐘,他才幹巴巴地開口。“關於指揮中心的事,我會聯絡艾蕭蕭。”

“還有呢?”

“之後你……不,我們可以交流下情緒問題,雙向的。”

“這還差不多。”

Y市內,艾蕭蕭也沒在睡。

自從得了那罐大腦,她研究得比誰都歡。和深入研究蝕沼的祝延辰不同,她更擅長侵蝕晚期的藥物治療。就用藥方面,她還是有自信的。

她等著機器的分析結果,喀嚓咬碎了第五個咖啡因棒棒糖。

深夜沒客人,時間仿佛停滯,正是搞研究的黃金時間。美中不足的是,最近她的生活中多了位不速之客――祝延辰詐了屍,原本的安排不夠用了。為處理祝延辰的指令,董老頭開始一趟趟往這邊跑,還專門挑夜深人靜的時段。

今天董老頭又在這。

要不是那老頭喜歡找沒人的角落貓著,也不來蹭吃蹭喝,她準要把他趕出去。靈感噴湧時要被叫去開門關門,已經是她能忍受的極限了。

艾蕭蕭翻了個白眼,拿起一邊處理好的溶液,開始小心翼翼地朝裏面滴落新藥劑。她剛滴到第三滴,工作臺上的警報吱吱大叫起來,艾蕭蕭手一抖,整管溶液白白廢掉。

“操!”她從牙縫裏擠出句臟話。

今天她偏不尊這個老了,絕對要把那個胡亂折騰的老頭揍一頓。艾蕭蕭抓起掛鉤上的鑰匙串,氣勢洶洶地穿過走廊,沖向另一條地下通道。

結果到了目的地,董老頭的表情比她還難看。

“解釋。”他聲音嘶啞。

“解釋個屁,你在我家胡翻亂翻還要我解釋?”

“探測器檢測出了異常信號,我必須確定這裏沒被竊聽或入侵。”

“你他媽不會跟我說一聲?自己硬開門?”

“我哪敢?您可說了,如果在試驗途中打擾了您,就把我骨頭剔出來做掃帚,打掃泌尿科的檢測廢料。”董老頭也毫不客氣。“現在,解釋。這裏用了相當覆雜的混合鎖,除了你應該沒人能進去。”

董老頭站在一個古舊的房門面前。門是金屬的,厚重得很,爬滿斑駁的銹跡。上面橫七豎八鎖滿各種鎖頭。從最舊的物理鎖,到最新的電子鎖,一應俱全。

艾蕭蕭冷笑一聲。她看到了董老頭袖子下的凸起,那八成是一把槍。

“要你不是祝延辰的手下,這會兒你已經死了。”環形大鑰匙串後,手術刀刃閃著寒光。“不關你事,聽說過藍胡子的房間嗎?”

“聽說過藍胡子的結局嗎?”

“要是不信我,你可以問問祝延辰。”

“那怕是得等一陣子吧?我不會給你做準備的時間,也對你的私事沒興趣。要是我們利益一致,你大可以給我看一眼。不管裏頭是惡魔還是別的什麽,只要異常信號沒問題,我不會多說半個字。”

艾蕭蕭用目光刺了會兒董老頭。

“好,看在祝延辰的面子上。”她說。“作為交換,如果你說出去半個字,我絕對活剝了你的皮――字面意思,說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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