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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游戲故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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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游戲故障

大型全息游戲《侵蝕》總決賽,開賽前十五分鐘。

準備室設置在游戲裏的侵蝕區,風中飄滿灰燼的味道。束鈞最後一次查完裝備,通訊器響了起來。會在這種時刻來信的只會有一位――

【煙塵】:記住昨晚的策略討論,穩為上策。

看到對方的ID,束鈞忍不住提起嘴角。

【明天見】:了解了解,大軍師。

【煙塵】:祝順利。

【明天見】:等我們贏下決賽冠軍,咱倆見個面吧,我去找你。

束鈞屏住呼吸,這次對方的回應遲了十來秒才到。

【煙塵】:好。

盯了那個“好”字幾秒,束鈞久違的有點兒緊張。

這將是他在《侵蝕》中最後一場大型比賽。賽完這場,束鈞決定宣布提前兩年退役。然後他會第一時間飛去“煙塵”所在的A市,和這個說話惜字如金的人好好見個面,表個白。

他在游戲裏耗費了太久。

雖說剛滿二十七,束鈞已經在《侵蝕》中摸爬滾打了十個年頭,稱得上資歷最老的那一撥。

這都拜《侵蝕》某條特殊規定所賜――戰鬥人員一旦戰死,他或她必須退出戰場,去從事其他職業。運營方表示,這是為了給人們帶來更強的真實感,更好地體驗“另一個世界”。

玩家僅能擁有一個角色,也沒有存檔轉讓或回檔之說。這規定直接導致資深戰鬥玩家少得可憐,堅持到現在的大多戰力接近怪物。

好在禁止存檔的條例沒有降低人們的熱情。

游戲終究是為了體驗的,金字塔尖的戰鬥人員名利雙收,生活職業也有自己的趣味。

另一方面,戰鬥本身足夠嚴酷,有著和收入相符的艱辛。《侵蝕》的賽規很古怪,它不提倡戰隊間的敵對,決賽沒有PVP賽程,只有廣袤的PVE賽場。人員折損、資源消耗、隊伍間的合作,統統要計入評價系統。能合理規劃戰術、最先達成目標的隊伍才能獲勝。

眼下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決賽賽場近在眼前。

見暗戀對象沒有再回消息,束鈞將巨劍背到背後,戴好防毒面具,離開了準備室。

決賽時長為三天三夜。

第三天的夜晚到來前,狀況不算理想。就像之前的猜測一樣,對手地下水戰隊行進速度遠遠超過他們,沒有奇跡發生。

“這樣下去,我們會輸。”副隊長胡硯嘆氣。

“這地圖到處都是沼澤,地下水那邊又擅長水系異能。胡隊,地下水的羅隊也是個老玩家了,這麽個鬼環境,咱輸給頭號輔助不算丟人。”離他最近的隊員迅速接話。

束鈞擅長控風,屬性稀有,攻防能力都屬頂尖,可惜技能無法作用於全隊。副隊長胡硯能控制石頭,但在水體豐富的濕地地圖,還是對面更占優勢――地下水隊長羅斷是公認的頭號輔助,資歷也夠老,如今字面意義上的如魚得水。

“反正所有行動都會計入隊伍貢獻,能多拿幾分算幾分唄。”另一個隊員強作開朗。

束鈞則撓撓臉,瞧向胡硯:“除了和你們開會,我和阿煙那邊也商量了幾周。”

胡硯:“嫂……煙塵怎麽看?”

“討論了不少戰術。阿煙也認為我們沒勝算,運氣好最多混個平手。”束鈞在防毒面罩裏噴了口氣。

“是吧,都盡力就行,地下水他們贏了個地圖優勢。下次――唉,下次就沒你了,本來還想著這場贏漂亮點的。我知道你鬼主意多,就是這狀況……”

胡硯沒有半點即將副轉正的喜悅,一臉苦相。

“束隊,咱們隊好歹連贏過這麽多盤,你就不能挑場勝仗退啊?要不再考慮考慮?”

“不至於。我剛看了最新地形情報,有點新想法。”

束鈞撥開帳篷,掃了眼遠方灰蒙蒙的大地,聲音裏多了笑意。

“放心,我們不會輸。”

游戲外。

決賽觀戰場是開放的U字形,票錢比收費直播貴個十幾倍。數個巨型光屏懸停在觀戰場上空,填滿了游戲世界灰暗寂寥的影像。

時間已經過去兩天多,觀戰場內歡呼陣陣,熱度不減。

一如既往,賽場定在游戲中未知的侵蝕區。游戲設定中,侵蝕區的信號通訊較差。隊伍過度接近侵蝕區中心,畫面會出現烘托氣氛的卡頓和花屏。

如今兩支隊伍都在侵蝕區中心――被稱為“蝕沼”的怪物附近,大屏幕上傳回的影像漸漸變得詭異。

伴隨著電流雜音,漆黑的流質物體從畫面邊緣閃過。不時有畸形生物路過鏡頭,將無法分辨五官的臉朝向觀眾。盡管畫面被各種各樣的異常充滿,其中的景象還是震撼人心。

失去色彩的土地上,嵌著個純黑的巨大“湖泊”。它的表面在無風的世界內沸騰,朝天空伸出肢體般的細細液柱,緩緩蠕動。

這樣龐大的蝕沼邊緣,人渺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觀戰臺上發出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不愧是決賽難度,這是我見過的最大的蝕沼。”時值深夜,現場的主持熱情不減。

“現在是決賽的第三天,十二小時後會停止計分。現在看來,最合理的做法是將凈化機放在周邊地區,部分凈化優先於完全祛除。”

隨著蝕沼的全貌被發掘,外行也能看出一二了――這個地圖實在太難太覆雜,不可能是為了單次比賽準備的。半年後還有場大賽,大型蝕沼的分步處理是個好主題。就看兩位隊長誰能更穩紮穩打,為將來的比賽打好基礎。

“決戰進入白熱化階段!……終於,‘不死傳說’束鈞帶領黑鳥戰隊抵達侵蝕區中心。”

“黑鳥戰隊人員耗損0,資源殘餘25%,合作方面無可指摘,但綜合評分落後地下水不少――地下水戰隊在羅斷的領導下,已經在周邊凈化了五個小時以上……束鈞行動了!黑鳥沒有按部就班地開始凈化,他們轉向了蝕沼邊的懸崖!”

似乎察覺到了入侵者,蝕沼周圍的怪物聚集起來,朝接近的黑鳥小隊撲去。模糊的畫面中,黑鳥小隊擺出防禦陣型。

束鈞利用技能踏風浮空。他借風力揮出巨劍,嚴密卻不臃腫的機械甲包覆全身,猶如從錯誤時空中踏出的騎士。

人們很快發現了束鈞的目標。

蝕沼中心屹立著幾株粗壯的石筍。若是把凈化機安裝在那裏,能把龐大的蝕沼逼成環形,方便後來者將它進一步分割,各個擊破。

了不得的得分點,但它僅僅存在於理論。

那些石筍的位置極度危險,它們離岸太遠,棲滿怪物。也就是束鈞這種擁有控風異能的玩家才能勉強接近。然而接近是一回事,到達是另一回事。蝕沼會想盡方法消滅幹擾它的威脅。這片蝕沼偏偏還格外強大,怪物尤其密集,獨自進攻無異於自殺。

“蝕沼……蝕沼進行了反擊,黑鳥隊擋住了最邊緣的侵蝕潮,但束鈞沒有抵抗動作,他的戰甲開始剝落!”

主持人的聲音裏滿是震驚。

“黑鳥到底打算做什麽?!‘不死傳說’的神話,會在今天終結嗎?”

冷水入沸油,觀戰場登時炸了鍋。

接近消失的畫面裏,束鈞正面硬吃了蝕沼彈出的腐蝕液。液彈暴雨般密集,他將狂風環繞身周,氣流鑄成鎧甲,擋下了大部分攻擊。饒是如此,那身戰甲還是變得破破爛爛。小麥色的肌膚暴露在外,繼而出現刺眼的灼傷。

束鈞沒有停下,他堅定地沖向那簇石筍。凈化機被他穩穩背在背後,發出嗡嗡的響聲。

發現沒能擋住敵人,蝕沼發出尖銳的嘶鳴。怪物們發了狂,但凡長了翅膀的,一概向束鈞不要命地撲去。後者拎起巨劍,風托起那片沈重的金屬,砍瓜切菜似的劈開怪物的身體。

碎肉和黑血被風卷起,在蝕沼上空降下腥臭的暴雨。

束鈞被淋成了血人。怪物屍塊被蝕沼吞沒,更多怪物源源不斷地湧上。蝕沼的液柱騰起交纏,它不敢接近凈化機,只能結成籠子,將束鈞困在石筍附近。

還差一點距離。

束鈞咬咬牙,直接撞向液柱。戰甲在液柱面前變成了軟黃油,被輕而易舉地削開。血液飛濺,束鈞險些被攔腰斬斷。

技能還在運轉,風仍托著束鈞,他沒有停。

蝕沼似乎感受到了對面的戰意,它決定放棄拖延戰術,趕在凈化機完全激活前絞碎對手。液柱開始變形,開始攻擊束鈞的手腳。

越來越多的液柱纏上來,腿腳開始失去知覺,他的時間不多了。

束鈞甩出巨劍,慣性和風一起擁著他前進。一陣讓人牙酸的聲響後,巨劍釘在了石筍之上。

到達目的地後,他徹底放棄防守,集中精神激活凈化機。蝕沼纏住了束鈞的下半身,正快速朝上吞噬他的身體。束鈞的臉被防毒面具遮蓋,觀眾們看不見他的表情。

一切發生得很快。

短短幾秒後,漆黑的流質幾乎覆蓋束鈞全身,他只有胸口以上的部分還露在外面――左手握緊釘在巖石上的劍,避免被蝕沼拖走,右手快激活凈化機。

無論凈化機能否成功激活,束鈞的命運只有一個。這個瘋狂的家夥註定被吞噬,區別只是“白費一條命”還是“犧牲自己扳回勝局”。

觀眾們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終於,一聲悅耳的嘀聲響起。伴隨著機械徹底啟動的嗡嗡聲,大地隆隆震動,所有人都得到了答案。

凈化機激活成功。

束鈞松開左手,不再抵抗,下一瞬便被蝕沼拖入沼底。

為了躲避凈化裝置,巨大的蝕沼變為環形,更危險的怪物被蝕沼召至附近。蝕沼邊緣的黑鳥隊撈到了源源不斷的怪物,以及至關重要的凈化加分,分數狂漲。

地下水也因此蹭到了不少精英怪,不過這波配合的分數會記在黑鳥頭上,哪怕主持人不發聲,隨便一個觀眾都能判斷,黑鳥贏定了。

……代價是犧牲自己的隊長。

“太瘋狂了,束鈞明明還有兩年才到退役期啊……”啞然片刻,主持人終於找回了聲音,“黑鳥積分大幅度反超,勝負已定。”

幾秒的死寂,觀戰臺上的嗡嗡議論聲越來越響。先是零星的幾聲掌聲,而後演變成瘋狂的歡呼。

接下來他們只需要等黑鳥的英雄離開全息艙,回歸現實。記者們正在選手休息室附近嚴陣以待。等束鈞出現,他會被這人潮再吞沒一次。

……不過這並不是束鈞當下擔心的問題。

他還在沈沒。

蝕沼是《侵蝕》中最危險的汙染源,按照游戲設定,自己必死無疑。按理說游戲連接會斷開,他會立刻回歸現實。然而束鈞沒有看到全息艙熟悉的艙內燈,他在蝕沼中持續下沈。組成蝕沼的蝕質撕咬他的血肉,皮膚在劇痛中溶解。

《侵蝕》裏痛覺擬真也就罷了,連死亡過程都模擬是不是有點扯?

束鈞開始還能維持住思緒,很快,超出人類承受限度的劇痛差點將他的大腦煮沸。窒息和腐蝕的痛楚一同襲來,冰冷黏膩的蝕質鉆進他的口鼻,強酸般一路燒灼。

十秒,連接沒有斷開。

他被困在了這團漆黑異物的深處,連茫然都被劇痛吞噬殆盡。

要是自己真死在這個狗屎故障裏,基本等於兢兢業業工作一輩子,死在解放的前一晚,束鈞迷迷糊糊地想道。他可不想留下一個賺錢沒命花的倒黴蛋形象。

三十秒,連接仍然沒有斷開。

他還沒見過煙塵,要是連自己的暗戀對象是男是女都沒確定,他的命運末尾當真寫了個慘字。隊裏那群王八蛋還拿這個打了賭……

美好假期沒了,自由生活沒了,連告白都沒告出去……

……

要現在死掉,這人生可太操蛋了。

劇痛中,束鈞硬是憋住一口氣。他並不清楚等待的終點,但自己搞了個自殺式戰術,游戲外關註的人不會少,總會有人發現全息艙中的自己狀態不對。

得堅持住,他想。

堅持。

堅持……

四周的蝕沼發出奇特的嘶鳴,身體幾乎整個融化,束鈞勉強保持住意識清醒,持續等待。

直到他徹底昏迷。

束鈞沒能看到,游戲外,另一個“束鈞”走出全息艙,沖記者們自信地揮手示意。

觀戰場內歡聲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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