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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章大型自助賽博馬索克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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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章大型自助賽博馬索克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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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不算把你當成垃圾桶。”

“我的標準是,我沒叫停,就代表我還可以接受你說的話。我不太會采取你描述中呂歸塵的做法。按你的描述,呂歸塵的態度轉變有時很突兀。我更傾向於給人緩沖。”

“你沒有感覺,我與你交流了過多的私生活,而你不喜歡聽我的私生活?”

“我感覺你還是與我保持了良好距離。”

“你不會因為我對你說了一些關於呂歸塵的、或許負面的事,就討厭我──或者討厭呂歸塵。”

“我的道德標準沒有很高。我並不需要一個人按很高的道德標準行事──譬如,在親密關系中表現成熟、不傷害對方,譬如,不背後議論朋友──才可以接受這個人。倘若將我放進陣營九宮格,”息轅說,“我的陣營該是絕對中立。我說不好我為何與一個人社交──大概是憑感覺?而,你給我的感覺,比較對。我還需要說一件事。對我認識的、不包括我在內的一些人,背後樂人──就是,點評一個人,以此找樂子──算是常規的集體娛樂活動。他們樂人不代表他們當真排斥這個人;就是娛樂;背後樂完了,當面依然可以相處。”

這裏不討論姬野的陣營九宮格。馬基雅維利主張的──對君主而言的──善,被許多道德標準視為惡。

這裏討論一自然段姬野為何喜歡息轅。姬野對朋友關系中雙方感情的質量很有要求;他不會輕易與人成為朋友,但他與他朋友的友情通常很值得稱頌。息轅,無論待其他人如何,給姬野的感情都是真摯、嚴肅、鄭重的。姬野或許認為這感情涼薄了點──畢竟息轅沒有從前的呂歸塵那般喜歡姬野──不過,姬野還是很珍視它。

9

姬野的本科僅有大約一千五百名學生。這所學校與附近的學校聯誼,但,盡管如此,姬野亦未認識許多人。

他在學校交到朋友。他與朋友們去鎮上的餐館吃飯、去城中的歷史建築參觀、去鄰近的學校聽講座。不過,沒有人輔導姬野學習。

不同國家、不同社會經濟背景的學生對學業的態度不同。刻板印象乃基於正確的觀測──姬野這個族群的學生,有更大比例的人在學術上用功。然而,盡管這個族群很在意階級跨越,卻絕非所有人都像姬野一般希望通過學術實現階級跨越。姬野繼續發揚申請季的內卷精神,他的目標之一是本科期間即有學術出版物,目標之二是近早確定畢業論文的主題、研究生方向,以便有更多時間進行與畢業論文、研究生相關的學習。

他在比較文學課中認識了界明城。界明城學比較文學、來自青石、閱讀許多書,不過那些書不盡是深奧的學術著作。界明城比姬野高幾屆,離畢業還遠、但該考慮畢業事宜。姬野問他:“你學比較文學,做什麽方面?”

界明城回覆:“我什麽都不做。”

界明城從宗教專業換到比較文學專業,在姬野認識他時,正學習庫爾德語。他曾在秋葉、箭及、蘭泥、天水等地游歷,憑借學校的資助,拍攝有關流散人口與同化的紀錄片。這裏不交代界明城畢業後做了什麽。這裏僅交代,很長一段時間,界明城的收入來源是給青石的不知名文藝專欄寫稿,且,他雖然學習很好,卻未有讀研究生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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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找人一同學習,姬野開始混跡項空月的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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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野本科第一年的春天,項空月的群迎來一波增員。這增員分為幾個階段。第一階段,其緣起,是項空月參與發起了一個簽名活動。昨年夏,白狗購物網站的創始人因涉嫌性犯罪在八松附近被捕。昨年冬,當地的檢察官以證據不足故,放棄起訴。這年春,所涉嫌性犯罪的犯罪對象——一個女學生——就此事對該創始人提起民事訴訟。簽名活動,便是對該訴訟的聲援。

這裏不書寫他們在多少時間內收集到了多少簽名。這裏僅說明,對該案件的審理至今仍未結束。

姬野參與了簽名。他的姓名至少有二種不同語言的寫法。他在學校用的名是 Ye;他曾考慮過在學校用不是他法定名的 Cesare,但其一,Ye 簡單且無可能讀錯,其二,在這種政治正確、鼓勵多元表達的學校,放棄自己民族的名、入鄉隨俗地使用主流民族的名,已不流行。

項空月以及其他發起人皆用自己的第一語言簽名。姬野遵循他們的範例。他也像其他人一樣在網絡表單中寫下自己的學校與專業,以表達自己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

他簽名,倒不是因為他相信性侵確實發生。簽名僅為反對從事件發生後不久就來自嫌疑人方的有誤導作用的宣傳。有關涉嫌性侵的公司官方聲明以一種語言發布卻不以另一種語言發布。在社交網站中對該新聞的評論被阻止。說性侵並未發生、女方系自願、嫌疑人被捕乃女方與嫌疑人方就金錢問題未談妥的媒體稿件大行其道。許多宣傳將“不被起訴”說成“無罪”,而這二者乃不同的法律概念。

他年輕。他有正義感。他討厭有權勢者對無權勢者的欺淩。他不認為嫌疑人該憑借權勢在公眾視野中脫罪、不認為嫌疑人該憑借對宣傳的掌握混淆公眾的視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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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支持弱勢群體發聲。在 #MeToo 以前,性侵受害者中,報案的比較少見。相關的法律、規章在一些地方缺乏,在另一些地方不被良好執行。

即便是現在,女生依然可能被半強迫地勸酒,住酒店時或許遭遇針孔攝像頭,取得成就後,被評論、關註的也許不是成就,而是長相、年齡、婚育狀態。她們首先作為“女性”存在而不是作為“人”存在,她們是臉、是胸、是腿、是子宮,她們代表男性以外的那個性別、不代表自己,她們屬於戀愛、屬於妝點與擺設,她們遭遇就業歧視,她們被認為不具備頂級的智力或其他能力。

女性需要面對姬野不必面對的許多事。西門也靜說,她懷疑自己一度險些被拐賣走。那是在天啟的一個地鐵站旁,有模樣很貧窮的老人詢問西門也靜能否為其帶路。西門也靜迅速跑遠──以西門也靜的體格與防身能力,一旦有人想在偏僻處強行帶走她,她完全無法抗衡。不過,其實,地鐵站旁這種人流量大的場合亦不安全──拐賣者完全可以假裝其是西門也靜的男朋友,而男朋友管教女朋友、強行帶女朋友走的做法,在強暴文化、性別歧視文化中,有被合理化。

拐賣是針對女性的暴力中很恐怖的一種。出於本文寫作的年份與這年度的新聞,這裏提及拐賣。正如這年,關於一起拐賣的民間調查被紛紛要求中止,在一些人為白狗購物網站創始人性侵案的受害者發起聲援的時代,許多性侵受害者的發聲渠道被阻斷。

這裏不詳細討論人為何該支持弱勢群體發聲。弱勢群體經歷的一種不正義,叫做認識論不正義。出於對一些群體的偏見,人們給這些人的證詞更低的可信度;譬如,在強暴文化中,人們認為對女性的許多行為不存在,聲稱這些行為──譬如,強暴──發生了的女性,被懷疑訛詐、誹謗、別有用心。弱勢群體亦缺乏一些解釋他們所經歷的事物的方式;許多群體──少數民族,貧困者,女性,被殖民者,等──鮮少參與解釋世界這項活動,因為其被“主流”排除在外;“性騷擾”這個詞在五十年前才出現,盡管“性騷擾”所描述的經歷,女性經歷它的時間,無疑比五十年更久;要糾正這種針對弱勢群體的、解釋學的不正義,便需要讓弱勢群體多發聲、多探討、多參與解釋世界。#MeToo 即是這樣一種讓人們更了解人作為女性之經歷的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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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事人就其被性侵提起民事訴訟後,簽名活動很迅速地被發起。隨後的幾日,“反轉”頻出,為嫌疑人辯護或洗白的媒體報道甚囂塵上。

若幹參與活動的公眾號在一夕間消失。有簽名活動的發起人被學校約談。或許是幸運,或許是相關文章在公眾號中被消失得及時,作為本文主角的那個公眾號在這次事件後依然存在,且其關註量顯著見長。

或許可以說,幸存者憑此吸納了其他“勢力”。

姬野混跡的那個群炸了幾遍。有人的個人賬號──不是公眾號──亦出事。【Cesare】在群壯大期間加了些人。打開【Cesare】之小號,朋友圈時常可見“轉生”的通知。

“轉生”的不僅是群、人、公眾號,更常見的是文章。一些媒體僅從長城外可以訪問;這其中有他們這個群體普遍喜歡的一個來自青石的、需要付費瀏覽的、黑白色的媒體。為這次聲援活動,項空月與其他人向這個黑白色媒體投了稿,並被采用。與這個媒體的其他文章一樣,在長城內,他們的稿以圖片形式傳播。鏡像翻轉與塗鴉是使圖片得以傳播的辦法。不過,即便是圖片,亦無法被分享到朋友圈,或者被發送進有三個及以上用戶的群。

對一些人,這種經歷很刺激。他們開發出黑話,在群中發言時顧慮註意事項,間或討論現下的群還有多久才炸。十幾歲到二十歲的青少年親身參與了秘密活動、偉大冒險。來自強權的危險仿佛讓他們的努力更真切、訴求更正義、存在更有意義。他們既害怕約談、喝茶,又認為被約談、被喝茶很厲害。被抓去喝茶是社會影響力的證明。被抓去喝茶是一種直觀的與強權的碰撞。

姬野不是以下鄙視鏈的成員,但他清楚,一些文科生、社科生鄙視理科生、商科生。一些人因為關註社會新聞而接受了以下教育:關註社會新聞是對的,關註社會新聞是自己社會責任感的體現,人該有社會責任感。對這條鄙視鏈的另一端,相反的鄙視鏈不存在──沒有社會責任感的人,不會接受“人該沒有社會責任感”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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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歷從四月翻到五月,又翻到六月。五月初,項空月十三歲時參與的那個社團又有人失蹤、失聯、疑似被捕。六月初的一天,【Cesare】的朋友圈算是迎來了一個特殊節慶。後來,姬野將這個不可被言說、亦不可在這日言說的日期稱為“沖擊高塔日”。

節慶是一個集體的神聖的、狂歡的儀式。人們通過參與這個特殊時間的儀式確認某種神聖的存在;這個時間特殊、與其他常規時間不同,集體在這個時間團聚,經由成員們共同參與的儀式確認他們是一個集體;這個時間的情感較其他一般時間的情感神聖、放肆、濃烈,因此可以說,人們狂歡。

元日與新年是節慶。國慶節是節慶。六月的悼亡日亦是節慶。在青石,流亡者、幸存者與追思者在這日夜舉辦燭光晚會。這年的燭光晚會──第三十年的悼亡儀式──大約是青石的最後一場燭光晚會,翌年,因為青石的變故,該活動開始被取締。

很久以後,姬野在某年這日對呂歸塵說:“沖擊高塔日快樂。”

呂歸塵問:“這是悲傷的時刻。為什麽快樂?”

“因為,”姬野回答,“對很多慶祝這天的人,這是他們一年中唯一能真正沖擊到高塔的時刻。之所以說是‘唯一能真正沖擊到高塔’,是因為,對你我朋友圈的許多人,只有在這天,他們才能切實地被高塔沖擊。他們慶祝這天的方式是公開發布文字。他們被高塔沖擊的方式是他們被禁言、凍結、刪除賬號。”

姬野說:“這是大型自助賽博馬索克活動現場。人在馬索克活動中的一項快感,是經歷異常與危險,從而收獲刺激,亦收獲自我肯定。另外,馬索克活動的一個重要特征是,它是游戲──如果危險過於強烈、真實、恐怖,那參與者就少有快感可言。對你我朋友圈很多慶祝這天的人,他們在賽博世界以外的生活、工作,與真實的苦難關聯不大,亦與讓被高塔統治的世界變得更好關聯不大。有些人是尚未或從未進入過社會的學生。有些人,我們可以將他們約等於準‘境外勢力’──他們與被高塔統治的絕大多數,活在極其不同的世界中。項空月說他絕對不會去淮安。我極其不了解淮安。去淮安的人,至少要接觸工人與工廠。”

“許多真正經歷苦難的人,或者許多真正在改善世界的人,”姬野說,“沒有慶祝這一天的閑情逸致,或者沒有慶祝這一天的心理需求。他們或許從事更嚴峻、更危險的活動,其他人在從事鍵盤政治時,他們沒有從事鍵盤政治的能力或自由。又或許,他們不需要或不應當反對當下的秩序──不需要,是因為他們改善世界的過程不挑戰既有的秩序;不應當,是因為一旦有反對既有秩序的心理,他們就會郁悶,他們的精神健康就會受損,他們就做不好他們正在做的事。”

“碎片式的、被發在朋友圈裏的鍵盤政治,”姬野說,“構成的是一個小圈子自嗨的回音室。我不認為這有什麽社會效益,也不認為這有什麽了不起。”

“這間回音室裏的回音,”呂歸塵說,“不盡是假嚴肅名義、假政治名義進行的娛樂。人們通過這些回音知曉自己不是獨自一人、知曉有人與自己有相似的思想,亦有很多人通過回音獲得知識、由此理解自己與其他人的處境。你排斥這部分內容,有點類似一些女性主義者排斥‘田園女性主義’。這裏不討論‘田園女性主義’如何是一個被制造出來的、用以汙名化女性主義的概念;我認為‘田園女性主義’代表了一些真實的、來源於被壓迫者的訴求,盡管這些訴求的描述不成熟、這些訴求未被以良好形式表達。”

“你不該否認,”呂歸塵說,“你正是通過這些回音、這些自嗨,得以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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