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騁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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騁疆

“將軍,京城密報。”

“呈上來。”

信中內容簡短:“陛下急病,太後密旨召永王回京。”

“……知道了,下去吧。”

“是。”

待人走後,那將領站起,走到燭火旁,燒了信紙。

還真是多事之秋,他嘆了一口氣,摸了摸臉上的面具。止雲關外敵軍虎視眈眈,朝中又生此變故,他這個臨危受命的“將軍”,實在是有些心力交瘁。

他走回桌前,從桌下密格中取出藥瓶,倒出幾粒吞了下去。主帥傷重危在旦夕,可他也不過是強撐著,時間越長身體越受不住,只能加大藥量強行壓住所有反噬。

不過說來這將軍位也是他搶過來的,按理說他一個郎將絕無統帥西北全軍的可能,那幾個副將論資歷論戰功都比他有資格,然而誰教他強出風頭越級下令,又恰好起了作用呢?

而且他也不後悔就是了,只要朝中一日無明旨,他便一日做得這將軍。

他又看向那個暗格。暗格之中,還靜靜躺著一枚金令。

將軍閉上眼,說到底他能上任,還是借了他人勢罷了。

也難怪皇帝忌憚。便是如今,這西北軍到底姓什麽,也還是未知數。

……

不多時又有人來報。

將軍收起藥瓶,關上暗格,確保不會被人察覺後,開口:“進。”

來人面色似乎有些古怪,躬身行禮:“將軍,營外有人求見,這是信物。”

將軍取過一看,令牌上刻著篆字“永”,旁有蟒紋纏繞。

還真是巧,剛得著永王回京的消息,這便來了人。

他面色不見變化,只問:“何人?”

小兵搖搖頭:“不知。那人帷帽遮臉極為古怪,坐著輪椅,又似有喉疾,無論如何盤問也不見其答話。他只帶了張紙,紙上寫著求見將軍。我們見其令牌不敢冒犯,因而趕來稟報將軍。”

將軍點點頭,凝眉沈思,半晌後方才道:“帶他過來。”

來人是敵是友,見一面便知。

很快,帳外傳來聲響,人帶到了。

“進來。”

帳簾掀起,一人走入帳中,有兩士兵持械跟隨以備不測。

將軍定眼打量來人。此人如那傳信人所言,面容被帽紗遮掩,身著墨色長衫坐於輪椅上,只能憑其身形裝束推斷是男子。其進來時一不見行禮、二不見言語,委實古怪。

“你是何人,來此何意?”將軍問。

那人不答,默默偏頭看向身後人。

將軍知他何意,對那兩個士兵一擺手:“你們下去吧。”

“將軍,此人身份未明,若是刺客……”其中一人道。

“無妨,傷不到我。”將軍搖搖頭。

見如此,那兩人也不再說,行禮後退出帳外,把守帳門不讓人靠近。

將軍又看向那怪人:“現在可以說了?”

可誰知那人又指指喉嚨,搖頭。

……真是啞的。將軍一陣無言,只得把人又喊進來,搬來桌案紙筆,供那人書寫。

待到帳內再次清凈,那人這才提筆,手似乎有些顫,連帶著字跡也有扭曲:“永王門客,來助將軍一臂之力。”

“呵。”將軍輕笑出聲,分不清喜怒。

“永王久不問朝政,怎麽今日有心插手軍務?你連名姓都不通報,如何教我信你。”

那人倒是波瀾不驚,寫下:“將軍也未曾通名。”

……

將軍險些沒氣笑了。說是來協理軍務,卻連他叫什麽都不知道,這借口也未免太荒唐了些。

不過他也沒急,打算看看這人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我叫常游。”

那人擡頭,隔著帷帽,將軍似乎也能感受到他的視線。

不信。

將軍挑眉,看來這人也不是一無所知,改口:“葉騁。”

那人這才低頭。

葉騁試圖從帽紗縫隙處一窺其容,然而最終還是無果,因而又問:“使者為何遮著容貌?”

他本來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甚至被回懟的準備,哪知這次那人倒是幹脆,單手取下帷帽,露出一張平平無奇的臉,神情淡漠,只有眼中隱隱透出威勢。

葉騁看著這雙眼,怔楞許久,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將軍為何這般看我。”那人落筆。

“無事。”葉騁收回視線,沒有多說,轉而道:“現下我已說了姓名,該你了。”

“常澤。”

這次換葉騁看著他,滿眼懷疑。常澤、常游,真當他是傻的。

只是自稱常澤的這人神情實在鎮定,毫無變化。

罷了。葉騁不欲糾結,不論他所言真假,自己多留些神就是——起碼永王令是真的。

他沈思片刻:“永王只說讓你來此協理,可有別的話?”

常澤搖頭。

葉騁追問:“也沒有說讓你做什麽?”

常澤又搖頭。

葉騁強忍著把人直接轟出去的沖動,有些頭疼地閉上眼,揉了揉額角。

他想不通永王這是什麽意思,更想不通眼前這人到底是什麽來路。他當然可以將人攆走,再一封書信送與永王,但若是永王當真存了插手西北的心思,指不定日後還要派什麽人來,明槍總比暗子好防。

現在京中……葉騁眼神微暗,什麽陛下病重永王代朝,到現在還沒易主,恐怕只是擔心朝局大變影響西北情勢罷了。

他看著常澤。常澤還是那副神情,似乎對一切都漠不關心。

算了,留就留,只當軍中養了個閑人,再多派些人手看著。

再說,這人怪是怪了點,他其實不討厭。

……他想起了一個很重要的人。

——

距離上次西戎主動來犯已有半月。

這期間葉騁頻頻派人打探敵軍消息,然而得來的情報都是一般無二——敵人似乎放松了對大昌的覬覦,未見有異。

他聽著部下的匯報,手中摩挲著虎符,若有所思。

這半月來,軍中議事一直在爭吵,一派主張主動出兵,而另一派則認為當以不變應萬拜年。朝中無明旨,這大權便全在葉騁手中,每次都被兩邊人吵得頭疼。

誰說武將不善言辭,他看這幫人沒比當初金殿上的文臣們差。

匯報完軍情,他讓人退下,自己待在帳內想事情。

突然有人來報,是送信的。

葉騁接過信,打開一看,落款是常澤。

嗯?葉騁這才想起軍營裏還有這麽個人。

常澤存在感實在是太低,除了那一日上門時他們見過一面,葉騁再沒在營內見過他。

“西戎新王頗有心計,貿進必失,當徐徐圖之。”紙上只有這一句話。

葉騁定定地看著這行字,關註點卻不在內容上。

他抿抿唇,仔細端詳著每個字的走勢形狀,像是想要從中看出什麽。

不多時他放下信,而後站起身,朝著帳外走去。

他打算去見見這位“常澤”。

……

葉騁還是問過手下才知道常澤在哪。

雖然他對常澤並未表現出太大的戒心,但他手下人還是留了心思,將常澤的住處安排得離主帳甚遠,以防不測。

可到了地方,他卻撲了個空。常澤不在,且沒人知道他去哪了,只知道一定沒出軍營——營門有人把守,未見他出入。

“去哪了呢……”葉騁看著空無一人的營帳,面色凝重。

常澤腿腳不便,平日裏需人服侍,出行皆要靠輪椅代步,按理說他要是出了門應當格外顯眼;可問題就在於,輪椅仍在帳內,只是人不見了。

葉騁坐在桌旁,手指不耐地敲擊著桌面。

他已派出人手搜常澤的下落,可等待也實在煎熬。他必須確認究竟是常澤自己有本事、躲開眾人視線到了某地,還是有奸細混入大營將人擄走。

好在沒過多久便有人回來報了信。其實報信的人不是葉騁派出去的,而是本來就要去主帳遞消息,沒想到半途正好碰見了找人的隊伍,便改了方向,加緊趕了過來。

“稟將軍,常公子在營東南處。屬下見其孤身一人,卻也不便阻攔,只得速來報知將軍。”

營東南?葉騁眉一挑。

按理說這只是個大致方位,但葉騁已然知曉是何處——營東南,有一處營中重地,也只有那裏會以此為代稱。

他點點頭:“好。我親自過去一趟。”

常澤的住處就在神威營東南側,去那裏也確實方便,但葉騁還是很好奇他為何要過去,又是怎麽過去的。

沒多久葉騁便到了地方。

他整理了下衣著,這才邁步走進。

這裏寂寥少人,被石砌的圍欄保護著,有匾額卻無字,只有巡邏的人走動帶出一點聲響。

——這是神威營兵將的安息之所。當初紀家尚在,紀封命人在營中圈出一處,作為那些不知家在何處、或辨不出是誰的犧牲兵將的歸處。

平日這裏只有將領可入,其餘人只有特殊時日能進。之前葉騁官階低微,只能隔欄遠望;後來做了將帥,卻也忙於軍務沒有閑時,說起來,這還是他這麽久以來第一次走進這裏。

這裏只有墳塋與碑石,一處挨著一處,有專人常來打掃因而不見雜草。

葉騁一開始沒看見有人,直到他走的近了,才在一處矮碑後看見常澤的身影。

常澤坐在那裏,身側放著根長棍,應是做手杖用。他似乎沒發現有人來,一動不動地盯著前面看,不知在想些什麽。

此時天色近暮,葉騁目力一般,看不清碑石上寫的什麽,只得又往前走了幾步。

這也驚動了常澤,帶著面紗的人猛地轉過頭,身體緊繃,看清是葉騁後才慢慢放松下來。

這裏沒有紙筆,不便他二人交流,葉騁在他身旁坐了下來,只問些簡單的問題。

“你知道這裏是做什麽的?”

常澤點頭。

“你認得這人?”葉騁看著常澤面前的碑,小石碑上只刻了個姓名,“常游”。

這已經是神威軍對他們最大的尊重了。若是換成其他地方,他們能有埋骨地已屬不易,怎麽還會有人專門刻碑給他們。

常澤先是點點頭,而後又搖了搖。

葉騁不解,下意識問:“這是何意?”

常澤沒反應。

葉騁這才反應過來常澤沒法回答他,輕咳一聲緩解尷尬:“罷了,換個問題。你似乎對常游很在意?當初我告訴你假名的時候,你輕易便識破了。”

常澤點頭。他彎下身,伸手試了試地的硬度,而後以手指在上面寫畫:“有家人,為何在此。”

葉騁一楞。他竟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好半晌他才開口:“有些覆雜。我只能告訴你,他是個不錯的人,正直,但過剛易折。”

常澤沒有回應,葉騁也不知道他滿不滿意這個回答,也沈默不語。

過了一會兒,葉騁還是開了口:“他參軍時登記了原籍,可到了最後,他把那些全都否認了,因此他只能待在這裏。”

“我很佩服他。為了家人,甘願埋骨他鄉。”說到這,葉騁聲音低了下去。

常澤靜靜聽著,抹去了地上的字跡。

“兄長。”葉騁突然道。

常澤毫無反應。

葉騁看著他,目不轉睛,面具遮臉也看不出神情。

直到眼睛酸澀,他才收回目光,接著剛剛的話:“我知道他有個兄長,此前來過軍營,但沒找到他弟弟的消息。他兄長就叫常澤,但不是你。”

眼前這位“常澤”一動不動,也沒否認。

“我不知道你是誰,你叫不叫常澤也無所謂,”葉騁垂下眼,聲音有些刻意的冷硬,“但我希望你只有這一件事騙我。”

常澤沒有給出回應。

葉騁也似乎沒在意,剛剛的不自然也在一瞬之間消失:“走吧。天已黑了,你在外面不方便。”

他看了看常澤的腿,又看了看他旁邊地上的木棍。他不敢想象常澤是怎麽做到憑著這根棍子走到這的——這段路對葉騁而言很近,但對常澤而言不亞於千裏征途。

更何況,一路走來,那些石碑前都有清掃的痕跡——新的痕跡。

“如果你不介意,”葉騁看著他,“我背你吧。”

這次常澤點了頭。

葉騁俯下身,常澤拄著木棍費力站起,而後趴在他背上。葉騁將他穩穩背起,才發現常澤竟然如此瘦弱,很輕很輕。

他們緩緩往回走,太陽在眼前緩緩落下。

影子在身後拉的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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