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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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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局

慶和三十三年六月廿一,太子舒望璋迎當朝右相嫡次女楚氏燕然為正妃,舉國同慶。婚儀自一早便開始,京中紅綢飄揚鮮花漫天,聖上特謂命人尋祖制,以歷來儲君之最高儀制籌辦,盡顯對舒望璋的愛重。

舒望璋裏襯玄衣外罩赤袍,繡金龍紋東珠鑲眸,長擺曳地,行走之時仿若有真龍游於霞天九霄,墨底金紋腰封使得男子健美腰身恰到好處的修飾出來。長發高束上戴九旒冕,垂旒之下的雙眸晦暗不明,似是壓抑著什麽。

浩蕩儀仗自右相府正門向皇宮定安門而行,耳畔鑼鼓喧天,長街兩側所過之處百姓盡皆歸俯參拜太子及後面婚轎之中的太子妃。舒望璋坐於馬上神色肅穆,望著遠方朱紅宮墻,不自覺地抓緊了韁繩。不是緊張,而是激動。

心中計算著早已推演過無數遍的布局,舒望璋低低笑了一聲,近處的侍馬之人聽見,還道是太子果真是心慕太子妃。

然而舒望璋腦中所想的卻是另一個人。

“……紀家,只忠於君。”那日紀承毓如是答道。

——

古禮講“婚禮”即為“昏禮”,昏者,黃昏也,其儀式莊嚴肅穆。昌朝不似前朝浮誇,歷來沿用此儀。

但很明顯這場婚禮的主角二人並不打算遵從禮儀,只是表面上看得過去,實則所有禮數皆是不全。不過是逢場作戲,若是真全了這婚禮得了天地見證,還真是麻煩事——雖然他兩人皆不信神佛,但還是刻意避開了這點虛無縹緲的可能。

室內燭火搖曳,紅帳燎香,司禮官在一旁指引,同牢合巹,剪發相結。太子嘴角含笑,眸中款款深情,眼神不錯看著對面的太子妃,相應地喜扇之後的女子也是滿面粉霞含羞帶怯,不敢擡頭,只忍不住隔著扇面瞧著隱隱約約的男子身影。任誰看著,都要道一聲情投意合,乃是天仙良配。

一切皆是那麽美好,令人不住放下戒備沈淪其中,舒望璋心裏暗笑,如果沒有一直在殿外窺伺的老鼠就好了。只可惜現在還得耐著性子演,尚且還沒到真正撕破臉的時候。

終於到了禮數完畢,宮人盡數從殿中退出,只留下太子和太子妃二人。

楚燕然手執喜扇端坐於榻上,舒望璋緩步走來於她面前站定,移去團扇露出一張姣好美人面。只是此時這美人再無半分嬌怯模樣,神色淡淡,恭敬而疏離。所謂的郎情妾意,自然只是給外人看的,現在已經無人,自不必再演下去。

“臣妾……為殿下更衣。”楚燕然起身,伸手為舒望璋脫下赤色金龍外袍,而後是鑲珠腰封、金繡錦墨衣,直到只剩下一層單衣。舒望璋也不阻止,任由她為自己寬衣,而後再取下她身上的配飾華服。

突然舒望璋猛地變了臉色,一把將楚燕然推開,楚燕然重心不穩重重跌在床榻之上,所幸錦被柔軟不至受傷,但這毫無預料的一下也嚇得女子花容失色。

似是憤怒到了極點,舒望璋雙眼盡是血絲,撕扯著僅剩的一件薄衣,但不知是什麽料子做的竟是沒見如何受損。見如此不成,他又開始狂躁地抓撓著頭發,原本柔順披散的長發變得蓬亂不堪,口中不住發出“嗬嗬”氣音。這模樣,竟像是受了什麽刺激失心瘋了。

“殿下——”楚燕然驚慌失措之下喊了一聲,試圖讓舒望璋清醒過來。舒望璋也確實有了反應,呆滯了片刻,而後又變本加厲地狂吼起來,腳下跌跌撞撞,直碰得四近擺件跌了一地,碎片迸濺,有幾片劃到舒望璋身上登時便是鮮血淋漓。

殿內動靜這麽大總算是讓外面候著的人察覺了,侍衛在前,宮女隨後,一把撞開殿門正看到裏間亂象。幸而舒、楚二人衣衫雖薄卻也將身體遮得嚴實,不至於傷了體面,侍衛上前幾下制住了猶在發狂的太子,有幾個膽大的宮人小心翼翼繞到太子妃面前,取來外披給她裹上,輕言輕語地安慰著。

這般事情自然不能瞞著皇帝,早有人去通稟了,不多時昌文帝領著二皇子和三皇子,以及永樂宮的明妃匆匆忙忙便趕了過來——按理說情急之下總會有些顧不得儀態,可這幾人趕過來的時間雖短,裝扮模樣可看不出半點淩亂,甚至於連點薄汗都不見。

而且,太子出事,居然不需要皇後出面,而是明妃越俎代庖。

在場的也有一些參宴的重臣,有些機敏的人看出點門道,但誰也不敢多想,皇家的那些事,他們聽到的風言風語可比外面的人多得多,也更加全面,都明白龍椅上那位的心思多著呢。

皇帝痛心疾首地看著太子被人綁縛在椅子上掙紮的模樣,跟隨而來的太醫將太子圍在中間輪流診脈,還要防著太子突然暴起,但最後卻只能搖搖頭嘆氣收手,顯然是束手無策,連病因都診不出來,又談何治療?二皇子舒望璽皺著眉沈默地站在明妃身側,三皇子舒望沖滿眼擔憂,但終究是城府尚淺,表現得有些過了頭。

見已是無法,所能祈求的似乎只有奇跡二字,皇帝轉過身不忍再看,明妃默默地上前抓住他的手,像是如此便能給這個剛經歷巨大打擊的暮年男人些許力量似的——一個年近花甲的掌權者,卻連自己最看好的繼承人都護不住,只能眼睜睜看著人到了這般地步,任誰看了不都得稱一句可惜。

“本是大喜的日子,怎麽就……唉……”皇帝閉上眼搖了搖頭,再睜開時雙眸已是微紅,“而今之際,只好先派人看著璋兒,待他平靜下來,再看看能不能有轉機罷。其餘事情,且容後再議。”

說著皇帝便要先離開這“傷心地”,可剛邁出一步,一陣鉆心的疼痛便自胸口爆發出來。皇帝瞬間臉色一白,而後控制不住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身子一軟,幸虧舒望璽就在身後,眼疾手快一把托住,這才沒讓皇帝直接背過氣去。

毫無征兆的病發讓皇帝面色有些陰沈,但事已至此又不能將在場所有人都滅了口,更何況他心中也清楚遲早會暴露,如今只不過是突然了些,自不會讓他如此輕易地便亂了陣腳。

短暫的沈默過後,皇帝借著二皇子的勁緩緩站直了身子,由人攙著坐到一旁椅子上,輕輕拍了拍舒望璽的手以示安撫,“無妨,只是一時氣急了些,年紀大了,就不中用了。”

“父皇春秋鼎盛,切不可這般說話。”舒望璽尚未出言,一旁三皇子搶先回了話。

皇帝苦笑著搖搖頭,“沖兒不必寬慰朕,朕心中有數。近來總覺力不從心,本打算擇日便宣布由太子監國理政,誰承想竟出了這般事,唉……”

明妃走上前,取出帕子輕輕為皇帝擦拭著嘴角殘餘的些許血汙,眼中盡是心疼之色,倒有了幾分平凡夫妻相濡以沫的意思。太醫這時也已經上前為皇帝診脈,得出的結論也只是急火攻心,外加常年操勞,而今年邁已經是落下了病根,不能根治,只能調理。

室內一時安靜下來,一旁瘋魔的舒望璋甚至不知在什麽時候也已經安靜下來,只是長時間的掙紮讓他一直不住喘著粗氣,身上早就被汗水濕了個徹底。楚燕然遠遠看著,也不敢湊上前去,只能獨自再垂下首,盯著地板發呆。

終於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皇帝深吸一口氣,盯著舒望璽道:“朕而今也算是子孫滿堂,可能擔大任者唯有璋兒和璽兒。璋兒本就體弱,卻又偏偏犯了癔癥,而今之計,唯有令你暫攝政務,待璋兒蘇醒再議其他。”

舒望璽神色一變,雙膝跪地鄭重叩首,“兒臣自認文不及長兄,武不及四弟,況皇兄之事尚未明晰,其中或有內情,萬望父皇收回成命,另擇明選!”四皇子舒望辰乃淑妃所出,天生奇力,專擅武學兵法,舒望璽此言並不為過。

昌文帝搖搖頭,“你的能力相較之下只略遜於璋兒,朕看在眼裏,百官亦有目共睹,這幾個後輩中能服眾之人唯有你,不必再推辭。”明妃此時也停了動作,靜靜站在皇帝身側,目光落在舒望璽身上,雖不至於過分熱切,但也顯出幾分異樣。

然而當所有人都認為二皇子會順勢接受時,舒望璽卻仍舊伏地未動,只口中重覆了一遍:“兒臣不敢,萬望父皇收回成命!”

“老二!”皇帝似是氣急了,又是一陣猛咳,明妃在旁幫著順氣才緩過來,“此事由不得你,這擔子你若不能挑,還有誰能!”皇帝的語氣越來越重,恨不能站起來敲打舒望璽似的,只奈何胸口仍痛苦萬分以至於全身無力,能坐在這裏也已經是強撐,哪還有力氣起身?

旁觀的眾人不敢插言,幾個大臣交換了個眼神,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之色。久居高位之人都是成了精的老狐貍,事已至此哪還看不出皇帝的心思。今晚本應是主角的太子此時身邊卻是備受冷落,這邊一家幾口倒唱起了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大戲,皇帝突然發病確實意外,但也正好給了皇帝以交權的好借口。

然而最教人摸不透的便是這風暴中心的舒望璽。皇帝明擺著有了改立儲君的意思,可這舒望璽居然堅決不受——多少年的朝堂交鋒讓他們輕易便能分清何為假意何為真情,除非這舒望璽當真城府深到連他們也看不出破綻,否則這拒絕之意絕對毫無作假。顯然皇帝也看出了問題,才會如此急躁。

舒望璽終於緩緩直起了身,但仍舊跪在那裏,身子挺拔,眼中掙紮之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容更改的決絕。“父皇,兒臣不願。”

“舒望璽!”皇帝這次是動了真火,手指氣的發顫指著舒望璽,只恨不得把太子旒冕直接戴到舒望璽腦袋上。“璋兒如今已是這般模樣,朕這身子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你還在這裏推脫個什麽!老三與你年歲相仿但才華見聞哪個比得上你,老四常年在南疆鎮守,老五老六尚且年幼,你告訴我,除了你還有誰能擔此任!”

“父皇心裏自然清楚!”舒望璽終於爆發出來,禮數綱常一概不顧,幹脆站了起來,在皇帝和明妃又驚又怒的視線中直直走向太子。

舒望璋呆呆坐在那裏,被舒望璽一把抓住手腕,將長袖挽起,露出左臂上蜿蜒的花紋,黑紅色妖冶詭異,初綻花苞似的紋路散發著不祥的氣息。“這東西是怎麽來的,父皇難道不知道嗎?!”

在場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震驚了,三皇子顯然事先也不知情,恨不能把眼珠子瞪出來;皇帝和明妃的臉色黑的嚇人,卻還強撐著擠出個驚駭的模樣,至於這裏面有幾分是因為太子瘋魔另有隱情,還是因為一些見不得光的勾當被揭穿就不得而知。

“璽兒,你這是從何知曉的?”明妃開口問道,聲線有些不穩但還強作鎮定。

“夠了!父皇和母妃還要裝到什麽時候?”舒望璽雙眼發紅,深呼吸幾次才勉強讓自己平靜些許,“夢離蠱,南疆的物什,可還好用?為了讓我上位,用長兄做擋箭牌,但你們可問過我願不願意要那皇位!皇後娘娘沈屙已久,皇兄先天不足活生生成了藥罐子,你們哪個敢說這裏面沒有隱情!”

“我自幼便要以太子為標準讀四書習六藝,哪點不及皇兄便要輕則訓斥重則打罵,不能有喜愛之物不能有玩樂之時,你們可知我有多痛苦!偌大個宮闈,竟只有皇兄一人疼我,可笑這唯一的一人還要在最後做我的墊腳石而不自知!”

“閉嘴!”皇帝簡直要氣得厥過去,明妃端莊嫻靜的模樣也維持不住,侍立兩旁的宮人早已因為聽到皇家秘辛而嚇得跪地瑟瑟發抖,幾位朝臣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是該走還是不該走。準太子妃楚燕然此時卻擡起了頭,目光平靜看著那邊父子相爭,假作不經意地掃了一眼舒望璋,又淡然收回,繼續盯著皇帝的情況。

最終皇帝詭異地冷靜下來,輕笑了一聲,和明妃交換了個眼神,目光陰沈盯著舒望璽,“璽兒當真不願,那便算了。”

還不待眾人反應過來,就聽皇帝輕輕擊了幾下掌,霎時間屋外鐵甲聲響起,單憑聽辨也可知此時東宮恐怕已經被圍了個裏三層外三層。舒望璽的臉色唰地變得煞白,眼中震驚之色似是要滿溢出來,看向皇帝和明妃時卻只看見二人冷漠的神情,仿佛被兜頭潑了盆冷水,只令他全身從上到下被寒意席卷。

“不是親生的,就是養不熟——哦,哪怕你並不知情,可這血緣還真說不得有什麽玄機在。”明妃慵懶搖了搖手中的帕子,其上沾染的血跡刺人眼目,可舒望璽已經徹底被明妃的話語奪去了全部心神,哪還有功夫去關註那些細枝末節。

“母妃……你說什麽呢……什麽叫‘不是親生的’?”舒望璽聲音顫抖,他突然發現自己這二十年人生仿佛是一場笑話,先前他還在為皇兄鳴不平,卻不知道自己也是被人蒙在鼓裏的傻子。他本能地抗拒著真相,但理智告訴他從來都沒有第二種可能。

皇帝並沒有做出解釋,但顯然早已知情,也就由著明妃說下去。

“皇後姐姐可真是好福氣,雖是身子弱卻連著兩胎皆是皇子,哪能不叫人艷羨呢?”明妃掩唇嬌笑,雖說已然上了歲數,徐娘半老可風韻猶存,眉目間皆是嫵媚。

“不對,母後第二胎分明是個公主,與我幾乎是同時辰出生……”舒望璽喃喃道,突然一頓,“同時辰……公主……皇子……”一種可怕的猜想在他心中升起,他拼命想把這念頭壓下,可只能讓它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不可動搖。

——他舒望璽,從來都不是明妃林巧語的兒子,而是皇後娘娘的。當年生產之時,在皇帝的授意下,將他與那三歲便夭折的“嫡”公主舒墨璃調換了。他和太子,才是一母同胞。

“罷了,知道這些也足夠了,不必再去談這些有的沒的。”皇帝終於開口了,“因著明妃喜歡,朕才將你作為繼承人培養,加之你本是嫡脈,就算日後有了變故也好解決。朕方才已給過你機會,可你不知從哪聽來了傳言便執迷不悟,那便怪不得朕。來人!”

緊閉的殿門被軍兵猛地推開,走進來的正是禁軍總領薛牧,右手扶劍柄單膝跪地,“微臣參見陛下。”

“太子突發隱疾,朕心痛不已然無力回天,只得將人送往虞山寺靜養。恭王聽聞長兄有疾,自請隨行,朕感念他二人兄弟情深,雖有不忍然只得應允。朕命你攜兩千精銳即刻啟程,護送太子,不得有誤。”皇帝面色凝重,似是動了真情,可見證了全程之人只覺得不寒而栗——這便是龍椅上的帝王,所做之事不容置喙,便是血脈相連也不過是說棄便棄。

“是。”薛牧面無表情,站起身一揮手,從殿外湧進數十名輕甲近衛,不容分說便要來擒舒望璋。舒望璽試圖反抗但毫無作用,絕望地閉上眼等待結局。

突然響起的愉悅笑聲只嚇得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

皇帝嘴角的笑意尚還未褪便徹底凝固,僵硬地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向幾乎被遺忘的那個角落。

只見舒望璋眼神清明,帶著濃濃的嘲諷之色。身上的綁縛不知何時被解開,他優雅地理了理領口,將被挽起的袖子放下,而後緩緩站起,活動活動筋骨舒適地喟嘆一聲。“好戲,好戲,演的當真是妙極,只可惜劇情落了俗套,也是時候唱一出新的了。”

與此同時楚燕然也披著外袍站了起來,走到舒望璋身邊,屈膝盈盈一禮,“殿下,臣女幸不辱命。”她的自稱也變成了“臣女”而非“臣妾”,不必再演下去。

皇帝徹底變了臉色,明妃原本得意的模樣此時也變成了強作鎮定,緊緊絞在一起的手帕將她內心的慌亂暴露無遺。但他二人也並沒過分慌張,此時作態也只不過是被人擺了一道的驚怒——舒望璋就算沒被蠱蟲控制,臂上花紋也做不得假,明顯是中蠱已深的模樣,只是此時不知被他用什麽法子壓制住了,爆發是遲早的事。更何況在場的尚還有幾千禁軍,想拿下屋裏這寥寥幾人輕而易舉。

“璋兒倒是好本事,竟連你父皇都能騙過去了,該說不愧是齊家的後人嗎?”皇帝冷冷盯著舒望璋,眼中厭惡和殺意毫不掩飾,半分父子親情也無。

舒望璋一聳肩,嗤笑一聲,“父皇可真看得起齊家,只可惜不論是母後還是外祖對父皇皆是忠心耿耿,怎麽會升生起反心呢?所以啊,這般玩弄人心的把戲,兒臣難道不是和父皇您學的嗎?多像啊,同樣的把人捧上巔峰,再猛地收手將人狠狠摔在深谷之下,一般無二。”

皇帝怒極反笑,“但璋兒莫不是忘了,朕可不是輸家。本想著給你留一條性命,可你偏偏不知怎麽清醒了過來,既如此……薛牧!皇長子舒望璋與皇二子舒望璽勾結,忤逆君主意欲謀反,罪不容赦,當即拿下!”

薛牧得令,一揮手,方才便要動手的禁衛一擁而上分別去擒舒望璋和舒望璽。

舒望璽面色灰敗,想要反抗卻也毫無成效。明妃望子成龍非但沒將人養的野心勃勃,反而形成了溫軟的性格——說好聽是如此,直白些便是有些懦弱,只礙於母妃和皇帝的壓力才表面上不露怯,因而先前違抗皇帝的旨意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極限,此時再想更進一步便是無法。

但舒望璋卻仍舊是雲淡風輕的模樣,甚至於似乎是看見了什麽,嘴角笑意尤甚,眼睜睜看著禁衛一步步走來也不閃不避,似是要束手就擒。身側的楚燕然試圖維持表面上的平靜,但說到底她並不知曉太子的全盤謀劃——她尚且還不能被舒望璋完全信任,因而她不能確定舒望璋是否真的能解決眼下的危勢,只能死死攥著拳讓自己冷靜下來。

“錚”地一聲劍鳴驟然響起,銳光閃過,鮮血自一人脖頸處猛地迸濺,碩大一顆人頭重重落地,尚帶著餘溫正滾到皇帝腳下,臉沖著一旁的明妃,鮮血尚且還在汩汩湧出。

“啊——!”明妃發出一聲驚呼,她也見過不少後宮陰私之事,但此等駭人場景還從未見過,此時見那人頭雙目圓睜瞪著自己,只恨不能直接暈厥過去,多虧身邊的侍女扶著才沒倒下。

皇帝慌忙站起來躲開,幾個侍衛閃身護在皇帝面前,抽出刀劍指向方才暴起傷人的歹徒。許是這些人讓他有了底氣,昌文帝定了定神,厲聲喝道,“什麽人竟敢混入大內禁軍在此行兇,還不速速繳械,朕興許還能留你個全屍!”現在的皇帝,簡直將“色厲內荏”四個字詮釋的淋漓盡致。

禁軍自然也不是吃素的,入殿的這些又皆是精銳,剛才只是略一怔楞,而今回過神來,立刻撤出兵刃將那人團團圍住,寒光冷冷直逼要害。

那人相貌平平毫無特點,似是將他扔入人群轉頭便難以分辨,整個人存在感極低,若不是實打實看見那裏有人在,恐怕就算站到他身邊也能將他徹底忽略。但他身形挺拔,腰身勁瘦有力,一身制式軍裝在他身上也顯得非比尋常,尤其是那雙眼目光似鷹隼銳利,這般強烈的反差使得此人從上到下都透著一種違和感。

在場的有人隱約意識到一種可能性,悄悄挪到皇帝身側,附耳低聲說了什麽,皇帝恍然大悟,轉頭再看向被圍之人時眼神中多了幾分玩味。“這倒是朕不曾想過的,看來江湖上那些個人還真有些門道。只不知這位究竟是誰,費盡心機易容來此,竟不曾想過退路嗎?朕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聖,禁軍,將其拿下!”

皇帝話音未落,方才還包圍那人的禁軍中,又有幾人猛地一旋身,“叮當”幾聲過後擊落近處軍兵的佩刀,而後毫不留情直接揮刀奪去幾人性命,鮮血噴濺霎時間使得室內仿若修羅地獄,再看中間那人巋然不動,只冷冷盯著皇帝,眼中盡是嘲諷。

昌文帝沒想到禁軍居然被安插了如此多的細作,此時終於徹底慌了神,連帶著看向擋在自己身前的幾人也不信任,悄悄往後退,只可惜之前為了防止身後有人偷襲特謂選了墻附近,此時竟成了天然的牢籠,就算退也退不多遠。

局勢驟然反轉,禁軍統領薛牧額上泛起冷汗,剛要喝命人前來支援,誰知為首那人似有所覺,薛牧轉頭時正對上那一雙銳目。

那人臉上顯出一抹挑釁的笑,緊接著薛牧就聽見殿外突然響起刀劍相擊,喊殺震天慘叫連連,但薛牧心裏清楚——這場戰,他們不可能贏,只不過是時間問題。既明曉敗局已定,薛牧反倒不似皇帝等人那麽恐慌,左右成王敗寇,自己只不過是奉君命而行,死也算是死得其所。

“你、你們究竟是什麽人?!遮遮掩掩,竟連真容也不敢露嗎?!”皇帝不甘心但也無法,垂死掙紮一般喝問道,但話音中早已沒有了先前的底氣,只剩下無盡的虛浮與那點可笑的自傲。

那人並不搭言,只轉過頭,看向一直嘴角噙笑的舒望璋,目光也不自覺地緩和了下來。

他一步一步走上前,右手提刀刀尖在地上劃過一道血跡,周圍人又敬又畏不自覺地向兩旁閃開讓出一條道路,太子身邊幾個宮侍警惕地回護著太子,袖中隱隱有冷光閃爍——顯然是太子早就安插好的內應,先前綁縛太子的那繩子應也是他們解開的。

但是舒望璋並沒在意,相反,他輕聲吩咐讓這些人退後,自己毫無防備地站在那裏,笑盈盈地看著來人,臉上是少有的柔和暖意。其他人雖奇怪但也不敢問,只能站到後面,但身體仍舊緊繃著,隨時準備沖上來予以這人致命一擊。

終於那人在舒望璋面前站定,沈默了一瞬,而後擡起手在耳側摸索片刻,緩緩揭下一張假面。

昌文帝所在的角度正好能看見這人的臉,隨著面具下真容顯露,皇帝幾乎目眥欲裂,咬牙切齒地喊道:“紀、承、毓!”他恨不能直接沖上來將紀承毓吞吃入腹,但也僅限於“恨不能”——他不敢,他也根本做不到,年近花甲的他怎麽可能是常年征戰之人的對手,更何況其他人也不是死的,不可能任憑他過來。

紀承毓根本不在意皇帝的反應,只一心一意看著舒望璋,伸出手輕輕理了理他發瘋時散亂的長發。

“阿毓,你來了。”舒望璋語氣平和,仿佛只是在湖畔雅舍與友人相逢。

紀承毓緩緩單膝跪地,放下手中長刀,仰起臉笑道,“是,阿璋,我來了。”

不是“愛卿”,不是“殿下”;

不是“臣”,不是“孤”。

只有“你”和“我”,阿毓和阿璋。

那句“紀家,只忠於君”,當時還不能確定,而現下只有一個意思——

紀承毓,只忠於你舒望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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