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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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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生

深秋寒涼。枯葉打著卷落於地,悄無聲息。

輕輕叩門聲響起。無人應答。

敲門之人也不惱,就站在門外,靜靜等著。

一直等到華燈初上。終於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畫師默然站在那裏,微微側身,示意客人進去——是一月前那個人,如今是履約前來取畫,以及支付報酬。

客人今日穿著一身靛色長衫,其上用墨線勾勒著幾卷雲圖,細碎玉珠墜於其上,於燈火下微微發著亮。一頭青絲以玉冠高束,中間貫以一支雕著麒麟的素簪。這般裝束沖淡了他一身上位者的氣勢,更像是閑雲野鶴之輩。

“有勞先生了。”客人手執一禮,微微躬身,而後走進院中。不似上次前來,此時的他氣質溫和,那種隱隱束縛著他的痛苦與矛盾現下已杳無蹤跡。若非隱忍至極,便是徹底放下。

畫師默默引著路,到了側院小屋之中。屋內無甚配飾,甚至連基本的家具都沒有,只有一張木桌,畫軸一卷靜靜臥於其上,一旁油燈火焰微微晃動。他示意客人上前打開卷軸,自己卻默然退出了屋子。

門一關,屋內只剩下客人。客人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而後伸出手緩緩打開了畫卷。

紅衣,銀槍,駿馬,黃沙。畫中人臉上洋溢著年少輕狂的笑意,一雙眼中盡是光亮。

“是他,是他……”客人喃喃出聲,強壓下去的情感再次噴湧而出,爆發出的灼焰寸寸烤炙著他的內心。他面上痛苦萬分,可到了最後又擠出一抹猙獰的笑。昏黃的燈光只映亮了他半張面孔,另半張隱於陰影之中。

客人死死攥著畫卷,勁力之大似乎要將這絹帛撕裂。畫上人面一度出現了扭曲,原本張揚的笑竟變得有些駭人,揚起的嘴角似是在嘲笑這人的無能。然而偏偏就是這樣的笑,讓客人詭異地平靜了下來,甚至有些畏懼似的松了手。畫卷重重砸在桌面上,震得燈焰晃了晃,光影交織在墻面上恍若鬼怪狂舞。

“可是疼了?對不起,阿毓,是我不好,我給你揉揉。”客人輕輕撫摸著畫上人的容顏,語氣繾綣近乎於癡戀,可雙眸中的寒意宛如實質,分明是看著死敵時的模樣,強烈的矛盾沖擊使得這副景象愈加怪異。

過了不知多久,他終於饜足地收了手,將畫卷收起綁好,推門走出屋子。門外空無一人,正院裏似有隱隱燈光——畫師在那裏。

客人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到畫師房門前,優雅擡手敲了敲門,與方才那瘋癲的模樣判若兩人。

門一開,裹在黑袍中的畫師靜靜看著他,神情漠然,沒有一絲笑意。客人並不惱,“不知先生可方便讓我進去?”畫師點頭,轉身走向正中央的圓桌,拎起茶壺倒了兩杯茶,自己端起其中一杯,輕抿了一口。客人坐在桌子另一側,取過另一杯,卻沒喝,只放在一旁。

茶香幽幽飄散,室內一片靜謐,偶有窗外秋蟲的鳴叫聲隱隱傳來。

客人看了眼畫師,發現周圍並沒有可供寫字的用具,只得遺憾地嘆了口氣,本來的問題只得作罷,換了幾個。

“先生可是認識我。”疑問句,卻是陳述的語氣。

畫師點頭。

“先生可也認識畫中人。”

又是點頭。

“那先生可能讓我見見他?”

畫師不再動作,默默坐著。

“可惜了。”客人又嘆了口氣,站起身,“既如此,天色已晚,我也不多叨擾先生了,這便告辭。報酬已然交到先生畫案上了,還請先生勿要嫌棄。”他向窗戶瞥了一眼,似乎是太過大意,窗並沒關緊。

畫師起身相送。直到院門,畫師站住。

客人邁步走出,頭也不回,只擺了擺手,“先生請回吧。我既已得償所願,此後便與先生再無瓜葛。”

畫師點頭。

等到客人又走出十步,突然他似有所感,鬼使神差般停住了。

一道嘶啞的笑聲響起,偶爾一兩個氣音卻又尖銳異常,仿佛朽木與銹刀相互折磨時發出的慘叫,刀刃入木寸餘,木質撕咬鈍鋒,亦或是亂葬崗上怪叫著的烏鴉,正在詛咒著一切枉死於此的怨靈。

客人猛地瞪大了眼,震驚與恐慌爬滿這張原本雲淡風輕的面容。他猛地回過頭,正看見畫師一手捂腹彎下腰,又緩緩直起身,一雙眸子中充盈著令人發怵的怨毒。畫師上揚的嘴角尚還未落下,口微張,鮮血緩緩溢出,滴答落地,有星點灑在前襟,被黑袍吞噬再看不出異常。

“裝什麽情深不壽,不過是為你內心那點腌臜東西找的遮羞布。”畫師似乎是多年不曾開口,說話時音調有些奇怪,再加上那副可怖的嗓音,如果閉上眼,儼然便是飽經苦難風蝕殘年的老人,又有誰能相信說話之人年不過將將三十。

“閉嘴。”客人並沒轉過身,強裝鎮定,只顫抖不住的雙手暴露了他並不平靜的內心。他也註意到了這一點,左手持著畫卷無處可藏,只能把右手死死攥住,指甲嵌入掌心只險險便要刺破皮肉。

畫師嘴角弧度似乎更大了,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嘲諷利劍一般直戳著客人的內心。“怎麽,對著你內心的那個虛假的影子涕淚橫流,就覺得自己可以堂堂正正走下去了?”猩紅血色不斷湧出,這是畫師此時強行開口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刀割般的劇痛讓他神智甚至有些模糊,可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暢快。

“胡說!阿毓才不會這麽想,他會原諒我的……”客人有些語無倫次,被人猛地揭露了自己所有的不堪,暴露在陽光下的汙垢只會被灼燒得尖叫哀嚎。

“‘阿毓’?你也配!”畫師像是聽到了什麽禁忌,高昂的音調刺得客人一陣耳鳴。“你所謂的贖罪,贖的是什麽?!是你一直以來臆想出來的假象!你只敢對著自己勾勒出來的幻境瘋魔,卻不敢對現實做出一絲一毫的改變!你虛假的只會讓人惡心!”

“不、不……阿毓只是不願意見我,對,阿毓只是不願意見我……”

畫師搖搖晃晃向前走了兩步,突然擊出一掌拍向蘭院院門左側的木匾,看似柔弱的身軀爆發出了一種可怖的威勢,掌攜著勁風正中木匾中央一字。整塊木匾應聲而碎,背後顯出一個暗格,裏面用長方黑匣裝著不知什麽東西。畫師一把將黑匣抽出,甚至懶得打開機關,又是一掌將黑匣擊裂,月光沿縫隙鉆入,裏面的東西映射出冷冽銀光。他伸指扣入縫隙,一較力將匣子徹底掰開。

遠處站立的客人終於看清那裏面的東西,一晃神身子一栽倒在地上,又連忙爬起來,方才那翩翩雅士的模樣早已不見,泥土與草葉沾在身上只剩下無限狼狽。他似是極不甘心地盯著那東西,苦苦支撐著自己最後一點幻想,卻在畫師拿起它的那一刻崩碎成粉末,徹底湮滅,一旁滾落的畫卷昭示著一切的落幕。

“破、軍、槍!”客人咬牙切齒地吐出三個字。本在世人眼中鍍上了聖光的三個字在他口中,卻仿若變成了最陰狠的咒怨,以至於讓他雙眸中爬滿了血絲,在月色下顯得分外可怖。

畫師並沒有比他好到哪去,連續動用真氣使得他的傷勢愈加嚴重,全靠以槍柱地才能勉強站穩。他騰出一只手解下身上罩袍,黑袍落地,一身赤色勁裝徹底顯露,讓客人直看呆了眼。“現在,你可清醒了?!”

“你到底是誰!”客人心中分明已經有了答案,卻還要不甘地掙紮,等著畫師的最後判決。

“我啊……紀、無、歡。”

……

“誒,你說了這麽多,也沒提過這畫師的名諱?”

掩在長袍兜帽之下,看不清那人的神情,只聽到了一聲輕笑,“若不是親近之人,恐怕那位先生也不會輕易告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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