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庭抿了抿唇角，林德裏拉從來沒有告訴過她眼睛這個如此明顯的破綻。

也算是當局者迷，金發主教知道一切，所以他當然不會覺得被一個深淵種族用憎恨厭惡的眼神看著有什麽不對。

但對於這些隱秘並不了解的普通人類絕對會一眼註意到莫名其妙對自己懷抱憎恨的存在。

小鎮長不是個愚蠢的人，稍一聯想就會輕易發現櫻庭的真實身份。

而櫻庭也察覺到了小鎮長的不簡單。

雖然經過人體實驗的改造，她的外貌變得和人類相似，但她終究不是人類。而小鎮長帶來的傷藥卻能對她起到作用……

一個人類的家裏為什麽會常備能作用於深淵種族身上的藥物？

她完好的那只手成爪狀掐住小鎮長的脖子將人抵在墻上，殺氣凜然，兇巴巴道：“說！被你抓住的深淵種族在哪裏？”

小鎮長：“……”

他反應過來，哭笑不得的避開海妖的尖指甲：“等等，等等！你誤會了，我沒有惡意！”

林德裏拉進來時就看到這幅熟悉的場景。

許多年過去，這只長成少女模樣的海妖仍然和以前一樣。

一只高傲的野貓。

的確是一場誤會，小鎮長其實也在偷偷幫助那些被抓後又逃出來的深淵種族，所以他家裏才會放有這些藥物。

經過一番洽談，年輕有為的小鎮長也被說服，加入到了光明神殿的行列當中。

簡單的休整後，林德裏拉告別小鎮長，他們要穿過前方戰爭造成的廢墟，前往人類的皇都。光明神殿的主殿也建在那裏。

無論在哪個世界戰爭都是殘酷的。

這廢墟由人類轟鳴的炮火造就，始於貴族們爭奪領地的交鋒。

隨著人類對這個世界造成的傷害越來越大，魔法的威力也在漸漸消退。

不過，某些靈異傳說依舊被編造的有模有樣。

比如說，這片廢墟曾經盛傳在血月籠罩之下會有幽靈出現於此。

這些幽靈全部都是死於戰爭中的亡魂，它們不甘心這樣結束自己的性命，因此懷著怨恨日日夜夜在這裏徘徊。

倘若有人在這裏過夜，並看到它們，就會被這群幽靈殺死。

這群據說十分兇殘、會殺死目擊者的幽靈現在正被一只海妖指揮著去撿柴火。

還有幾只漏網之魚躲在角落裏嘟嘟囔囔的講八卦。

與傳言不能說是一模一樣，只能說是毫不相幹了。

懸在天空中的血月仿佛爐火燒紅。

林德裏拉看著抱膝坐在廢墟之下的海妖少女，突然向她伸出手。

掌心中靜靜放著一樣東西，彩色的包裝紙在月光與火光的照耀之下閃爍著綺麗的光澤。

“這是什麽？”

“糖果。”

櫻庭默默盯著那花花綠綠的亮晶晶糖紙一會兒，才接過。

剝開塞進嘴裏，工業糖精的味道在口中擴散開，甜膩膩的，又有點溫暖，是她從沒嘗過的味道。

“人類還是有些可取之處的。”林德裏拉與她一同靠在廢墟中，木柴在寂靜的夜色中發出燃燒的劈啪聲。

櫻庭罕見的沈默，許久之後才道：“但這點可取之處，完全被貪婪覆蓋了。”

主教先生忍不住嘆息：“大家都只是想活下去，想活著的心是沒有錯的。而且大多數人，並沒有你認為的那麽壞。”

“也並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麽好。”

海妖冷笑著：“為了活下去，不擇手段去侵吞他人的性命利益也是沒有錯的是嗎？不要為你們的所作所為添加任何借口，那並不能掩蓋你們侵略的本質。”

她漂亮的臉上露出嘲諷的表情。

金發主教抿了抿唇，幹巴巴的道歉：“抱歉。”他不應該與一個飽受摧殘的受害者爭論這種事情。

“我一直在尋找人類和深淵物種之間共處的平衡。”

櫻庭冷聲道：“沒有，除非你們離開這個世界。否則，人類和深淵種族之間只會是不死不休的關系！”

林德裏拉沈默片刻，突然道：“也不是不行。”

櫻庭被這句話砸的懵了一下：“？”

“人類本來就是從另外的世界遷徙而來，離開這個世界也不過是再遷徙一次罷了。”

海妖少女露出狐疑的表情：“你們會舍得放棄這裏的一切？”

讓一群貪婪之徒放棄一切，重新過上顛沛流離的生活，想也不可能。

“走了這麽多地方，你還不明白嗎？”

林德裏拉輕輕地笑了起來：“從始至終不願意離開這個世界的，只有貴族們。對於只想好好生活、能填飽肚子的百姓而言，停留在此和遷徙沒有任何區別。甚至他們並不是不想離開，只是現實根本沒有給他們選擇的機會罷了。”

在紅色的月光和跳動的燭火照耀下，這個從來都冷峻沈默的男人笑起來竟然如此溫暖。

櫻庭午夢第一次覺得，這個世界或許並不是那麽絕望。

“這或許是一條很艱難的道路，但是我們並非沒有任何勝算。”

確實被金發主教打動的海妖別扭道：“如果你們能統一人類內部的意見，我們也不是不可以和你們談一談。”

或許問題真的沒有祂們想的那麽覆雜……

[如果人類能夠再次遷徙，你是否願意放棄這裏的一切去尋找新的世界？]

不知何時這個問題漸漸在底層民眾之間流傳開來。

大多數人對此三緘其口。

光明神殿從來都不曾掩蓋自己的態度，而當他們表明有機會重新遷徙，離開這個世界時，每日進入光明神殿進行禱告的人明顯增加了。

民眾的態度很明顯，如果有的選擇，誰願意留在這個排斥他們的世界裏過被壓迫的生活呢？

貴族們卻對此十分不滿。

即使還有一些求安穩的人不願離開，但大部分的群眾選擇出乎意料的一致。

如果大部分的人類都選擇了遷徙，誰來工作以保障貴族們舒適優渥的生活？

而光明神殿和深淵種族之間的合作已經展開了。

一百多年過去，隨著人類在這個世界上的紮根，他們與整個世界的命脈漸漸緊密相連，已經不是說走就能走的了。

人類與此方世界的關系目前就是處在這樣一種互相傷害的境地，人類消耗深淵世界的生機，深淵世界拖著人類一起完蛋。

想要帶領大部分的人類離開這個世界，光明神殿需要深淵生物的祝福。

而偏偏主張離開的光明神殿掌握著最能傷害深淵種族的光明魔法，雙方天然的處於某種敵對的位置。

如果不是這些年來光明神殿所做的努力漸漸有了成效，又有櫻庭午夢替他們背書，恐怕除了被抓的深淵生物，光明神殿根本見不到其餘深淵種族一塊鱗片。

畢竟雖然隨著世界的衰落祂們漸漸變得虛弱，這裏到底還是深淵生物的主場。

若論躲藏隱匿自身的蹤跡，祂們大可一頭紮進人類窮極一生都無法探索的深海領域中，保證就算世界毀滅，人類也無法找到祂們。

直到現在仍然不願藏匿蹤跡，不過是不甘心將自己的世界讓給人類糟蹋罷了。

此時有了將人類趕走的希望，哪怕依舊不是很相信天上有這等掉餡餅的好事，但對同族抱有絕對信任的深淵生物還是願意試一試。

正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貴族那方突然發難。

他們翻出了一件陳年舊事，指控光明神殿的主教大人殺害了某個貴族並畏罪潛逃。

又根據那個貴族名下早已被搗毀的某些實驗基地和一直跟隨在林德裏拉身邊的櫻庭午夢，直言他與深淵生物有勾結，背叛了人類，要對他施以烈火之刑。

拿出的證據都是一些莫須有的東西，但貴族們只需要一個借口罷了。

林德裏拉一旦反抗，他們就有了開戰的理由。

只要將光明神殿牽扯入戰爭之中，他們定然就沒有精力再去搞些遷徙的事情了。

算盤打的很好，但令他們無比震驚的是，林德裏拉沒有反抗。

畢竟某種程度上，貴族的指控也沒有錯(bushi)。

金發主教就這樣被帶走了。

圍觀者眾多，但是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替他說話。

櫻庭在這些人中發現了許多接受過光明神殿幫助、甚至被林德裏拉救過的人。對上她過於直白明顯的目光，那些人都心虛地低下了頭。

海妖少女不敢置信：“他救過你們，光明神殿幫助過你們，你們就這樣任由他被帶走？”

“但是我們又能做什麽呢？那是貴族老爺的意思啊！我們只是普通的平民，怎麽能反抗貴族老爺呢？”

那些人這樣說道。

櫻庭午夢終於明白了這些人為什麽會淪落到這個地步。

被欺壓、被迫害，懦弱無比，就像完全不知反抗的家畜。

他們已經被馴服了，哪怕不滿現在的生活，他們也不敢發出怨言。

處刑前夜，櫻庭避開了地牢的守衛去見林德裏拉。

哪怕在這樣陰暗骯臟的環境，金發主教身上的光輝依舊不減分毫，他如同他的信仰那樣，所行之處皆被光明照耀。

不知出於何種心態，櫻庭午夢不受控制的開口：“被背叛的滋味怎麽樣？”

林德裏拉：“抱歉。”又一次讓你見到了人類醜惡的內在。

沈默在黑暗中蔓延。

良久，她撇過臉：“要我救你出去嗎？我的力量很強大，如果你願意，我也可以把你轉化成深淵種族……”

實際上以林德裏拉的實力，只要他想，隨時都可以離開這裏，完全不需要別人來救。

他是自願留下的。

這一點他們都心知肚明，但櫻庭午夢此時卻像個人類一樣軟弱，希求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金發主教果然搖了搖頭：“不必了。在這條無盡黑暗的路上，需要一個殉道者。我並不孤獨，我的鮮血必將成為引子，點燃人們心中的火焰。”

但是，

若這就是人們心中乞求的希望……

那這代價於她而言，未免也太昂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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