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大婚日

關燈
第53章  大婚日

還在北寥時, 蕭珞寒倒是見識過二哥娶妻的場面。

太子納妃,使者將禮送入女家,占八字、擇吉日良辰, 婚前太子拜帝, 待吉日, 出宮迎親,入宮大宴賓客, 黃昏後方入洞房,揭紅蓋、飲合巹,共赴巫山。

較早的時候, 蕭珞寒還向在宮中待久的石竹請教過大潁太子娶妻妾的流程,比對北寥,差別倒是不大。

但或許是因為她將被納為妾室, 又或者這場大婚本就無足輕重, 真正到了狗太子所說的“大婚日”,望梅軒只來了寥寥宮女,捧著嫁衣與胭脂水粉,為她梳妝打扮。

蕭珞寒耳朵尖, 即便坐在屋內, 關著房門,她也能聽見宮女們在外頭低聲說話:

“和親公主不是受鬼神庇佑嗎?怎的大婚當日整座望梅軒如此冷清?”

“許是她得罪了鬼神, 聽聞小南公公說, 殿下那夜燒書除邪祟後, 鬼神大怒, 一夜之間收走了所有贈禮!”

“不僅如此, 她還染了風寒,只怕……沒幾日可活。”

“真是晦氣!苦了我們殿下!”

“……”

各種各樣的猜測與傳聞, 如同編故事一般講得頭頭是道。

身為當事人的蕭珞寒內心毫無波動,就當聽個樂子。

昨晚她便進行了最後一次“搬家”,將留下的禦寒物資、毛衣外套連同電棍一並還了過去。

考慮到進入東宮之前,可能還會被搜身,與將雪她們商量後,蕭珞寒決定只隨身攜帶僅她一人能看見的日記本,不管是電棍還是槍,都等時機到了的時候,再通過暗號告知將雪送來,打狗太子一個出其不意。

大紅的嫁衣穿在身上,頭頂也佩上沈重的首飾,擔心脂粉藏劇毒,蕭珞寒婉拒了宮女的上妝,等她們皆退出去,再打開母親留給她的胭脂,慢慢地打扮起來,將病容一一遮掩於脂粉底下。

將雪通過夢境到來的時候,她剛描完眉,正準備抿丹砂紙。

“口紅還是用我們那邊的吧!”將雪忙指向日記,話音剛落,一支嶄新的口紅就出現,被她拿起,“以後這就是你專用的,可以先熟悉起來。”

她懸開口紅蓋,先為蕭珞寒的下唇輕輕點塗,再用圓頭刷和扁頭刷慢慢暈開、修飾,增添氣色。

蕭珞寒乖乖坐著,只覺小刷子在唇上輕輕掃著,心中莫名“毛茸茸”的。

她們此刻挨得很近,都能聽見彼此略顯緊張的呼吸聲。

三天時間到底太趕,哪怕蘇斯舅舅盡心盡力模擬各種情況、付諸實踐,將雪一入夢就開始教學,但實戰有且只有一次機會,稍有不慎,就有性命之憂。

“我、我先去東宮看看情況?”

畫完唇色,將雪還是沒忍住,“這都當天了,紅狐長姐應該不至於再阻攔吧?我高考之前還能再看看考場呢!”

“你且去,不必擔心我。”蕭珞寒小心收拾好口紅和小刷子,放到日記上送回另一個世界,“太子既然要我去了東宮再死,在那之前,無人會為難我。”

聽她如此坦然談“死”,將雪多少有點難受,離開之前,還俯身抱了抱她:“我會一直待在這裏陪你,直到把你接回家去!”

-

將雪一出門,就見紅狐蹲在門口,像是早已等候。

“我要去東宮踩點。”她邊往外飄,邊對紅狐說,“今天黃昏就要成婚,狗太子哪怕真要布置什麽陷阱,也放得差不多了吧?”

紅狐一如既往不說話,只是在她前頭引路。

將雪本以為要走過曲曲折折的宮中大小道,誰知走著走著,身旁場景逐漸虛化,等她反應過來時,已經到了一處熱鬧的地方。

不同於冷冷清清的望梅軒,狗太子的東宮今天倒是張燈結彩,給她的感覺不像要納妾室,反而是娶正妃。

她狠狠呸了一口才進門,跟著紅狐穿過人群,直奔寢殿方向。

然而此時的寢殿卻上了鎖,起碼有七八個高大的侍衛把守著!

將雪就皺起了眉頭,繞著寢殿找了一圈,還輕輕推了推窗戶——窗戶也從裏邊鎖上了!

“您知道裏面究竟藏了什麽嗎?”她隨口問紅狐。

“應是我的屍首。”

清冷平靜的女聲響起時,將雪差點以為自己出幻覺了。

“大潁宮中有一種術法,似是巫術一脈,可拘魂阻鬼。”紅狐繼續說,“我只能知曉屍首大致在何處,卻無法接近,除去‘頭七’,也無法離此地太遠。”

將雪震驚極了,怕待在這兒有損蕭淩寒的魂體,趕緊飄出東宮。

“那、那要怎麽做,才能讓您解脫?”她心疼地問。

紅狐搖頭,在她身旁蹲下,“那一戰中,亡故的將士有些已經往生去了,但執念重的,便留在了戰場上,徘徊不去,亦不能對活人做什麽,眼睜睜看著北寥向大潁低頭,怨氣慢慢就積了起來。”

“我便同他們說,若能助我一臂之力,即可先殺大潁太子,再為將家軍的將領托夢,讓我北寥有神兵火器可鍛,以一敵百、反敗為勝。”

“他們本就是我麾下戰將,寧死不降大潁,那一趟走下來,我已吞噬了無數自願獻祭的魂魄與怨靈。既已承諾他們,自當先實現我等共同的夙願,再談解脫。”

將雪越聽越吃驚。

紅狐長姐的現狀,居然和謝析桐的推測完全相反!

她能將醒著的自己拽入夢,並不是透支力量,而是通過吞噬亡魂獲得了更多力量。

也難怪蕭珞寒抱完紅狐之後,會覺得長姐好像忽然有了活力,不再像一個靈魂,更似活人入夢。

但擁有這種特殊的力量,必定是要付出代價的,紅狐長姐說得隱晦,她卻聽明白了——不實現亡魂們的願望,便無法被超度,也無法轉世投胎。

……或許就像蕭珞寒之前猜測的那樣,蕭淩寒自願成了一只“地縛靈”,在活人看不見的領域,一點一點為大潁織就滅亡之網。

“這是我自己做出的選擇,你不必憐憫,只管帶小珞走。”看出她的情緒,紅狐說,“上天已足夠眷顧我,不然我也該是萬千怨靈的一員。”

她話音落下,便消失了蹤影,周圍場景再轉變,不多時,就把將雪送回了望梅軒院裏的老梅樹下。

“我於北寥,還有諸多因果。”

“不過,我早已將魂靈寄托於梅枝,縱使幾十年,花開不謝。”

將雪怔怔地扶著面前的老梅樹,抿了抿唇,轉頭飄向屋子。

不管紅狐長姐究竟做了什麽選擇,蕭珞寒身為她最重要、最疼愛的妹妹,理應對此知情。

-

聽罷長姐的選擇,蕭珞寒沈默了很久。

“若是長姐,我一點也不意外。”她喃喃,“先皇後向來將她作男兒養育,一並教導家國事。長姐從軍,信不過男子是真,想要保家衛國,也是她畢生夙願。”

那抹耀眼的鮮紅,終是披上戰甲、提起銀槍,從容步入自己選定的結局。

而她唯一的私心,恐怕只分給了看著長大的、病弱的小妹。

將雪沒有說話,只是坐在她身旁,輕輕拍著她的肩膀。

“既然長姐能保我離開此世,我仍想為她做最後一件事。”

良久,她聽蕭珞寒開口。

將雪眸光微變——這件事在此之前就提過一次。

她知道蕭珞寒要做什麽,現在後路安定,已經沒有任何理由阻攔了,換成她,她也希望可以用這種方式幫上紅狐長姐。

-

黃昏時分終於到來。

夢外的將梅、謝析桐和蘇斯舅舅守在昏睡一整天的將雪身旁,提前準備好了食物和急救箱。

三雙眼睛都緊盯著日記,只要看到明顯的胭脂劃痕,就把電棍和槍按照暗號依次送過去。

夢中的望梅軒外,迎親喜轎已經停在門口,湧進來的仆從早早地清出一條道,在漫天飛雪中鋪開一條紅毯。

蕭珞寒已經戴上了紅蓋頭,在將雪的陪伴下踱出門。

經過老梅樹時,她擡起頭,隔著紅紗最後望了一眼。

長姐說,她已將魂靈寄托於梅枝,此時此刻,她也定在註視著自己吧。

“吉時已到!新嫁娘速速上轎!”負責婚事流程的太監在門口高喊。

收回視線,蕭珞寒稍稍加快了腳下步伐。

重感冒並未痊愈,她走得稍急,便要掩口咳嗽,不管在誰看來,都是一副弱不禁風、一吹就倒的模樣。

嫁衣、首飾太沈重,她上轎時,感覺重心不穩,正要扶住車門,就被一雙手穩穩托住了後背。

把她平安送進轎子,將雪後一步上去,站在她面前。

轎內空間狹窄,她們一站一坐,無聲等待。

行到半路,將雪忽然感覺衣袖被輕輕拉了拉,轉頭就見蕭珞寒已經騰出來一半空位,纖細的手搭在上面,示意她也坐下。

覺得這樣應該能讓她安心,將雪沒客氣,坐過去和她擠在一起。

分明是該嚴肅到底的一整天,此時此刻,她卻有些說不清自己的心情。

但她覺得,自己至少該為蕭珞寒高興——今晚之後,小珞就能來到自己的世界,徹底脫離封建社會的苦海,從此自由自在。

她正這麽想著,擱在膝上的手忽然被握住。

覆來的手很小,也瘦,因寒冬和生病而冰涼。

將雪下意識把 自己溫暖的手焐了過去,希望這樣能讓蕭珞寒舒服一點。

從望梅軒到東宮的路並不長,她們並沒有握著彼此太久,就感覺到晃晃蕩蕩的轎子停了下來。

沒有嗩吶喜樂,也沒有花瓣鞭炮,仍是之前那個太監,扯著嗓子依照流程高喊:“新嫁娘下轎!送入洞房!”

仿佛赴一場鴻門宴,但她們皆知死者將是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