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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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會館任務的報告遞上去後, 小半個咒術界都動了起來。

匆忙結束出差的五條悟,在沒有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深夜返回了東京高專。

朦朧的月光織出如霧氣般的銀紗,籠罩在樹葉上, 投進廊道裏, 落進窗戶中。

五條悟透過特殊的視域看著那一墻之隔的身影,無聲地深呼吸了一下, 然後擡手敲門。

待在宿舍裏的嬴霜葉沒有睡。

她睡不著, 也知道五條悟今晚一定會回來找她。

聽到敲門聲後,抱膝坐在沙發上的女孩子慢吞吞地穿好拖鞋去開門。

打開門,滿身風塵的白發男人逆光站在門口。黑暗中,嬴霜葉看不清五條悟的表情,也沒敢仔細去看。

兩個人就這麽安靜地面對面站了一會兒。

五條悟看著面前垂著眼睛不看他的人, 胸膛起伏了一下,隨後用和平時相差無幾的聲音問:“任務裏發生什麽事情了?”

“……報告裏應該都有寫。”

“我現在是想聽你自己說。”

“……”

“之前有答應過老師吧?有什麽事都要和我說。”說著,五條悟的聲音似乎緊繃了起來,“這就是你答應的態度?!”

嬴霜葉不出聲, 兩人又僵持下來, 五條悟周身的氣息越來越煩躁。

就在五條悟的耐心即將告罄前,嬴霜葉終於說話了。

“不想保護那種人, 也不想救他們。”

“所以你就一聲不吭地在任務中殺人,那下一步是想要做什麽?!”

嬴霜葉沒有回答五條悟的問題,而是垂著眼睛輕聲的重覆強調:“不想他們從那裏活著走出去。”

“嬴霜葉!”五條悟厲聲喊了她的名字,伸手粗魯地擡起她的下巴,逼迫她仰起臉來面對自己, 但是他還沒來得及說下一句話, 就被打斷了。

被迫仰著臉的嬴霜葉神情平靜地看著面前人, 但是聲音裏有掩不住的顫抖。

“為什麽他們可以活著呢?那是他們自己做的惡, 為什麽要別人來付出代價?為什麽他們可以不遵守規則,而我們卻需要呢?”

“總監部高層的親戚……好大的威風啊,如果讓他們就這麽走了,那個女孩子怎麽辦?有誰會還她一個公道嗎?”

“死在領域裏的咒術師又怎麽辦呢,他那麽年輕,也不欠他們什麽,為什麽要為一點都不尊重自己的人,付出代價……”

“我好像找不到理由啊,老師。”

五條悟看過報告,大概知道裏面發生了什麽,但是——

“霜葉。”五條悟手中的力道和語氣都在放緩,“咒術師從來都不是一份審判別人的工作。而且你也應該要相信自己、相信老師能夠用其他的手段,光明正大地還那個女孩子清白。”

“那那個死去的咒術師呢?有誰——”

“霜葉。”五條悟松開嬴霜葉的臉,將臉上的眼罩拉了下來。

嬴霜葉怔楞地望著他,但卻不是以往那樣因為看到他的臉,被容色蠱惑而失神。

而是他臉上那從未見過的,冷靜到幾乎漠然的神色。

那雙讓人心馳神往的藍眼睛在這個時候仿佛真正的天空,無悲無喜,只有那超脫世俗的純凈。

就像是高居九天之上神明,在俯瞰著她。

“沒有人知道任務裏會發生什麽,也沒有人清楚任務裏的受害人是什麽品行,更加沒有人能洞悉意外會出現在什麽地方。”

“但是,所有的咒術師在知曉人性、接受死亡,並且不是為了拯救某一類人的前提下而行動的。”

“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公平,也沒有那麽美好,或者說本來就是一團糟。”

“要成為一名咒術師,就要學會接受這個殘酷的現實。”

“東京會館任務中,共有八人死亡,其中四人死於嬴霜葉式神的攻擊。現在,請作為當事人的二位解釋一下任務中究竟發生了什麽。”

這是一個半圓形的古老大廳,有點像階梯教室一樣,一面是窄小的像講臺一樣的平臺,上面放了兩張座椅,另一面是逐漸往上一層層擡高的座位。

現在,作為任務當事人的嬴霜葉和那名中年男人,一同坐在窄小的平臺上,面對前方幾乎座無虛席的看臺,接受審問。

嬴霜葉還沒張口,身旁的中年男人就先說話了。

“本來是個一級事件,在救援過程中因為詛咒的術式有些棘手,我們被一齊困在了裏面。”

“但被困者們並不配合行動,有人死亡後,詛咒的術式變成了未完成的生得領域,是有著無數房間的走廊空間。”

“咒術師北原幸弘在保護被困者時受傷,並且因此遭到指責,最後因為被困者們的拒不配合失去了生命。”

“後續行動過程中,被困者們並沒有為自己的行為反省。在我和詛咒戰鬥間,有人從背後故意給我制造了麻煩,如果不是嬴霜葉術師來得及時,大概我也會死在詛咒手中。”

“在走廊空間裏追逐我們的詛咒被嬴霜葉術師祓除後,我們才知道那裏面還有第二只詛咒,並且這個詛咒,來源於那些被困者本身。”

“因為詛咒的術式,我們看到了它誕生的來源。”

“一個在教堂裏被輪奸,並且被拍下了視頻的女孩子。”

“在領域裏時,那些被困者們對自己犯下的罪行並無任何悔改之心。並且有人威脅我們不能把今天的事情說出去,因為他的姑父是咒術總監部的人。”

中年男人語速緩慢又沈重地說完這一句時,大廳裏頓時響起了嘈雜的議論聲。

今天來這裏參加這場會議的人,不止各方高層,更多的是咒術界基層的工作人員和咒術師。

對於他們來說,特級術師為什麽擊殺普通人很重要,但是高層對待一般的咒術師是什麽樣子,更重要,因為這會關系到他們自身。

“安靜。”

主持這場審問的白袍老者用手中的小槌敲擊了一下桌面的石臺後,有金鐵般的嗡鳴聲瞬間傳遍大廳,人們逐漸安靜下來。

“受害者的身份我們都核實過了,其中的確有一人的家庭關系和咒術界有些間接聯系,不過具體事宜還在調查。你還有要補充的嗎?”

“有。”中年男人神情平靜地說,“詛咒的術式是幻境類,會影響人的心緒。再加上證據確鑿的犯人、同伴的死亡、不知感恩反而辱罵威脅,雖然嬴霜葉術師的行為有些過激,但我認為情理之中。如果不是她動作快,大概我也會殺了他們。”

中年男人的話讓嬴霜葉的手指微蜷。

不過他的話音未落,就有另外的聲音插了進來,蓋過了那些隱約的議論聲。

“宮村!是讓你陳述當時發生的事情,不是發表意見。聯盟的審判團也不需要你的意見!”

因為死者裏有人的家庭關系牽扯到了咒術總監部,並且死者生前一直強調自己身份的事情得到了那兩名幸存女生的證實,所以這場會議的主持方和裁決方在經過一番暗中博弈之後,都是來自於中立的咒術聯盟。

“這就是當時發生的事情。”被稱為宮村的男人語氣不變地說,“因為怕我之前沒有表述清楚,所以用一些簡短的詞語總結了一番。”

中立的主持人說:“也就是說,你的確看到了嬴霜葉讓自己的式神主動攻擊了死者們,對嗎?”

“是。”

“那麽嬴霜葉,你是出於什麽動機用術式擊殺普通

人?”

一直安靜的嬴霜葉擡起眼睛,在一張張神色各異的面孔裏,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人群裏的五條悟。

穿著高專制服的老師手插口袋的靠坐在椅子裏,面容平靜地看著她。

嬴霜葉想起進來這裏前,五條悟對自己說的話。

【不管被問到什麽說實話就可以了,但是霜葉,你得想清楚是實話,還是氣話。】

“想讓他們付出應有的代價。”嬴霜葉說。

“什麽代價?”

“那個女孩子還有北原術師。”

中立的主持人還沒說話,就有熟悉的聲音插入進來。

是禪院直哉。

染著一頭金發的禪院直哉抱臂嘲笑:“怎麽,這是把自己當做正義的使者了?”

嬴霜葉望過去,神色很冷靜:“不算是正義的使者,也沒有想過要當一個正義的使者,但是有人企圖在一手遮天。”

禪院直哉還要說話,但是被主持人用嚴肅的聲音訓斥般地叫了名字:“禪院先生。”

於是他只能不滿的閉嘴。

“當時太混亂了,宮村先生可能遺漏了一點,但我沒有。”嬴霜葉沒有收回目光,而是掃了一眼看臺上的人們繼續說,“那個叫囂著自己家裏和總監部有關系的人親口說的,他讓人【鎮壓】了那個女孩子,不可能會出現詛咒。”

“也就是說,他們在迫害了那個女孩子之後,可能還違禁地使用了咒術進行了二次傷害。”

“我確定那個詛咒來自於他們,究竟有沒有術師幫他處理過,調查屍體應該可以發現端倪。”

“這些都說明有人在用權力包庇他們、縱容他們。讓他們活著從領域裏出去,不過也是放出去一批惡鬼。”

嬴霜葉的話說完,人們又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坐於主持人身後的審判團相互交頭接耳的商量了一陣後,有一人將手中記錄了什麽的文件遞往了前面的主持人。

主持人看過後,又拿起手邊的小錘敲了敲。

“高專、聯盟還有總監部三方都對死者們的屍體進行了調查。”

“在他們體內發現的不止是嬴霜葉的咒力殘穢,還有詛咒的。由此可以證實,詛咒的確和他們有關系或者來源於他們。”

“宮村術師所說的詛咒的術式,也從兩名幸存者那裏得到了確認,會讓人一直陷在某種幻覺裏,放大心裏的負面情緒。”

“關於是否有人幫死者處理過詛咒這一點我們也進行了查實,答案是:有。根據咒力殘穢分析,不是咒術界裏登錄過的術師。”

“但由於唯一能夠調查這個細節的人是五條悟,他是嬴霜葉一年級時的班主任,所以這個結果只能作為參考。”

“另外。根據死者們的身份信息,我們的確查到了有一名和他們相識的女生在半年前意外死亡。通過一名幸存者的證言,那名女生在死前的確遭受過死者們的磋磨,錄像也被查明是真實的,並且不止一位受害人。”

“基於以上種種,聯盟認為:嬴霜葉用術式擊殺普通人的行為是過激的,但是出於詛咒術式的特殊性還有死者們的罪行考慮,可以諒解。”

“但是嬴霜葉同學——”

主持人用到的稱呼讓嬴霜葉沒忍住看過去。

臉上布滿皺紋的老者,用平和、睿智又包容的目光看著她。

“我們並不提倡咒術師代替律法的行為,咒術師沒有權力審判一個人,你也不能越過法律判決一個人的罪行,這一點你明白嗎?”

如果咒術師都像這樣,遇到不平的事情就殺人,那這個世界會亂套。因為普通人面對咒術師時,是處於絕對弱勢的。

主持人沒有明說的東西,嬴霜葉能夠猜到。

她沈默了一瞬:“明白。”

“你現在需要暫停學習和任務在高專內反省一段時間,對於這個結果,有意見嗎?”

“沒有。”

“那麽,還有人要提出異議嗎?”主持人問。

主持人的話音落下後,大廳裏人們開始相互討論著這件事情。

有些人並不想就這麽放過嬴霜葉,可他們用餘光小心地看了一眼坐在另外一邊看不出情緒的五條悟,只能暗暗咬牙把話咽了回去。

雖然在這場審問裏五條悟什麽都沒說,也什麽都沒做。但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清楚,能夠在不到24小時內找到這麽多證據、拿到證詞,並且還把一向中立的咒術聯盟拉進來做主持和裁決,很明顯都是五條悟的手筆。

他在告訴所有人,他庇護著這個孩子。

等了一會兒,都沒有聽到反對的聲音後,老者又敲了一下小錘子:“2018年10月1日東京會館任務審議結束,散會。”

大廳裏的人陸陸續續起身,宮村也站起身準備離開。但是他看到旁邊仍舊坐著沒動的女孩子,又停了下來。

宮村沈默了一會兒後還是擡手拍了拍嬴霜葉的肩,在她仰頭看過來時輕聲說:“如果下次還遇到這樣的事情,不要這麽沖動了。解決問題的方法有很多,那些人不值得你弄臟手。”

“……謝謝您,宮村先生。”

“不用謝。”宮村收回手,“我只是說了一些實話。”

頓了頓,宮村又繼續說:“而且該說謝謝的人應該是我。謝謝你救了我。”

嬴霜葉張了下嘴,想說什麽但又沒有開口。

面前的女孩子雖然是首屈一指的特級術師,但她也還是個孩子啊。才二年級,也就比自己女兒大一點。

第一次殺人……心裏也很仿徨吧。

宮村沒忍住擡手揉了下嬴霜葉的發頂,安慰道:“以後再碰到生氣的事情,或許可以試著在心裏默念幾句‘傻X’。”

這番和外表極為不符的發言讓嬴霜葉錯愕了一瞬,隨即不自覺地笑了一下:“我知道了,謝謝您。”

收回手的宮村不知道為什麽忽然轉頭朝看臺上看去。

已經走了大半觀眾的看臺上,那個還坐在原地沒動的白發男人十分顯眼。

嬴霜葉下意識地順著宮村的動作看過去後,搭在膝上的手指不禁抓緊了裙擺。

“有人在等你。”收回目光的宮村對嬴霜葉說,“我走了,再見。”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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