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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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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拜

暗河水浸透袍角時,謝橋恍惚聽見了潯陽的搗衣聲。

天光自頭頂巖縫漏下,碎金般綴在溫懷染血的肩頭。河道漸闊處,成片的蘆葦蕩浮在暮色裏,殘荷斷梗斜插淤泥。

恍惚間竟和那天夏夜自己和溫懷的相遇如出一轍~~~謝橋的指甲摳進船板裂縫,木刺紮破皮膚。

"看那漁梁。"溫懷忽然指向半傾的木樁,“有人家。”

江風掠過殘蓼,驚起白鷺如亂雪。

遠處青石碼頭上,晾曬的漁網隨風翻卷,網眼漏下的夕陽正落在謝橋腕間。

溫懷的竹篙點破水中月。

漣漪蕩開處,謝橋望見自己的倒影——官袍殘破如零落蘆花,眉眼卻比禦史臺秉燭夜審時更鋒利三分。

“現在是什麽時候了?”他問。

“已過了一天,你昏了很久。”溫懷說,他頓了頓,有道:“晟帝追兵被甩了,但可能還會找過來。”

潯陽江畔的蘆葦蕩浸在暮霭裏,溫懷背著謝橋涉過淺灘。腐木氣息混著血腥味刺入鼻腔,謝橋垂落的指尖掃過水面,恍惚又觸到崔明庭浸在暗河中的衣袖。

"前方有人家。"溫懷沙啞的嗓音驚起白鷺。

破敗木屋懸著盞龜裂的紙燈籠,檐角亮著紗燈。

"吱呀——"

溫懷踹開朽門的剎那,紅綃已抵住他後頸。

"溫相好手段,"穿杏子紅襦裙的姑娘執燈而立,"連謝府暗河都摸得清。"

“你等了很久?”溫懷說。

"溫相來遲了。"袁蓉轉身進屋,不經意撇過裝睡的謝橋,她將藥爐撥旺,火光映亮她眉間朱砂,"奴家煨了兩日的茶,到底沒等到崔駙馬。"

謝橋猛地擡頭——與袁蓉對視。

小丫鬟一改以往冷笑的模樣,靜靜的會看他。

"怎麽,禦史大人不認識我了?"

謝橋瞳孔驟縮,他從溫懷背上下來,步步靠近她:“你為什麽會在這兒?”

"恩公說的,"她將茶推至謝橋面前,"好教禦史大人某日問起時,不至於崩潰。"

“連你——”斜橋攥緊拳頭,“也知道?”

這場大局中,只有他一人受騙?

袁蓉卻沒有理他,轉而拿起藥膏:“先服藥吧,看這一身血。”

謝橋不可置信的盯著她,仍然不敢相信,一切都是這麽虛幻。

“那芙蓉館那裏如何解釋?”他冷冷地說,嗓音裏夾雜著悲憤,“陳棠、穆月。還有微雨、你怎麽解釋?”

袁蓉突然轉身:“如何解釋?你為何不問我,我這些年都做了什麽?我一開始又怎麽知道是這樣?當清楚真相時,早已完了,夫人哪裏聽得進去?他們就和以前的你一樣,痛恨著不該恨的人!”她放天長笑:"溫相何必再瞞?該來的總會來的。"

溫懷的指節叩在書桌上:"不瞞了。那年崔明庭跪著求我,說'若阿橋此生不必知曉身世,我願永世為晟帝犬馬'。"

謝橋的茶盞墜地碎裂。

“崔明庭不敢告訴你。”溫懷淡淡地說,“一樣的,我也不敢。”

“晟帝當年殺兄篡位,之後為掩蓋真相,將火藥埋在謝家,明面上是作為倉儲,實際上就是那場火雨的真正來源。”

溫懷輕描淡寫地說出這段話,按著桌面的手卻以發白。

"恩公書房有幅未繪完的小像,"袁蓉蘸著茶湯在案上勾畫,"眉眼像極了禦史大人,題著'歲在癸未,途為橋拭淚於東廚'。"

“你和微雨是族長的心頭血肉。”袁蓉笑著說,“不然崔明庭為何為你而死?謝橋,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

謝橋喉間湧上腥甜。

“我這些年一直在搜集證據,好助崔明庭一臂之力。”溫懷垂下眉眼,“可是實際還未成熟,你就已經要殺我了。晟帝將這場血案的矛頭指向我,雙魚佩、刺客印記,全都赫然寫著我的身份。”

“西市當鋪是晟帝燒的。裏面裝的是預備殺晟帝的火藥,就和當年晟帝屠殺謝府滿門一樣~~~~”溫懷嘆了口氣,“我趕到那裏時,就已經發現了,其實只差一點點,崔明庭就能報仇雪恨,可是偏偏就這有著一點點,最後還是失敗。”

袁蓉接過話:“崔明庭倒是可惜,至死也沒取來仇人的頭顱。不然你認為晟帝為何要將江寧許配給他?無非是坐實她的替身身份,可憐江寧,現在還不知道自己未來夫君已經離世了。”

謝橋捂住嘴唇:“是這樣嗎~~~原來是這樣~~~”

溫懷輕輕地說:"他囑我待塵埃落定再告訴你。對不起,我沒做到。"溫懷望向門口的紗燈,那是袁蓉親手制作的,"他還說,歸途罪孽深重,唯願歸路踏白骨登青雲"。

江風穿堂而過,袁蓉的銀簪掃落藥渣:"崔駙馬最後一次見我時,曾問'若阿橋知曉我是誰,可會恨我?'"

"他說這話時是笑著的。"溫懷眉眼彎了彎,"因我應允他,謝歸途三字會刻在你族譜首行。"

"禦史大人可知,"袁蓉忽然淚如雨下,"駙馬爺每回來此,總要對著謝府廢墟三拜?"

謝橋的嗚咽混著江濤聲碎在夜風裏。

"謝大人用不著悲傷。奴家愚鈍,只知恩公教我報恩。"袁蓉斟茶的手穩如泰山,"三更煎藥五更送膳,可比不得溫相翻雲覆雨的手段。"

“但也沒想到~~~~”袁蓉臉上的淚痕若隱若現,“會變成如今這樣~~~~”

袁蓉盯著謝橋,鬢邊冷汗浸透胭脂:"恩公告訴我,至死都要護好你~~~"

窗外忽有孤雁哀鳴。

謝橋忽將手按在心口。

走馬燈似的記憶翻湧:十二歲那夜,族長罰他跪祠堂時,窗外總有人影晃動;及冠禮失蹤的玉冠,出現在溫懷案頭~~~~

"你早知他是我兄長。"謝橋盯著溫懷深黑腰帶,"卻由著我恨他三年。"

"彼時晟帝耳目遍及朝野,"溫懷溫柔的笑著,"崔明庭是晟帝的手下,他迫不得已,卻必須這麽做。"

袁蓉突然掩面痛哭。

江風撞開殘窗,吹散地上藥渣。

五更梆子撞碎江霧時,謝橋攥著玉冠的手指已掐出血痕。

蘆葦蕩起白鷺,羽翼掠過處驚散浮萍。

鳥喙銜著的銀魚在暮色裏劃出道弧光,而今江濤拍碎鏡面,千萬片波光裏盡是崔明庭染血的溫柔眉目。

他忽然起身看向窗外。那些年錯認的仇讎、誤解的庇護、強咽的疑竇,都隨玉冠上的裂縫淌向謝府故址。

碎瓷般的月光爬上脊背時,謝橋終於哭出聲來。淚水砸在玉冠的裂痕處,久久不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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