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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二百零七寂然之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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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二百零七寂然之死(下)

隔天,天還蒙蒙亮,飄著細細的雨雪,東江這邊很少像東北那樣下大雪,一般都是這樣綿綿密密的雨雪,空氣又濕又冷。

寂然帶著鬥笠,披著蓑衣,踩著冬日普通百姓常穿的棉布靴子,敲開了季家大宅的院門,向看門的大爺說明了來意。

季家上下都知道大少爺季瀾山最近為城裏的瘟疫一事煩惱,一聽說是有關這件事的,絲毫不敢怠慢,何況,寂然大師之名早已遠近聞名,他陪他老婆也去覺光寺燒過香,自然是認得的,趕緊去向季家的總管和大少爺匯報。

不久,季家的總管就帶著寂然去見了正在書房寫公文的季瀾山,撞見這位季家大少爺詢問的眼神,寂然微微一笑,給他遞了個信封過來,說道:“這裏是有關東江城瘟疫的一份報告,還有一份是東瀛預備以這場瘟疫攻打東江的計劃,雖然不是很全,或許能對你和如今守城的赫連司令有些幫助。”

季瀾山打開了看了幾眼,十分驚訝:“大師,你是從哪裏得來的?田中櫻子那裏嗎?你可答應了她什麽?”

季瀾山對寂然大師與田中櫻子之間的一些暧昧情感故事也是頗有耳聞的,畢竟,田中櫻子經常去覺光寺糾纏寂然的事情,城內城外,一些大師的信徒是知道的,一段時間還傳得沸沸揚揚,各種版本,好壞議論都有。

而以這份文件的珍貴和重要,絕對不是輕易可以得到的。

寂然淺淺地一笑,雨水從他的鬥笠邊緣落下,自成雨簾,水汽氤氳之下,他的面龐顯得那麽溫和,他似乎很著急,連進書房都忘了摘下鬥笠,“無須擔心我,我很快就要離開東江了,所以走之前想把重要的事情交待給你,因為我想了想,紅塵之中,我如今能找到的友人,也就只有你一人了。”

季瀾山夫婦很早之前就認識寂然了,且因為脾性相投,經常對弈講佛,早已有著深厚的情誼了。

這話的分量很重,季瀾山一時不知說什麽好,“大師,需要我幫你什麽忙嗎?”

寂然又笑了笑,說:“沒別的事,不過我的徒弟年紀還小,如今只是個小沙彌,我不在的這段日子裏,希望你替我照顧他,我想讓他像一個尋常人家的孩子一樣長大,若是他長大以後,自己有了佛心,再出家也不遲。佛緣這種事,不該是我強加給他的。”

季瀾山當然不會拒絕,只是寂然多年以來很少出過遠門,他很訝異:“你若放心,我一定照顧好他,一會兒我就讓人去寺裏接他。”

像是放下了心裏最後一塊石頭,寂然露出了寬慰的神情,向著季瀾山深深地鞠了一躬:“如此,便多謝了。”

“你要去哪裏?很遠嗎?是有人邀請去講佛經嗎?”季瀾山看他話中之意,似乎去的時日還不短。

從前是有聽寂然說過,想去雲游四方,一路去朝聖,三步一跪,五步一叩,沿途傳經的,也有遠點的寺院來邀請去講佛經的,不過,寂然很少這樣出遠門的。

這樣的寂然,如煙霧如雲朵,好像抓都抓不住,太陽剛出來就要蒸發不見一般。

這讓季瀾山心中隱隱升起一點不太妙的預感。

寂然的眼神很是堅定,對於將要去的地方心中有路,回答說:“去一個我心向往之的地方,不遠,我們很快就會再見的。”

然後又是雙手合十,神情慎重地鞠躬,轉身走出書房,季瀾山親自扳動輪椅,親自送到樓梯口,又吩咐總管去送一送大師。

不知道是哪裏陡然生出的一絲不舍,季瀾山很想拽住他,於是拉高聲音喊了一下:“寂然!”

這次不是客套的尊稱,而是發自內心對摯友的不舍和牽掛,還有擔憂。

洋樓下面,寂然停住腳步,緩緩回頭。

漫天飛舞的雨雪中,寂然的面容清俊溫和,卻又顯得異常蒼白透明,仿佛下一秒他就要融進漫天雨雪之中。

“我的茶葉喝完了,等你回來,再給我曬一盅吧。”

因為隔得有些遠,季瀾山沒有看得清楚寂然是什麽樣的神情,只知道寂然站著回望了自己一會兒,然後慢慢地,繼續踏上自己的路程。

季瀾山等到寂然離開後,立馬打電話通知了東江的警察局長顧雷,還有華博士,把這份重要的文件拿給他們看。

華博士也非常的興奮,立刻開始仔仔細細地研究起寂然送來的東西,約莫半個時辰後,他擡起頭,先是段起桌上涼透的茶水一股腦兒地灌下去,再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份只一半的研究報告,恰恰點出了這瘟疫病毒的破解之法,華博士當即就寫出了好幾味藥出來,季瀾山見狀,馬上讓人把一只籠子提出來,裏面關著幾只老鼠,華博士就在老鼠身上做實驗。

又隔了一日,經過反覆試驗了數次之後,華博士和季瀾山,顧雷他們發現這些用來做實驗的老鼠身上的潰爛終於銷售了,老鼠也活了下來。

三人高興地互相拍打著手掌,慶祝著這東江城一劫終於可以破了。

末了,顧雷又說:“我得趕緊去找最近的醫藥制造所,把藥劑樣品寄過去,讓他們加一些西藥,改良之後大批生產,這樣才能應對東瀛那邊下黑手。”

正說話間,就有一個聽差跑了進來,對著季瀾山行了個禮說:“大少爺,河裏發現了一具浮屍,現在已經撈上來了。”

又是屍體?

三人面面相覷,季瀾山面容凝重地問;“又是因為瘟疫而死的嗎?”

聽差搖了搖頭:“不是,咱們兄弟看了一眼那個屍體,幹幹凈凈,面色還很祥和,就是罪過了,是個和尚。”

和尚?和尚?!

季瀾山的表情,從疑惑到驚訝,再到迷茫,思索著一些什麽事,然後突然驚恐起來,嘴邊也因為震驚而微微張開,最後用力扳動著輪椅要往外沖。

“發生了什麽事?”顧雷趕緊問。

“是大師!是寂然大師,就是他把那份重要的資料送給我的!”

季瀾山大聲地喊道,同時伸手抓住了顧雷的衣袖,面容焦急而惶恐。

顧雷便二話不說地把季瀾山從輪椅上背起來,背著他往樓下跑,華博士也跟在了後面。

這個時候,季瀾山終於想起來一件事情。

從前,他打趣地問過寂然,日日誦經念佛,究竟為求什麽?

那時,寂然面容平淡地回答,求超脫生死超脫紅塵,超脫痛苦之境,直到西方極樂世界。

仍記得,季瀾山當時還回道:極樂世界不就是人死之去處嗎?

寂然笑曰:我佛如來所在之處,我心向往之。

心向往之!該死的心向往之!他怎麽現在才想起來!

第一次從小就被人稱為“小諸葛”的他希望自己的聰明用錯了地方,猜錯了人。

不一定吧,不一定就是寂然吧,東江城還有許多廟宇,也有許多和尚,或許是別的哪個人吧?或許是外鄉來的和尚。

好不容易跑到河邊,岸邊站著黑壓壓的一群人,每個人交頭接耳,指指點點,顧雷把季瀾山放到高副官帶來的輪椅上,有些粗魯地把人撥開,顧不得旁人的咒罵聲,季瀾山一起擠到最前面去,徹底呆住了。

泡爛的鬥笠,丟了一只的棉布靴子,散落的袈裟,失色的菩提子……以及浮著一層死氣和灰敗青色皮膚的軀體。

那身衣服,那個身形,他們都很熟悉。

寂然大師,圓寂了。

覺光寺點起了長明燈,這是喪事之時,該有的規矩。

只是尋常人只會點一盞,不會像現在,從院子到廟堂,地上桌上窗臺上全都點滿了。

一點分明值萬金,開始惟怕冷風侵,主人若也勤挑撥,敢向尊前不盡心。

千盞萬盞的油燈在佛堂裏點起,正中是一副棺材,很質樸,裏頭躺著已經被收拾幹凈的寂然,穿著他平日的袍子,閉著眼睛安靜地睡著,寫著佛家箴言的白紗覆在他的臉上。

季瀾山親自推著輪椅上前,把他抄寫過的佛經和敲過的木魚都放在棺槨內,看了他一眼,便把自己抄好的心經放在火盆裏燒了,拿著油勺圍著棺槨轉,一勺一勺地往燈裏添油。

顧雷安撫著在棺槨前哭得背過氣的小沙彌,抱著他回房間睡覺,這才和海關總長江毅一起出來陪季瀾山守燈。

顧雷對季瀾山低聲說:“如今,寂然大師的死鬧得沸沸揚揚,瞞是瞞不住的,我想過不了多久,那個叫田中櫻子的女人就會過來,不知道又會怎麽鬧騰啊。”

說曹操,曹操到。

門被吱呀推開的瞬間,所有的燈都晃動了一下,一陣灌堂鳳進來席卷一番,竟然沒有一盞燈熄滅的。

這是田中櫻子第一次這麽沒有形象地出現在人前,她頭發淩亂,裙擺也有些破損,大概是跑上山的時候摔倒勾破的,未施粉黛,可臉卻比東瀛的藝伎還要煞白,眼睛瞪大得幾乎要凸出眼眶。

她哪裏算是跑進來,應該說跌進來的,從她那失魂落魄的樣子便能看出來,她有多麽恐慌。

擡起頭的瞬間,滿室的燈火幾乎燙壞了她的一雙眼睛,正中的那一口棺材,還沒有蓋棺,敞開在哪裏,等著人來憑吊一般。

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嚨,田中櫻子一下子說不出話來,她原地而立,不敢往前走,也不敢往後退,只是傻傻地搖頭。

不會……不會是他……

篤信神佛的人,怎麽能輕易自戕呢?

她瞪大眼睛看著一旁的季瀾山,顧雷,江毅和華博士等人,開口的聲音像是從十八層地獄裏刨出來一般:“是……是誰?是什麽事……逼死了他……”

季瀾山看著她自欺欺人的行為,心中滋味難言:“你該明白,紅塵事中,能逼死寂然的還能是什麽呢?”

田中櫻子頓了一下,沖到棺槨前,揭下蓋著寂然面部的那塊白紗,她要親眼看看,才肯相信。

白紗之下,寂然的臉都有些因為泡水而浮腫,可是,那眉毛,那眼角,那鼻梁,那耳廓……沒有一處不是他。

死了,死了,死了啊-----

這種感覺像什麽?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親,一個她本來不屑提起的那個女人,那個生她養她的華國女人,那個女人是那麽卑微,被家族嫌棄,被丈夫輕視,只是因為她有著她們東瀛人口中的卑劣的民族的血統,東瀛人看不起華國人,認為她們卑劣落後,軟弱可欺。

她的母親只是因為長得漂亮,被她的父親看中,硬逼著母親陪他睡覺,然後有了自己。

而自己也是因為有著半個華國血統而在東瀛處處受人歧視,欺淩,連繼承家族的資格都沒有。

好不容易,她用盡了手段,害死了自己的親哥,害死了父母,得來了一切,然而……

一個人若是生來不幸,好像也並不會因為落差太過崩潰,只是登高跌重,才會一蹶不振。

她愛慘了寂然那顆幹凈的心,無論她是貧還是貴,是善還是惡,他的眼睛都是幹凈純粹的,不夾雜一點點的鄙夷和欲望。

只有在寂然的面前,她還能記得自己豆蔻芳華時的嬌羞可愛。

她會捧著茶杯,聞著新曬的書香,央著寂然說,你再給我講一個佛家的故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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