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溫霽明來說，戰爭的殘酷反而不是最令他恐懼的。

匈奴長線作戰, 缺少供給, 再加上深入中原, 背井離鄉, 完全處於聯軍的包圍中。這場戰爭是必勝的。

因此, 奪回洛陽之後，溫霽明與魏溯按照約定, 各守一半，同時, 魏溯還要接著追擊匈奴。

這些溫霽明都沒有異議。只是在奪回洛陽後, 南方劉顯聰的動作讓他實在惱恨。

——劉顯聰竟然敢肖想溫雪晴！

眼下，流水般的禮物已經到了臨州, 劉顯聰自認拿出了十足的誠意來。

當然，那些禮物中，淩柔也有份。

他離開洛陽時太過匆忙, 實在沒有太多的貴重物件，還好趙王仗義, 認為天子娶妻乃是天下大事, 打開自家庫房任由劉顯聰挑選。

所有的禮物都是從水路運到神壺的。

在婚約解除後，溫雪晴就離開了臨州, 自此就與高蘭斷了聯系。現在溫雪晴回來，高蘭也沒有要與她來往的意思。只是……

高齊反而主動聯系她了。

不僅對溫雪晴表示了恭喜，還厚著臉皮說要與溫家重修舊好。

“修你個頭啊！”

溫光赫得了信，看都不看一眼, 令人直接送到溫雪晴這裏。溫雪晴還沒來得及看，就被淩柔得了去。

“怎麽了？”溫雪晴還是第一次看淩柔這麽直白地說話。

周圍的仆婢都對淩柔側目了。

“不許去神壺！ ”淩柔直接命令，“他高齊又是個什麽玩意兒？！反反覆覆，真當高家堅不可摧？！”

其實，最令淩柔憤怒的，不是高齊本人，而是整個高家，包括高蘭的態度。

——他們都偏向劉顯聰，就差沒向溫雪晴說聲恭喜了。

再次恢覆往來，高蘭的第一次問候居然是勸著溫雪晴跳火坑，這讓她實在窩火。

即使溫雪晴不曾提過，但淩柔還是知道的，溫雪晴朋友不多，如今李珺君不知所蹤，也就只剩一個高蘭了。

雖然高蘭在婚約一事中選擇了家族，但溫雪晴還是沒有太多的去責怪她。

過後也沒說過任何一句怨言。

不過是有些遺憾罷了。

“父親問我南方那位送來的東西要怎麽處理，”見淩柔提起神壺，溫雪晴猶豫了一下，還是幹脆說了，“其中還有一些是給伯母的，要是全都拒絕掉不太好。”

經溫雪晴這麽一說，淩柔也想起這裏面有自己的份。

“我去神壺就好了。”淩柔說，“殿下的那份，我會幫忙拿回來給她的。”至於溫雪晴的那些，再貴重又如何？

“可是我也想去哎。”溫雪晴對神壺勢在必得。

將信還給溫雪晴，淩柔道：“那高家呢？他們可不會消停的。”

“也許高蘭覺得我好不容易能嫁出去了，替我高興也說不定……”話是這麽說，溫雪晴卻笑不出來。

天下未亂前，溫家就對劉顯聰不看好。樂康公主更是絞盡腦汁想要帶溫雪晴離開洛陽。

現在高蘭卻說這是個好姻緣，希望她好好把握。

溫家怎麽可能需要倚靠劉顯聰？

淩柔已經有了怨氣：“高蘭這麽高興，她怎麽不自己嫁？”

現下劉穹在臨州已經是公開的秘密，就看劉穹什麽時候正式亮明身份。

淩柔其實也是擔憂，如果溫家真的有意扶持劉顯聰呢？畢竟劉穹尚且年幼勢弱，溫家對於皇權帝位無肖想之心，可偏安一隅也不符合溫家的處世原則。

真正的世家大族，當是匡覆圖存，盡忠振興國家。

看得出來，溫家是希望天下快速安定下來的。

特別是在魏溯稱帝之心還不是那麽堅定的時候，如果劉顯聰能動作快些，未必不能定下來。

如果臨州倒向劉顯聰……

如果淩溫兩家放棄劉穹……

一開始淩柔的期望是劉穹能平安長大便好，可看著外甥日益出色，特別是他還心懷大志，淩柔實在不甘心。

可是淩家已經在十六年前的淩家了，沒有完全的底氣與溫家硬拼，她也不是能決定淩家的重要人物。

除非劉穹能完全成長起來，她才有底氣。

想到這裏，淩柔忽然一怔。

歷史的決定者大多數是男子，但是女子亦不是完全無作為。

她的機會明明就在眼前！

如果這時候還不再行動，她就真的要錯過溫雪晴了。

淩柔問：“……蓁蓁，你對阿穹是怎麽看的？”

溫雪晴答：“我還願意養著他，七娘覺得呢？”

她早就在溫光赫面前表示過，要扶持劉穹了。只是，她現在還沒有完全的把握，不想淩柔空歡喜一場。

現在的溫雪晴，只能盡力讓劉穹成長起來，讓溫家其他人看到他的價值。

只要劉穹還值得。

“七娘，以往我不曾說過，但願我現在說還不晚——”

溫雪晴看著淩柔一字一頓道：“我這個人脾性暴，卻也死腦筋，認定的事，說出口的話，我就算撞了南墻也不會回頭。”

哪怕頭破血流，我也不會後悔。

只要有一個可能，我就會全力去做。

眼眶發酸發熱，淩柔別開頭，免得溫雪晴看到她狼狽的模樣，然而她已經口齒不清：“那……那好，我們一起去神壺。”

如果溫雪晴正在努力去爭取，她有什麽理由再撇下她一人？原來早在她擔憂的時候，溫雪晴就已經一個人在默默行動了。

===

“蓁蓁……”淩柔擔憂地拉了拉溫雪晴的袖子，“高蘭來了。”

溫雪晴一到神壺，高蘭的名帖便到了她下榻的地方。

但是溫雪晴一直置之不理。

現在高蘭親自找過來了。

“蓁蓁，好久不見！”高蘭恍若無事，依舊熱情，“我聽聞你是單獨從洛陽一路到臨州，可差點嚇死了。”

“不是單獨的，”溫雪晴打斷她，說，“我是和七娘一起回來的。”

見高蘭把目光移過來，淩柔適時微笑。

高蘭還算識相，沒有把張綃一起帶過來。

“高小娘子好，”溫雪晴面色冷淡，“是有一段時間不見了。”

氛圍冷漠到尷尬，要不是還有仆役呼喝充作背景，這會兒三人就要瞪眼無言了。

高蘭撫了撫鬢邊散落的頭發，微微偏頭：“我還以為蓁蓁是不會回來了，只是沒想到轉眼間洛陽就陷落，如今太孫順利登基，還求娶了蓁蓁……兄長他也為蓁蓁高興。”

溫雪晴斜眼覷她，默不吭聲。

“陛下對蓁蓁可真好，送了這麽多東西過來……”

高蘭沒話找話。

淩柔饒有興趣跟著道：“裏面也有我的。”

“哦……是嗎？”高蘭尷尬地閉緊嘴巴。

難怪淩柔也在這裏，她還以為劉顯聰是一心一意非溫雪晴不可。

“要我嫁，可是要神壺陪嫁的。”溫雪晴道，“若是要去南方，我和父親商量好了，神壺還是要的，只是要兄長幫忙打理……”

高蘭臉色煞白。

高家先前就因毀婚被溫霽明收回大半權力，要是溫雪晴出嫁，溫家按照原來的規矩，將大半個神壺陪嫁出去，高家還剩什麽？

淩柔再添一把火：“也不一定要去南方，太孫將來會回洛陽也說不定，在這之前，蓁蓁也可在臨州長住。”

洛陽已經收回，似乎回到劉顯聰手中是遲早的事。只是還有個魏溯要擔心。

在這之前，倘若劉顯聰迎娶溫雪晴，以臨州為據點，便可與魏溯對峙。

到時候，溫雪晴就能理所當然地掌管神壺，而有了劉顯聰，說不定高家要徹底退出神壺，出走臨州。

見高蘭一直呆楞著不回答，溫雪晴不再廢話，從袖管裏抽出一管長簫，遞給高蘭。

“原本是想著此間事了再親自去高府還你的。”只是沒想到高家這麽沈不住氣，雖然也有可能是背後人的意思，但溫雪晴已經不想再想這麽多了。

高蘭太讓她失望了。曾經那個聰穎天真的小娘子已經不在了。

溫雪晴：“沒有下一年，也沒有以後了。”她們曾經約定，以後的上元佳節還要再上街游玩。而這也不過才過了一年多而已。

溫雪晴：“告訴高齊，我不會嫁給誰，別費心思了。”

高蘭低下頭看著紫竹簫，就是不接。

溫雪晴遲遲不應約，家裏著急，她是按照吩咐來的。先前因婚約一事，溫高兩家交惡，高家更是因此元氣大傷。她還以為溫雪晴會很高興嫁給劉顯聰，對她也會釋然。

但是……似乎不是這樣的。

這和她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高蘭的身體一顫一顫的：“蓁蓁……”她們終於完了嗎？

“高蘭，我們就此為止吧。”

話音一落，溫雪晴手中的竹簫迸裂，斷成兩截。

第一次她能理解原諒高蘭的不知情，可是第二次就不行了。特別是高蘭毫無愧疚還想像以前一樣。

這怎麽可能？

她溫雪晴從來就不是個好相與的。

隨手一拋，兩截斷竹就這麽落入滾滾江流之中。

===

“沒事吧？”高蘭走後，淩柔攤開溫雪晴的手掌，手指一寸一寸地劃過她的手掌心檢查，“生氣就生氣，較勁做什麽，要是傷到自己怎麽辦？”

那個竹簫不過是街邊小攤買的，做工算不上多麽精細。溫雪晴留著完全是因為高蘭。

其實溫雪晴一開始沒想到要這麽絕情的。這完全是腦袋一熱的結果。

還好沒有小刺。

淩柔放心的放在溫雪晴的手，卻被她反手握住。

“我現在只有你了。”溫雪晴緊緊抓住她的手。

“不會的，我絕不放手。”

淩柔與她十指交握。

以往她不知道，獨自糾結，可是現在她不會了。

一個青衣人默默從船上下來，一直在不遠處看著她們，暗暗嘆氣。

其實早在他讓溫雪晴和淩柔逃出洛陽時就知道了，一旦她們能回到臨州，她們的感情就再也不會一樣了。

——因為那個時候，誰也阻止不了她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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