饑荒旱情向南蔓延，至五月, 不少地區百姓不僅拒繳錢糧, 還沖入官員家中, 將其家當搬空, 搬不走則搗毀, 甚至將一些屍位素餐的的官員活活打死。

上級官府焦頭爛額，多方撫慰, 實在不行的，就直接出兵鎮壓。

消息傳到洛陽, 安穩坐在禦座上的天子陡然摔下座, 幸而左右迅速將其扶起，才沒磕破頭。

天子受驚, 原本就不大強健的身體在這季節交替時刻更為孱弱，風一吹便臥了床。

天子一倒，各方妖魔便登場了。

首先發難的是魏溯, 簡單寫了一封奏折，直言要回魏地, 不等天子批覆, 便收了東西要走。

待劉顯聰反應過來，魏溯已出城十裏。

快馬加鞭也追不上。

天下十二州, 魏家掌控北方五州，南方三州在趙王手裏，中原四州環繞拱衛京城洛陽。

發生民變動亂的地區，除臨州外中原其他三州皆有, 特別是與魏地接壤的那一個州，起義造反更是此起彼伏。

看著紅筆在地圖上圈出的一個個圈，溫五郎眉心糾在一起，伸手彈了彈最上面的地區。

這個地區上紅圈密密麻麻，幾乎就沒有空白的地方。

溫雪晴就在一邊，托著腮，默數地圖上有多少紅圈。

“別數了，”溫五郎打斷她的思路，“快點收拾收拾回臨州吧。”

看這一路要經過的地區，就足夠溫五郎擔憂的了。

趁現在天家還有幾分餘威震懾，趕緊啟程才要緊。

“陛下不肯，伯母又想著一定要和陛下道別。”溫雪晴也心急，可是樂康公主考慮到這很有可能是兄妹此生最後一次見面了，一定要天子得到天子的應允，她才會走。

溫五郎頭疼地揉著太陽穴：“都這時候了，母親還計較這個。”

溫雪晴無奈：“伯母和陛下是同胞兄妹，伯母以後可能都不會來洛陽了，只想著要完美地離開。”

“我知道。”溫五郎找了張躺椅，閉上眼嘆氣，“可是沿途已經越來越危險了，再拖下去，一路遇到的匪盜會越來越猖獗，母親的船只恐怕會成為首要劫掠目標。”

做盜匪是死，老實做個良民也是死，更何況，當個盜匪不必顧念仁義道德，劫掠來的財物很可能養活自己與家人，這樣算下來，還不如當個盜匪。

一下子就能想明白的事，哪個能活下去，自然就該選哪個。

“為何不發錢財賑災？”這是溫雪晴一直想不明白的事，既然從其他地方收上來那麽多的錢糧，即使從中抽取一些發給饑民，也不過九牛一毛。

“這也是我想問的。”溫五郎沒有睜眼，語氣裏俱是疲憊。

百姓所要的，和收起來的銀錢總數相比，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然而沒有人點頭批覆。

強盛的王朝已經到處漏風，像只破洞進水的大船，在狂風暴雨裏搖搖擺擺，隨時可能沈沒。

“要不然，我等伯母走了之後再走？”溫雪晴憋了一會，提議道。

如果真的有什麽事，樂康公主金尊玉貴的身份，就是一個活生生的靶子。

溫五郎沒有立刻答應，只是擡眼盯著溫雪晴。

“五兄……”溫雪晴聲音幹澀，“我真的沒打算等淩七娘。”

“我不是擔心這個，”溫五郎的聲音很輕，“越晚越容易出事——你知不知道，已經有官員上報說發現匈奴人潛入的蹤跡了？”

魏溯急急忙忙離去，這件事他怎麽想怎麽不對勁。

他上面還有魏王頂著，他一個世子那麽著急做什麽？難道兒子還能越過老子？

溫雪晴垂著頭，不敢交代自己幫過魏溯。

“想不通啊想不通……”溫五郎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那現在魏王世子是到魏地了嗎？”

“哪有那麽快，”溫五郎答道，這一路起義叛亂多不勝數，可不太平，“路不好走，魏王世子這一路不會那麽順利的——”

他頓了頓，想起劉顯聰在魏溯走後追到城門就回來，冷笑一聲，譏嘲道：“當初太孫要是再追下去，肯定能追上的——”

“可惜他沒膽。”兄妹倆異口同聲。

溫五郎一楞，隨即大笑：“好啊蓁蓁，連太孫都敢嘲。”

溫雪晴彎彎眼睛：“彼此彼此，還是五兄教得好。”

局勢確實越來越不樂觀，臨州那邊也坐不住，頻繁來信催促。

溫雪晴最後一次跟著樂康公主覲見天子。

樂康公主淚如雨下，哽咽著向天子辭別。

“阿妹……”天子眼珠已經渾濁，只能模模糊糊看到眼前有個人影，一旁的魏後攙扶他起來。

樂康公主與他雙手交握：“皇兄，我就要回臨州了，你要多保重，好好養身體，不要再胡來了。”

她退後一步，向魏後鄭重一拜：“還請皇嫂好好照看皇兄，樂康就此拜別。”

魏後無聲點頭。

溫雪晴掃了一眼另一邊面無表情的劉顯聰，抓緊樂康公主的手。

樂康公主面色不變，溫暖的手掌握住溫雪晴，與她一齊沈默走出皇宮。

“明天我們就回去了。”待出了宮，樂康公主終於開口。

溫雪晴點頭。

趁現在這個混亂的時候走是最好的，不僅樂康公主要走，溫雪晴也要走。

天子病重，待他反應過來，溫雪晴早已回了臨州。

這是溫五郎的設想。

然而實際上，第二天一早的渡口，樂康公主的車駕還沒到，上面已是肅然執槍的士兵。

劉顯聰衣袖飄揚，站在渡口等待。

“奉皇後之命，特來送姑奶奶。”劉顯聰禮儀得當，挑不出一絲錯處。

樂康公主表面笑著道謝，實際上牙都要咬碎了。

有劉顯聰在，溫雪晴就走不了了。

溫五郎亦是不悅，差點沒維持住他一向的笑臉，跳起來暴打劉顯聰。

除了劉顯聰，還有其他皇家成員，趙王、厲王也都來了。

“阿妹一路走好。”趙王唏噓，“好不容易我來趟洛陽，阿妹卻要走了。”

樂康公主笑笑，與他寒暄幾句，眼角頻頻留意溫雪晴。

厲王是小輩，樂康公主與他算不上親近，然而其他人都來了，他不好不來，只簡單行禮道別，便默默退到一邊。

厲王身邊站著厲王妃，註意到樂康公主的小動作，對著溫雪晴頷首笑了笑。

“我笑得臉都要僵了。”溫雪晴對溫五郎小聲抱怨。

溫五郎面帶笑容地打開折扇，扇風拂過溫雪晴，撩起她鬢邊幾根掉落的頭發。

“忍住。”溫五郎道，“什麽都不要說，我會再想辦法的。”

沒等溫五郎想到辦法，樂康公主就先出手了。

她直接把溫雪晴叫到身邊，扶她上船。

樂康公主抓著溫雪晴的手，笑著與跟上來的劉顯聰說話。

船板上的風很大，溫雪晴微微低著頭，額前的頭發有段日子沒修剪，剛好過眉毛，有時候風吹得狠一些，能遮住她的視線。

這剛好可以幫她避開劉顯聰探照的目光。

厲王妃身後忽然轉出一個熟悉的人影。

厲王妃與她說了幾句，那個人影擡頭與溫雪晴的目光對上。

溫雪晴眨了眨眼，稍稍偏過頭。

恰好一陣風吹來，頭發紮進眼睛，刺得生疼。

她們有多久沒見面了？自從溫五郎與她說開後，她便拒絕淩柔的邀約，沒有解釋，沒有道歉，強硬地將兩人隔開。

……同樣的狀況，這似乎是第二次了。

這一次，淩柔來了，然而她還是要走。

她們還曾經約定要一起走的。

溫雪晴要爽約了。

淩柔裊裊走來，與樂康公主平靜道別，沒有怨懟，沒有激動，依舊溫溫雅雅的。

樂康公主其實有些尷尬，但是淩柔都這麽大方了，她也沒有再去糾結，畢竟這個時候還是自家人比較重要。

淩柔她想幫也幫不了。

只希望這個她欣賞的小娘子能有個好結果吧。

與劉顯聰不同，淩柔道別後，便直接轉身下船，連回一下頭都沒有，幹脆利落。

溫雪晴看著她的背影，控制不住地想要流淚。

她忍不住擡袖抹了抹眼睛。

“小娘子這是怎麽了？”劉顯聰其實一直在註意溫雪晴，看樂康公主緊緊挽著溫雪晴的架勢，他很怕樂康公主就這麽把她帶走了。

“被風吹得眼睛疼。”溫雪晴眼眶通紅。

劉顯聰立即抓住機會：“嚴重嗎？可要請大夫來看看？”

“不用，”溫雪晴拒絕，放開樂康公主的手，“我去抹些藥就能好。”

樂康公主呆住，隨即道：“船上有藥，蓁蓁你過來！”

可是太晚了，溫雪晴三兩步跳下船，沒有聽到。

劉顯聰忙道：“時辰到了，姑奶奶該啟程了，今日順風順水，願姑奶奶早日到臨州。”

他匆匆朝樂康公主一禮道別，招呼船夫啟程。

不過轉瞬間，原以為成功的計劃就反轉了。

樂康公主站立在船頭，依舊不可置信，她朝下尋找溫雪晴的身影，卻連溫五郎的也沒找到。

這是怎麽了？

樂康公主擔憂不已，蓁蓁的眼睛真的那麽嚴重？

船槳劃開水浪，船帆高掛，兩岸倒退，她只能等回了臨州再做打算了。

這一邊，溫五郎對溫雪晴突然回來同樣感到震驚。

但他與樂康公主不同，他不認為是溫雪晴的眼睛需要看大夫。

溫雪晴的神情明顯不太對。

“蓁蓁，你是怎麽想的？”

溫五郎想不明白，那個時候溫雪晴要走，劉顯聰是不可能大庭廣眾之下拉著她的。只要樂康公主扛得住，溫雪晴一定能回到臨州。

“我……”

雖然淩柔沒有說什麽，可是，如果她走了，此生再也沒臉見到淩柔了。

看見淩柔安靜下船的那一刻，溫雪晴只有這一個念頭。

哪怕她之前以為她和淩柔此生再也沒有可能，也不會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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