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世子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在洛陽城內。

自太子逝後便萎靡不振的天子頓覺惶恐，與匈奴的戰爭一直沒有停止, 魏地那邊還一直派人來要這要那。

魏溯回了魏地, 魏邈不會再有顧忌, 萬一……天子不敢深想。

魏溯偏偏是在太子薨逝後才消失的, 雖然魏後是魏邈的同宗之妹, 然而魏氏族人眾多，魏後與魏邈更是在她為後之後才親密了些。魏邈真要動手, 親妹都可以不要，更何況一個親緣稀薄的同宗之妹。

整個洛陽城掘地三尺, 也要找到魏溯。

淩柔就是在這時候登門的, 離正旦還有幾天，洛陽城還是一片慘淡。甚至, 因為搜尋魏溯，底下的官兵趁機搜刮了不少，世家高門他們不敢碰, 平常人家就此遭了殃。

不少殷實人家一夜之間一貧如洗，淪落街頭。

淩柔一路走來, 都能看到老幼病弱蹲在寒風裏, 遠遠聽見車馬軸輪聲，便如驚弓之鳥, 逃入暗巷。

淩柔心裏頗不是滋味。

魏溯既不會飛天，也不會遁地，要想安然地避過所有眼線出城，必然有人相助。

聯想到先前魏溯的打探, 還有溫雪晴書信中的態度……

淩柔絞了絞衣袖，她是不相信溫雪晴能忽然開悟傾心魏溯的，可要是魏溯為了出洛陽，哄騙溫雪晴呢？

溫雪晴不喜劉顯聰高齊這樣文弱些的君子，魏溯和她，應當有很多談得來的地方。

沒有經歷過情愛的溫雪晴，要是昏了頭，也不是做不出幫助魏溯的事來……

距離公主府越來越近，淩柔的心卻越來越冷。

如果溫雪晴真的對魏溯有意，那她要怎麽辦？

她和溫雪晴的關系已經好了很多，可也只能在書信的末尾做出玩笑的樣子，小心翼翼地試探。

溫雪晴的回覆也是玩笑的語氣。

淩柔不甘地抿唇，她也不想這樣，可是她和溫雪晴也只能這樣了吧？

溫雪晴在練蕭。

送走魏溯後，外面忙亂，溫五郎不許她再出去，左右無事，她便自己給自己找事做。

恰好南方的李珺君又給她來信，說是自己已經找到如意郎君，詢問她皇孫劉顯聰人品性情如何，盼望她也能順利嫁出。

一時不知該如何回信，溫雪晴跟著回了一些洛陽的見聞，便擱筆把信晾著，等想到內容再回。

來了洛陽以後，溫雪晴有空也會練習，雖然時間不長，但也不至於生疏。

其他仆婢都知道小娘子在練蕭，皆離開不打擾。

故而淩柔到來的時候，整個房間只有溫雪晴一個人。

帶路的仆婢將淩柔領至溫雪晴這裏，還擔心兩位小娘子跟前沒人不好，沒想到小娘子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揮退她。

“我們自己來便可，有事再喊人，退下吧。”溫雪晴放下蕭管，望向來人。

淩柔亦望著她，知道溫雪晴知道她的來意了。

兩人說開後，很多事不言自明。

無需多言，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她們便知道對方的意思。

雖然淩柔早就知道這個結果，但這種感覺還是第一次經歷，甚是奇妙。

“魏王世子……你做的？”淩柔先問。她要確定是不是。

溫雪晴避而不答，反問：“你來問我，不就覺得是我做的嗎？既然心裏已經認定，為何還要問？意義在哪裏，不論我答是或不是，你都不會相信。”

“為什麽要放走他？”淩柔蹙眉，比起其他問題，她更想知道這個。

溫雪晴不答。

魏溯根本就沒給她答案，她拿的是溫家的未來做交換。

而這些，她都不能和淩柔說。

可偏偏她和魏溯最開始是借淩柔才搭上的。

她根本瞞不過淩柔。

溫雪晴道：“魏地戰局似是有變，不是太子。”

出乎意料的，淩柔並沒有問是什麽情況，而是問起另一方面：“魏溯和你說的？”

“不是，”溫雪晴搖頭，“我猜的。”

淩柔忽然有些挫敗，可又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溫雪晴無需任何事情都要和她交代。

即使她很想全部都知道。

可她還不夠資格。

“你在練蕭？”註意到溫雪晴手邊還放著一管蕭，淩柔主動轉了話題。

“閑來無事，打發時間。”

這蕭是她在洛陽隨手收的，算不上多好，也就勉強夠用。

說起蕭，溫雪晴就不可避免地想到高蘭。

她和高家解除婚約以後，便和高蘭斷了聯系，而今她和李珺君相隔千裏仍舊書信不斷，和高蘭卻已回不到從前。

除開淩柔，她好像就只有李珺君一個朋友了。如今這個唯一的朋友也要嫁人了，從閨閣盛裝邁出去，李珺君以後就沒這麽多的清閑時間和她來往了，會有另外的人占據她的時間。

溫雪晴忽然生出些許的惆悵寂寞。

她和淩柔……

到底是什麽關系，是朋友，還是……

她也不知道該如何界定。

她同淩柔有書信來往，也像李珺君一樣互相分享過趣事，還有過和高蘭一樣的互相打趣過。

可是，她們好像又不是單純的朋友關系。

溫雪晴想，可能真的是她交的朋友太少了，再加上前陣子溫五郎忽然給她說的那些，恍然發現，她和淩柔有好幾次都很符合溫五郎說的那些。

可她們明明什麽都沒有，連“友人”這個身份，也從未互相承認過。

“‘久聞洛陽人傑地靈，世家公子卓立倜儻，想來魏王世子更是人中龍鳳，才能得到蓁蓁的另眼相待……’”

溫雪晴的思緒忽然被打斷。

李珺君的信她還沒回完，便隨意找了個鎮紙壓住。

不想被淩柔看了去。

溫雪晴耳根泛紅：“你竟然偷看我的信！”

信的後面還有她同李珺君討論淩柔的內容。

裏面可有不少誇讚的話！

溫雪晴頓覺不妙，伸手就要把淩柔指尖壓著的信奪回來。

淩柔其實也不過是隨意一瞥，沒想到竟然看到這麽一段！

溫雪晴竟然對魏溯另眼相看！

還同李珺君這麽親熱地探討！

淩柔只看了這一小段，心裏卻是五味雜陳，再一想到溫雪晴之前在心裏同她說的那些一起回臨州之類的暗示……

各種感覺交雜在一起，最後只餘下憤怒。

“溫雪晴！”淩柔怒喝，“你竟然騙我！”

看溫雪晴這架勢，還想要把證據奪走。

淩柔更是怒火中燒，反手把信迅速抽出。

“還我！”溫雪晴緊張不已，要是淩柔看到了後面寫的什麽，她就更解釋不清了！

淩柔豈會給她？

溫雪晴急道：“淩七娘！你可是大家閨秀，怎能未經他人允許偷看私人書信，還……還要搶！”

溫雪晴要搶，淩柔便躲。兩人圍著房間饒了好幾圈，最終溫雪晴憑借對地形的熟悉和速度，將淩柔堵在角落。

“你跑不掉了……快，快還我。”

沒想到，淩柔竟也有同溫雪晴不相上下的體力，看她平時不聲不響的，毅力倒是驚人。

為了一封書信，兩人僵持了半個時辰。

“溫雪晴，你……同魏溯，當真什麽也沒有？”

“廢話，我能同他有什麽，快還我信！那是李家阿姐給我的！”

“那……那你為何還要誇他？”

淩柔目光灼灼地盯著溫雪晴。

兩人此刻的距離比上一次她逼問溫雪晴還要再近更多。

面對面，肌膚相觸，因為劇烈跑動，渾身發熱，呼出的氣息相互交錯，灼熱到嚇人。她們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對方長睫上還掛著細密的汗珠，瑩潤的臉頰微紅，唇紅齒白，細長的脖頸上一滴晶亮的汗珠迅速滑落，沒入深處。

“我哪裏誇他了？”溫雪晴莫名，淩柔這看的是哪裏，張口就給她編罪名。

“明明就是……”淩柔剛想拿起來，又怕這是溫雪晴的計策，忙將信背手放到身後。

“反正就是有！”淩柔斷然道。

“哪裏有了？！”溫雪晴恨不得掐著淩柔逼她把信交出來，“我就沒寫過這些，就算是有，那也是李珺君寫的，又不是我寫的！”

信是李珺君寄的，自然是她寫的。

淩柔氣得不行。

——溫雪晴又耍這種心眼。

她才不會上當。

“信在我這裏，有本事你就來拿！”

搶了別人的信還這麽囂張？！

溫雪晴不再客氣，俯身壓到淩柔身上，出手摸到背後去，與淩柔互相拉扯。

她們從未想過，有一天她們會如街邊乞兒搶食般近身肉搏。

“還給我，我寫沒寫你都沒看清楚就算了，還搶走，你拿去也沒用，我回信還沒寫完呢！”

“竟然還有長信回覆，你給我的回信都那麽少！”

“這和這個有什麽關系，你不要無理取鬧了嗎？”

這簡直不是她認識的淩柔，那個知性大方，嫻雅美麗的淩柔去了哪裏？

溫雪晴血都要嘔出來了，淩柔這是怎麽了？解釋了也不聽，證據在她手中也不看。

不對，不能看！

不能再拖了，溫雪晴發起新一輪的進攻。

“蓁蓁，前些日子我……”溫五郎陡然推門而入。

畫面一時靜止。

“……打擾了。”

溫五郎鎮定至極，退出房間後還不忘隨手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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