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雪晴，你還想不想要你……的帷帽了？”

溫雪晴扭頭不理她, 邁開腳就要走。

“不要了, 給你吧。”溫雪晴不想留在這裏了。

她還沒走幾步, 又被淩柔拉住。

“又怎麽……”她還沒說完, 便感覺頭上一重——淩柔把帷帽重新給她戴上。

“這就生氣了？”

淩柔微微低下頭, 隔著皂紗註視溫雪晴。

“你……我……”溫雪晴張張合合，就是不知道該說什麽。

上一刻淩柔還是興師問罪, 現在又一副好說話的軟和模樣。

鼻翼微微翕動，溫雪晴無聲清了清喉嚨, 開口告別。

“伯母還找我有事, 先行一步，煩請小娘子讓一下, 多謝。”她頓了頓，再道，“若是往日有什麽惹得小娘子誤會不愉快的地方……”

淩柔安靜站立, 心中驚異。

溫雪晴這是要道歉服軟了？

斜眼睨了一眼擺正姿勢等待她下半句的淩柔，溫雪晴確定帷帽戴穩之後, 義正言辭, 語氣誠懇自然：

“……一定是小娘子多想還想錯了！做人還是要坦蕩善良為好，莫以惡意揣度他人！我溫雪晴豈是那種下作小人可比的？！”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 溫雪晴邁腳連退幾步，趁淩柔還沒反應過來，一溜煙兒跑了。

淩柔：“……”是她想多了，還被溫雪晴反罵了一頓。

待跑離竹林後, 溫雪晴才有空向後望一眼。淩柔沒有追上來，松了口氣的同時，她還莫名有些失落。

……明明不是小孩子了，已經不適合玩追逐游戲了。想想也是，淩柔這個長輩眼中成熟穩重的更不會跟她玩這種幼稚把戲。

她這招本就是取巧的，賭一把淩柔能不能一下子反應過來，怎的成功了還不是完全的高興呢？

不等溫雪晴多做糾結，樂康公主身邊的仆婦便尋了過來，讓溫雪晴也跟著一起去上晚課聽高僧講法。

“我去做甚？”溫雪晴奇怪，樂康公主先前並不是虔誠信徒，溫家更無人信這些。

“殿下只說了請小娘子過去。”仆婦躬身邀請，擡手讓人制住吵嚷要跟過去的溫六郎。

既然不讓溫六郎跟過去，那便不是正經的聽高僧講法了。

引路的仆婦帶著溫雪晴一路徐行，至一處清幽禪房後便行禮告退。

溫雪晴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在門外站定整理了衣領再敲門。

“蓁蓁？進來。”樂康公主的聲音。

溫雪晴應聲，緩步踏入房內，低頭行禮：“伯母。”

坐榻上中間擺了棋盤，一位老僧人執子與樂康公主對弈。

樂康公主身後沒有溫雪晴眼熟的仆婢，反而站了另一個年輕女子。

月白紗覆裙飄逸，腰間同色帛帶束住纖纖細腰，寬大的衣袖下擺鑲有晶亮的緣飾，隨著主人的動作折射燭光。

這名女子溫雪晴才剛見過。

——淩柔。

樂康公主將棋子丟回棋笥，拍手笑道：“我與大師對弈，怕冷落了淩小娘子才把蓁蓁叫來。”

淩柔微微一笑，嗓音溫柔如水：“承蒙殿下擡愛，邀我來此處。殿下如此關照，淩柔感激不盡。”

溫雪晴眉心一抽，伯母這是要做什麽。

樂康公主不慌不忙地和淩柔客套幾句，又將溫雪晴拉到身邊：“你們都是好孩子，這次把你們找來，也不要你們做什麽，就陪我坐著就好……”

溫雪晴：“……”

她和淩柔大眼瞪小眼沈默，樂康公主在另一邊徑自悠悠取了棋子繼續下幾步。

“這裏不講究規矩，”樂康公主眼尾餘光一直註視兩個小娘子，取了一個棋子在棋盤上徘徊，“幹站著做什麽，快來給我出主意。”

“觀棋不語……”淩柔掃了一眼棋盤，現在是樂康公主占了優勢，“三打二……不厚道。”雖然她不覺得溫雪晴會下棋，但樂康公主這邊總歸占了人多的便宜。

溫雪晴沒應聲，樂康公主自從給她上完藥以後便自覺卸了包袱，整個人又恢覆以往雷厲風行的性子 。她安排這出，定然是有用意的。

先前她還意外在這裏遇見淩柔，現在看來都是樂康公主安排的。見樂康公主待淩柔如此親密，她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那好辦，”樂康公主說，“蓁蓁去大師那邊，淩小娘子跟著我。”

淩柔瞥了一眼溫雪晴，覺得自己欺負人不好，主動開口：“我去另一邊吧。”

“噠噠噠——”

老僧人在樂康公主分配完以後便主動站起身。溫雪晴直接坐下，取子敲棋盤，長睫擡起，眼睛灼灼看向淩柔：“不必，來。”

樂康公主用手捂住微張的嘴巴，心中暗暗發笑。

——溫雪晴這是知道她的意思了。

不確定地朝樂康公主望了一眼，淩柔待樂康公主點頭才坐下，就著之前的殘局繼續。

觀棋不語，樂康公主與老僧在一旁泡了一壺新茶，配上略甜的茶食糕點，就著嘀嗒的落子聲，緩緩度過鐘聲遙遙的夜晚。

燈芯燃燒過後糾打成結，剪過幾輪燈花過後，坐榻上的落子聲終於停了。

“該你了。”淩柔提醒。

溫雪晴沒有急著落子，而是慢悠悠地拿起手邊的茶盞喝茶。

“該你了。”淩柔再次出聲。

溫雪晴放下茶盞：“不用再下了。”

再怎麽下也是浪費時間——淩柔已經無力回天了。

樂康公主探頭掃視棋盤，挑了挑細眉：“蓁蓁又進步了。”

“是我學藝不精，”淩柔過了很久才開口，“讓殿下見笑了。”

樂康公主依舊言笑晏晏：“無妨無妨，蓁蓁自學棋之後我就沒贏過她了。”

淩柔意外地朝溫雪晴回望過去。樂康公主的棋藝不差，溫雪晴居然還比她更厲害。她以往怎沒聽說過。

……難怪她被樂康公主分到劣勢的一方還是自信滿滿。

溫雪晴藏得太深了，平時對閨閣聚會不大熱絡，除非與自己爭風頭，不然都是一副無關痛癢的神情。他人的熱切表現與議論都不在乎，溫雪晴極少在人前表現過，比起文雅的書墨琴棋，她似乎更熱衷踏馬采獵。

也不怪淩柔形成這樣的固定印象。

敗局已定，淩柔卻始終不願意正面認輸，剛才甚至還想要假裝無事繼續棋局。

溫雪晴撇撇嘴，不太甘心。偏偏樂康公主還在，她又不好做得太過。

再說，樂康公主把淩柔叫來，不就是為了讓她多了解溫家，為以後做準備麽。

樂康公主到底是想讓淩柔嫁給誰？五郎還是阿兄？

溫雪晴偷偷望了一下樂康公主，還是看不出她的想法。

現在阿兄跟著她們一起來到神壺，想來樂康公主還是想讓他們見面互相了解一下的。

溫雪晴咽下一口茶點，被這個想法噎到。

“咳咳咳……”淩柔很快就要成為她的嫂子了。

溫雪晴咳得愈加厲害了。

“水，蓁蓁。”淩柔適時將溫熱的茶盞放到溫雪晴手邊。

溫雪晴猶豫一瞬，還是拿起茶盞。

看溫雪晴喝下淩柔給的水，樂康公主眉眼舒展開來，整個人都放松了很多。經過這麽幾次相處，兩個小娘子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已經減少了很多。以後溫淩兩家的聯姻想來溫雪晴也不會那麽難受了。

雖然兩家聯姻是必然，但樂康公主還是希望溫雪晴能有一個好的心態面對這場聯姻。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淩柔都是最適合的聯姻者。

今晚這一盤棋，就是為了溫雪晴而下的。

銅鐘咚的一聲響，晚課結束。樂康公主與老僧相約離開回禪房，留下溫雪晴與淩柔。

樂康公主允許溫雪晴再晚一些回去，讓她和淩柔多相處一會。

溫雪晴慢慢啜飲茶盞裏所剩無幾的水，假裝還有事做。一雙眼睛不老實地從茶蓋上方露出來，悄悄觀察淩柔。

淩柔動作自如流暢，再泡出一壺顏色亮麗的茶湯來。

“殿下走了，”淩柔突然說，“別裝了。”

茶盞在桌面磕出不小的響聲。溫雪晴瞪她：“我哪裏裝了，裝什麽了？幹你何事？”

“你在心虛，”非常肯定的語氣，淩柔笑道，“溫蓁蓁，自欺欺人不好吧。我都還沒計較你之前耍我的事呢。”

“哪……哪裏耍你了？”

“又心虛了，溫蓁蓁。”淩柔低笑。

燭光下，微紅的曬傷痕跡因溫雪晴怒氣爆發而紅得更加厲害，比抹了胭脂還要艷麗。

淩柔饒有興趣地欣賞了一會，竟然覺得溫雪晴這樣也不錯。果然美人怎樣都好看。

繞不過“心虛”二字，溫雪晴轉向其他無關的事：“說了我有字，叫什麽小名！”

“那我叫你字。”淩柔從善如流，“只是我忘記了，不如蓁蓁你告訴我？”

“你……”不知道字完全可以叫名，可淩柔就是喜歡喊她小名。

“不要以為你嫁入溫家就能踩到我頭上，你還沒嫁呢！”

“我什麽時候說過一定要嫁入溫家了？”淩柔陡然收了笑容。

“什麽？”

溫雪晴剛想說話，門外便傳來猛烈的敲門聲。不等裏面的人去開門，一老仆疾步闖進來。

“郎君急信——高，高家，老夫人沒了！”

“什麽？！”溫雪晴一躍而起，“姑祖母沒了？！”

老仆點頭，面色惶惶：“是。而且，老夫人是在郎君拜訪後走出門沒的，現在高家把這些都歸咎到郎君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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