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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分化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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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分化之痛

這一秒, 傅讓夷的笑容像雪一樣落在祝知希眼中,融化開來,變成溫熱的淚。

他很懊惱, 後悔不應該在初雪那晚對他的性格大發抱怨, 怪他總生氣,怪他總是說難聽的話。可即便如此, 傅讓夷也只是回答,他是這樣長大的。

到今天,祝知希才知道,他說的“這樣”, 和自己當初理解的“這樣”,根本不是一個量級。

他曾經以為自己很擅長安慰人,很能給他人提供情緒價值, 很有能量,可此時此刻,無力感卻深深地束縛了他。從富可敵國, 到囊中羞澀,原來只是一瞬間的事。

“我……”哽了許久, 祝知希還是不知說什麽,最終選擇抱住他, 很用力, 特別緊密地抱住了他。

他的手臂圈住傅讓夷的後背, 手掌向上, 隔著衣服緊緊地貼著他的肩胛骨, 指尖緊扣。兩顆心撞在一起,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細微的共振。

過了一會兒,傅讓夷也用手臂輕輕地圈住了他的腰。

祝知希忽然說:“我想變成一只章魚。”

這句話很莫名, 很突兀。他知道。

傅讓夷的輕笑蹭過他耳廓,祝知希的耳朵很快就熱起來。

他以為傅讓夷會問“為什麽”。如果他問了,祝知希也有些不好意思回答。他只是單純覺得,一雙手臂拿來擁抱遠遠不夠,越多越好。

但傅讓夷沒問,他說:“還是算了吧。”

“為什麽?”祝知希問。

傅讓夷沒有正面回答。他似乎沈思了片刻,說:“你變成一只燈塔水母吧。”

好古怪的對話。

“為什麽是燈塔水母?”他不死心追問。

傅讓夷頓了一會兒道:“因為漂亮。”

“你嫌棄章魚啊。”祝知希告訴他,“章魚的觸手可是很有力量的。”

傅讓夷沒有言語。

好吧,水母就水母吧,祝知希緊緊地抱著他,心想,他喜歡什麽就是什麽了,反正水母也有很多很多觸手,也可以用來抱他,纏住他。

他好在意,所以在心裏,將傅讓夷給的答案讀了又讀。於是腦中真的出現了半透明的水母,蘑菇似的,在水波中浮動,絲線般的觸手隨波飄舞。然後祝知希想,會不會傅讓夷其實比較喜歡溫柔的擁抱?

於是,他一點點放松了雙臂,像水母一樣摟住他,手柔柔地向上,試探性碰了他的後頸,輕輕地撫摸。

但傅讓夷似乎誤會了他的意思,以為他還在好奇腺體的事,所以自顧自地,開始了新一輪地自我解剖。

“很多小孩兒十二歲就開始了腺體的發育和分化,我是全班最晚的一個。”

聽到他開始說話,祝知希忽然又感到傷感。莫名覺得傅讓夷像一只很渴望被領養的小狗,很乖很主動地站起來,朝著他做“拜拜”的動作。

但他沒有打斷,他知道,說出來會好受點。傅讓夷的沈默,歸根到底是沒有太多能聽他說話的人。

“嗯。”祝知希靠在他肩頭,“我是十三歲分化的,當時好多人為我可惜。”

“可惜你分化成Beta?”

“對啊,好多同學以為我應該是A或者O,但是我自己很開心,因為以後可以不用好好聽生理課了。”他故意逗傅讓夷,果不其然把他逗笑了。

當時的祝知希對性別沒多大概念,但周圍的人似乎都存在一定的偏見,覺得他是Beta是一件非常遺憾的事。這當然不可避免地影響到了祝知希,畢竟那時候他還年幼,思想並不健全。

不過他回到家裏,大祝和老祝卻給他舉辦了一個轟轟烈烈的驚喜派對,並不整齊地大喊“熱烈慶祝祝知希分化為Beta!”。家裏布置得很隆重,隆重得有些好笑,彩帶噴了他滿頭,三個人手忙腳亂地摘了好久。

當時他問老祝,哥哥是S級的Alpha,但我是Beta,你會不會覺得有點可惜。

老祝還沒回答,大祝就不知道從哪兒竄了出來,很大聲說:Beta怎麽了?Beta是國家棟梁,是進化最完全的性別。你搞什麽性別歧視?

他們站在一地彩帶和花瓣上吵架,互相往對方臉上抹蛋糕,休戰後,老祝才靠近,告訴他,Beta是最自由的性別,可以選擇任何人、任何生活。

“如果我是你的同學,我只會羨慕你。”

傅讓夷的話把他從回憶中拉出來。

他笑了,在傅讓夷的懷裏擡起臉,用透亮的雙眼望著他:“如果你是我的同學,我會天天煩你。”

他又說:“想都不用想,你上學的時候肯定有超級多人喜歡你,情書都收不過來吧?”

傅讓夷:“你在自我介紹嗎?”

祝知希眼中閃過狡黠的光,從他懷裏出來,笑道:“被我說中了。每次你想要回避什麽,就會用反問句。”

傅讓夷的表情變得平靜些,陷入記憶中。

過了一會兒,他說:“和傅廖星關系變差的時候,正好是我升學考中學的時間段,為了避免矛盾,我主動考去了A中,是一所初高中6年一貫制的寄宿中學。”

“那很難考的。”祝知希誇道,“你真厲害。”

而且你上學比別人都早。一想到傅讓夷是全班年紀最小的一個,祝知希就覺得心軟軟的。

“還好吧,好處是不需要每天回家。壞處也很明顯,寄宿學校裏,人際交往很緊密,24小時都在一塊,像我這樣性格的人,不太合群。”

事實上,不合群是傅讓夷的主動選擇。他不理會他人的接近,排斥建立關系,選擇並接受孤獨。主動與社會關系切割後,就沒人能拿這條線操控他,支配他的精力和時間。

他很坦誠地說:“我心裏有一條非常明顯的界限,在那之外的就很安全,一旦要跨越進來,我就會感到不安。我發現人都喜歡聽好聽的話,喜歡誇獎,聽到了就會忍不住靠近,我不希望他們靠近,尤其是已經跨越了那條邊界的人,所以我會故意說刻薄的話。”

這種坦白令祝知希有些驚訝。他竟然這麽真誠。

但他也從中捕捉到什麽。

所以,我從一開始就跨越了你的安全邊界?從第一次見面起?

祝知希怕自己在自作多情,有些不好意思問出口,幹脆沈默。

“我沒什麽朋友,但確實有不少追求者,這也讓我更加沒有朋友。青春期的學生對性別非常敏感,就像你說的,會有一條潛移默化的歧視鏈,但beta絕對不是最底層,最底層的是分化失敗的孩子。”

他漫長的分化期就是一部少年殘酷史。高自尊,低出身,木秀於林,身體裏卻埋著隱疾,過分敏感,缺乏引導。傅家父母會給他花不完的生活費,但沒參加過他的家長會,沒來看過他一次。

很長一段時間,他的搜索欄裏的關鍵詞都是[性別殘疾人]、[無性別人是怎樣]、[分化失敗該怎麽辦]。

“再加上,分化期體內各種激素都是紊亂的,我的性格也很古怪,身邊的同學一個個分化,宿舍的分配不停在變,只剩我一個,最後被分去了單人宿舍。那個時候,只有李嶠會主動和我打招呼。我後來問他為什麽,他說,他初一打籃球受傷,是我主動架著他,把他送去醫務室的。”

“但我都忘了這件事了。”

祝知希聽完,說:“李嶠真好,以後再也不笑話他坐牢了。”

傅讓夷差點笑了。

“搬去單人宿舍,我的心理狀況也越來越糟糕,經常失眠,需要吃的藥越來越多。”傅讓夷垂下眼,“十五歲那年,原本的班主任因為懷孕休假,來了個代班班主任。”

祝知希察覺到了關鍵之處,問:“教什麽的?”

“物理。”

他的心沈了下去,有種即將觸摸到傷口的沈重感。

“坦白說,他上課的風格很不一樣,很有趣。我本來談不上多喜歡物理,但他的課聽得很入迷。”傅讓夷的語氣相當之平靜,“他性格也好,和所有學生打成一片。成為班主任之後,他做了個決定,要求每個學生每天寫日記。”

“我很討厭寫日記,所以很長一段時間都寫一模一樣的話交上去,天氣,時間,然後寫一句‘今天什麽也沒做,在學習’。”

祝知希隱約地猜測到什麽:“但他會給你回應。”

傅讓夷有些驚訝於祝知希的敏感,但仔細一想,祝知希就是這樣細膩的、見微知著的人。

“對。他總是洋洋灑灑,寫很多。比如,他今天在食堂遇到我,發現我幾乎沒怎麽吃午餐,是不是藥物帶來的副作用,又比如,他察覺到我時常焦躁,給我推薦一些書。我第二天照舊寫那句話,他甚至會把那本書帶過來,放在我桌上。”

祝知希聽得皺眉:“他比你大多少歲?”

“十七歲。”傅讓夷說。

“十七歲?”祝知希睜大雙眼,“他都可以生一個你了!”

這是什麽形容?傅讓夷想笑,又笑不出來。

“是啊。”他輕聲說,“所以,當時,他在某種程度上,填補了一點空白,那是我對來自長輩關愛的一種渴望。很多學生,在少年時代,都會對老師產生天然的崇拜,傳道、授業、解惑,我有好多好多困惑,終於從某一天起,開始在日記裏向他傾訴了。”

緊閉的窗子被砸開一道裂痕。

祝知希終於明白,為什麽傅讓夷會說,當一個人充分了解你,就知道該如何傷害你了。

“現在想想,真是恐怖。這個人尤其精準地戳中了我內心最脆弱最迷茫的部分。他寫:你很優秀,和你未來的性別無關。還有,像你這樣的孩子,不應該被選擇,而是主動選擇自己想要過的生活……”

“在我想學考古,卻遭到養父母強烈反對時,他站了出來,不僅僅言語上支持我,鼓勵我,甚至打電話給我爸,幫我勸他們。”

那個時候,年少的傅讓夷覺得自己終於被“理解”了,被一位亦師亦友、亦兄亦父的長輩理解了。

祝知希聽著,格外沈默,臉色也愈發陰沈。他第一次在外顯露出這種神色。

他甚至有些不想聽下去了,垂下頭,伸手,手掌撐著雙眼。

“他對你做什麽了?”祝知希聲音有些啞。

傅讓夷向後,靠在椅背上,低聲說:“他誘導了我,在我剛分化成Alpha的時候,最不穩定最危險的階段。當時我連續四天高燒不退,整個人意識都是模糊的,請了病假,他去宿舍看我。”

“我聽到是他,爬下床,開了門,他走進來,關上門,摘了手環,在封閉的單人間對我釋放了我這輩子聞到最多最濃的Omeg息素。”

祝知希手都在抖。之前聽到他說福利院,說被領養,祝知希覺得心痛,可現在,除了痛,他還有強烈的困惑和恨意。

傅讓夷卻在冷笑:“他甚至還引導我解開手環和頸環,說想聞我的信息素是什麽味道。他說他喜歡我,好不好笑?”

“別說了。”他抱住了傅讓夷。

一點也不好笑。太恐怖了。生理性的反感和恐懼像蛇一樣爬上喉嚨,祝知希快要吐了。

溫和的、友善的,充滿慈愛與關懷的一張精美人皮,被信息素溶解,裏面爬出無數只欲望的腐蛆。

但傅讓夷沒有停止:“我當時真的有種晴天霹靂的感覺,我真蠢,居然對這樣的人敞開了自己。說不上來是怕,還是氣,在他對我張開手臂的時候,我直接抄起桌上的臺燈砸在他頭上,然後就是椅子,砸得他跪在地上,我拼命地踹他,揍他,用拳頭砸他的臉,他的嘴。”

某個瞬間,這張鮮血淋漓、面目全非的臉,變成了傅讓夷自己。他揍的不是別人,是輕而易舉信任他人的自己。

“他居然說他愛上我了,好惡心。”

的確,好惡心。祝知希聽著,每一個字,每一聲氣流,都變成了針,紮進他的皮膚、血肉和心臟,也縫住他想要訴說愛意的表達欲。

原來這才是傅讓夷患上惡性綜合征的開端。一個包裝成師生情誼的性騷擾,一次噩夢般的誘導。

“這是性侵未成年人未遂。”他說得幾乎咬牙切齒了,“你報警了嗎?他後來有沒有被抓起來?”

傅讓夷依靠在椅背上,偏過臉,麻木到沒有眨眼:“沒有。那段時間我養父的公司出現了一些醜聞,他不想被競爭對手再抓到新的輿論把柄。而且,單人宿舍沒有監控,人是我開門放進來的,又被我揍得半死,我還是Alpha。他說這事很難辦,說出去,人們只會說,A怎麽會被O侵犯?”

祝知希氣笑了,笑了一聲之後,又紅了眼眶。

“當然,我養父也用他的方式報覆了這個人,他讓學校開除了他,又疏通了一些關系,讓他以後不能在任何學校任職。聽說有段時間,那人開了培訓班,也被弄得關門倒閉了。最後一次聽說他的消息,是我大學的時候,聽我養父說,他回老家了,買了房,過得不怎麽樣,但也安頓下來。以後他不會再出現在我的生活中了。”

“他確實也沒出現過了。”傅讓夷沈聲說。

祝知希聽完,看著他,又好像不止是在看他,這雙黑色的眼依舊濕潤,卻直勾勾的,沒了盈盈的笑意,顯得陰沈。

“他憑什麽安頓下來?”

傅讓夷楞了一秒。

一直以來他都相信,自己早就已經愈合了。那些傷疤比皮膚還要厚重、堅固,只留下了一些後遺癥,總隱隱的不舒服。但這一刻,看到祝知希的表情,他才意識到,那些藏在底下的膿從來沒好好清除過,只是被痂掩蓋了。

祝知希的憤怒劃開了那層痂殼。他竟然在替他疼。

傅讓夷定定地盯著這陌生的表情,伸出手,捏了捏祝知希的下巴,道:“都過去了,正義天使。”

天使才不會想殺人。

“沒有過去。”你一直沒有走出來過。

他的視線下移,落到傅讓夷的左臂。隔著衣服布料,他甚至能清楚地描摹出那些傷痕的形狀。

“那也沒關系。”傅讓夷很無所謂地說完,忽然間靠近,近到鼻尖觸碰到一起。氣流在暖熱的空氣裏交織,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怎麽咬牙切齒的?還以為是我聽錯了。”

也不知是哪根弦斷了,祝知希竟直接捧住他的臉,吻了上去。

他們接過很多次吻。但這是第一次,祝知希覺得心如刀絞。他如今才知道,每一個親密接觸,可能都會令傅讓夷想起殘酷的過去,但傅讓夷幾乎從未拒絕。

[當你把一件事視作武器的時候,它才會變成武器。]他再次回想起這句話。天,當初自己是怎麽天真地說出口的?太殘忍了。

即便如此,傅讓夷依舊沒有發怒,沒有強勢說服,哪怕這是他最痛苦的癥結。

哪怕他的真心一再地被踐踏,卻還是在今天,選擇對他袒露一切。他以為他才是最勇敢的那個,這一刻才發現,原來真正勇敢的,是傅讓夷。

一枚貝殼艱難地朝他打開自己,露出柔軟的蚌肉、一顆珍珠般的心。而他拿著一把尖刀,刀柄燙得快要握不住了。

這個吻越來越深,變得難舍難分,像他們意外交纏的命運。舌尖劃過他的尖齒,祝知希嘗到血和蜜的香甜,也嘗到眼淚的苦澀。他有好多想說的話,想告訴傅讓夷,那不是愛,是誘.奸和占有。可他又很想說,我是愛你的,是真正的愛。

可他也想過占有。區別在哪?傅讓夷會接受他的愛嗎?會害怕他的占有欲嗎?會被他傷害嗎?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越來越重。傅讓夷似乎察覺到了,分開這個吻,拍著他的肩膀,低下頭,輕聲問:“怎麽了?不舒服?”

祝知希臉色蒼白,擰著眉,下唇有些發顫。

他心口突然間抽痛,痛得渾身冷汗涔涔,卻不敢告訴他。

緩了一會兒,他才抓住傅讓夷的手腕,虛著聲音說:“我……胃有點不舒服,想喝熱水。”

他知道傅讓夷會毫不猶豫地下車、去找水。傅讓夷也的確這麽做了。

“你在車裏等我,哪兒都不要去。我很快回來。”

“好……”

後視鏡裏的傅讓夷快步離開,甚至跑了起來,越來越遠,消失在街角。祝知希盯著,不知是不是錯覺,心痛的癥狀似乎變得微弱了一些。

他打開車門,在寒風中攏緊外套,一步步走回福利院,回到那條走廊。

穿堂風像刀子刮在他臉上。祝知希毫不猶豫,伸手去摘那沒人要的相框,可不知為什麽,他怎麽都摘不下來。

他突然哭了,眼淚啪嗒啪嗒落下來,滴在水泥地上。這輩子他從沒這樣傷心地哭過。

最後,他用手背擦掉眼淚,撿起地上的半塊紅磚,狠狠地砸向那相框,像年少的傅讓夷揮出的絕望的拳頭,一下,一下,碎裂的聲音在空蕩的遺址中回響。

玻璃碎了一地,相片輕飄飄地落下,祝知希撿起來,擦幹凈那上面小雪人的臉。翻過來。

和很多的合照一樣,背後都會印上人名,這一張是用圓珠筆寫上去的。祝知希忍著痛,數了一遍又一遍,找到了他的。

“廿廿。”

他喃喃念了好幾遍,擦幹眼淚,把照片藏進懷裏,回到了車上。

作者有話說:

傅讓夷的生日是8月25日,那一年的農歷是七月二十(不要拿我們這個世界觀的年份來對應哈,就當是平行世界)二十是廿,所以在沒有正式被領養前,他叫廿廿。

章魚壽命很短,只有幾年而已,但是燈塔水母很特殊,可以通過分化轉移實現逆生長,是“永生”的。

請不要發表夢女/拆CP言論,看到了會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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