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番外 4:歲歲年年

關燈
第23章 番外 4:歲歲年年

太子若華,時年六歲,正是開蒙的年紀。

多年未開的上書房又要重新啟用了,到底選誰給太子當授業恩師一事,又鬧上了朝堂。但吵著吵著,話題就變了,一群人竟吵到了太子身份的問題上去。

貴妃的兒子比太子小兩歲,性格膽大活潑,才四歲便識得不少字;而太子卻不太愛說話,經常一個人在摘星臺眺望遠方。

朝中有人質疑,太子是否能擔得起天下的重擔。更有流言傳道,當年太子之所以能成為太子,只不過是皇上需要一枚來對付霍琬的棋子,而太子正好成了那枚棋子。當年皇上找的理由,也是長公主托夢,說皇長子有驚世之才,堪當太子。但誰都知道,長公主如今活得好好的,和太傅大人神仙眷侶,托夢也就成為無稽之談了。

……

盛雲霖無語道:「所以,他就讓你把這孩子送我這兒了?」

蘭草點了點頭:「差不多就是這麽一回事。」

「他什麽意思?」盛雲霖跳了起來,「霄月跟個皮猴兒似的,我養她一個就夠嗆了!」

「皇上說了,帶一個也是帶,帶兩個也是帶,殿下多帶一個沒問題的。」蘭草大言不慚道,「更何況太子殿下如今也大了,很好帶的。」

「六歲啊,正是狗都嫌的年紀,你跟我說好帶?!」盛雲霖被陳煜和蘭草的無恥驚到了。

「好不好帶,你見到他就知道了。」蘭草斯文地呷了口茶。

太傅謝斐,長公主盛雲霖,成婚六年,有女一位,時年兩歲。

目前一家三口住在雲南大理,暫時沒有回京的打算。

成婚的頭三年,他倆基本上把整個陳朝跑了個遍,連帶著各地府衙哀鴻遍野,生怕被突擊檢查再丟了烏紗帽。

後來長公主有孕,太傅便禁止長公主再到處亂跑,二人回了雲南定居,各地官員皆松了口氣。

太傅與長公主的長女出生時,皇上光封號就自己草擬了十七八個,最後長公主抗旨不接,說女兒暫時不需要頭銜,待日後回京了再說。

據聞,這一句「日後回京」的口信傳進了宮中後,皇上在未央宮轉了好幾圈,最後頒了大赦天下的赦令,內外官陪位者賜勳一轉,大酺三日。

這三年裏,謝斐與盛雲霖也沒閑著。王朝每到中期,就會進入土地兼並,特別是盛世,兼並之勢會進一步加劇。太傅奉皇命在雲南實行稅賦變革,一旦成功,便要推行全國。

蘭草揶揄道:「京中都傳你們二人是神仙眷侶,依我看,你們不過是換了個地方夙興夜寐罷了。」

「這就是勞碌命啊!」盛雲霖扼腕嘆息,「閑不下來,怎麽辦嘛。」

「那你倆就接著勞碌吧。」蘭草一點兒也不同情。

「哪裏像你,都當了娘娘了,還跑來我這裏躲懶。」盛雲霖笑道。

徐尚宮在邁入知天命之年後提出了致仕,回家含飴弄孫了。於是蘭草便升任尚宮,正式成為了尚宮娘娘。不同於徐尚宮自入宮起就是女官,蘭草本是掖幽庭的罪奴出身,二十年來卻完成了從奴婢到姑姑再到娘娘的階級跨越,也算是宮中的一代傳奇人物了。

「貴妃老愛插手我的事兒,我在宮裏待煩了,就出來散散心。」蘭草道,「更何況,護送太子這等大事兒,交給別人皇上也不放心。」

「這個『貴妃』是個什麽來頭?」盛雲霖問,「朝中對太子的意見,和她脫不了關系吧?」

蘭草「呵呵」一笑。

前些年陳朝和北漠開戰,西北大將軍戰功赫赫。這位貴妃娘娘,就是西北大將軍的胞妹。前朝和後宮從來都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貴妃的位份便也一升再升,如今已經是宮裏位份最高的宮妃了。

再加上貴妃生養了聰明伶俐又討人喜歡的二皇子,身份地位自然極不一般。

至於賢妃——也就是太子的生母——此人的性格過於與世無爭,遇事小心謹慎,從不出頭,帶出來的孩子也不如二皇子那般活潑。

「哦。所以煜兒喜歡哪個啊?」盛雲霖問。

「我看他哪個都不喜歡。」蘭草翻了個白眼,「但貴妃覺得自己可討人喜歡了,和當年你宮裏那個顧章清一樣。」

「你可別在謝斐跟前提起這個人!」盛雲霖趕忙道。

就謝斐那個醋勁兒,她可不想再領教了。

此番蘭草先騎了匹快馬來了她這兒,太子的車駕還在後面。閑聊了一下午,大隊人馬便也到了。

盛雲霖上一次見太子若華還是六年前,就在她的未央宮裏。她就記得這個孩子挺乖的,別的也沒太多印象。

此時小小的孩子被人從馬車上抱下來,極似他父親的面容上,鑲嵌著一對黑曜石一般的眼睛。不同於謝斐那對琥珀色的眼眸,若華的瞳仁黑如點墨,濃得化不開。

他並不怯懦。至少,不如外界所說那般怯懦。

他只是恭敬地站在盛雲霖的面前,規規矩矩地對她行禮:「若華參見姑母。」

盛雲霖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同樣貴為太子,陳煜六歲的時候,絕對不是這個樣子的。

天家最尊貴的孩子,不會這麽恭敬、這麽拘謹。

但他的眼神又是那般清明,騙不了人。

——這孩子其實心裏什麽都知道吧?

「若華,過來。」盛雲霖對他招了招手。

年幼的孩子遲疑了片刻,卻還是走上了前去。

盛雲霖問道:「你知道你父皇為什麽會送你來這兒嗎?」

他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盛雲霖忽然很心疼這個孩子。她不用細想都能猜到有人跟他說過什麽——你的父皇不要你了,所以把你打發出宮,送到遙遠的西南去。

「不管你之前聽到了什麽流言,這一刻開始,全都忘掉。」盛雲霖鄭重道,「你父皇送你過來,只有一個原因,就是希望你日後成為一名合格的君王。太傅大人會是你的老師;當然,我也是。」

「……嗯。」孩子點了點頭。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又兩年,長公主與謝太傅歸京。

謝斐正式出任丞相,實行變法。坊間傳言,本來謝影湛會刷新他祖父謝襄三十六歲就出任丞相的紀錄的——八年前就該他入閣拜相了——奈何謝大人的心之所向只有長公主一人,陪著長公主在外頭待了那麽多年,直到今天方才回京。

跟著長公主與謝相回來的,還有東宮太子。

兩年前,皇上秘密把太子送出了京城,也不知到底送去了哪兒。朝堂內外流言四起,皇上皆避而不答,只說請了專人教導太子。

如今答案揭曉:太子原是跟著長公主和謝相,在西南住了兩年。太子殿下的啟蒙老師,自然也是謝相。

一時間風雲變幻。這京城,怕是又要變天了。

長公主回未央宮小住,連帶著開了場花宴。

有人細數過長公主自攝政以來舉辦過的三場花宴,每場的意義都極為深遠。還有人尋出了一些別有深意的蛛絲馬跡,比如靜妃娘娘便是當年長公主在花宴上看中的,彼時左家正在和謝家議親,所以長公主到底看中的是靜妃還是謝大人,這個事兒不好說。

但總的來說,長公主開花宴,一定是想要向外界傳遞一些信息。

花宴上極為熱鬧,宮妃、皇子、公主們齊聚一堂,還有相當多的皇室宗親受邀參加。長公主從南邊帶了許多奇花異草來,不乏齊國獨有的品種,倒是讓人大開眼界。

二皇子看上了長公主從齊國帶回的一盆緬梔子。花瓣潔白,花心淡黃,京中從未見過,很是特別。

年僅六歲的二皇子愛不釋手,很想據為己有。

貴妃笑道:「你若想要,得問問長公主殿下同不同意。」

盛雲霖道:「沒什麽好不同意的。二皇子喜歡,搬走就是了。」

「那本宮便替若瑾謝謝長公主了。」貴妃施施然道。

對於後宮女子的這點小心思,盛雲霖還不想點破。今日眾人都在看她的態度,一盆花本不要緊,但由她賞給二皇子,便又顯得要緊了起來。

若華立在一旁,正靜靜地看著櫻花的花枝。

這棵櫻樹,是八年前長公主離京後,皇上命人從江寧移栽至未央宮的。眾人不解其意,至今也不明白皇上為什麽好端端地要從江南挪一棵古樹過來。

盛雲霖倒是一眼就認出了這棵古樹。如今正是四月,人間芳菲季,恰逢這株晚櫻盛開,花瓣重重疊疊,像粉色的雪一般漸次飄落。

「太子殿下喜歡這個?」盛雲霖問。

若華點點頭。

盛雲霖微笑道:「這花枝的香味極淡,需要細細地賞聞。摘幾枝來,放你床頭如何?」

若華又搖了搖頭:「父皇很喜愛這棵樹,不能隨便摘的。」

「不打緊。」盛雲霖淡淡道。

她抱起了若華,把他抱到了花枝跟前:「摘吧。」

若華看了盛雲霖一眼,而周圍人的目光則全部集中在他們兩個身上。他略有些不自在,但還是伸出了手。

「啪」的一聲,花枝折斷。

盛雲霖笑著放下了他:「很漂亮。」

眾人神色各異。

盛雲霖又對站在宮妃之中並不顯得出挑的章賢妃道:「賢妃,若華在本宮身邊兩年,本宮覺得他秉性誠毅,不驕不躁,是個好孩子。如今回了宮,還需要你細細教導才是。」

賢妃走了出來:「多謝長公主讚譽。」

「你養育出了這樣的太子,於社稷有功。即日起,便晉為皇貴妃吧。」

說完了這番話,不等賢妃跪下謝恩,盛雲霖便離了席。

前朝說她從未托夢給皇上過,那如今她就親口說出來。

入夜後,白日喧鬧的未央宮又安靜了下來。

侍者皆候於室外,屋子裏僅有三個人,一桌清淡的家常菜,一壺溫酒。

盛雲霖掃了眼席面,有些難以置信地看向陳煜:「你做的?」

陳煜微怔,半晌才道:「……怎麽看出來的?」

「都是我當年研究了很久的,如何會不記得。」盛雲霖勾了勾唇。

在掖幽庭的那些日子,她能弄來的食材有限,總是想換著花樣做給陳煜吃,也由此練就了一手好廚藝,不過後來都荒廢得七七八八了。

卻沒想到,陳煜把她當年做過的那些菜,在她時隔多年回宮後的這一天,又做了一遍。

蘭草笑道:「他平時自己做了吃不完,就賞到別的宮裏去。後來他一進廚房,各宮就開始眼巴巴地等著,還覺得是天大的恩寵呢。」

對於蘭草揭自己老底這事兒,陳煜覺得很沒面子,嘀咕道:「那總得練手吧,又不是頭一次做就能學得會的。」

「哦,那你下次練練糖醋排骨,我最近比較愛吃那個。」盛雲霖道。

陳煜拿著筷子的手一滯。

「楞什麽?」盛雲霖垂眸低笑。

蘭草「呵」了一聲:「他在想練手的失敗品送去哪個宮。」

「你再亂說,下次就送你那兒去。」陳煜瞥了她一眼。

這些年裏,陳煜自顧自地做了很多的事兒。

翻修了當年他們一起念過書的上書房。

從雞鳴寺裏移栽了那棵古櫻樹到未央宮。

後來甚至在未央宮裏搞了個小廚房,把盛雲霖當年給他做過的菜式全部學了一遍。

第一次做的時候味道很糟糕,後來慢慢變得可口了起來,他卻根本不想動筷子,就隨意賞了下去。

……

從來沒有想過,還有和阿姊坐在一起,這樣吃家常菜的一天。

就像多年前他們在掖幽庭的時候,也是他倆加上蘭草,在那個柴房改出來的小破屋子裏,盛雲霖和蘭草炒了好幾個菜,三個人圍在一起吃飯聊天。

如今換作他來下廚了。

陳煜想,估計自己在後人眼中會成為那種愛下廚的皇帝,和木匠皇帝、畫家皇帝之類的歸為一類……算了,誤會就誤會吧,也不是很重要。

時光變得綿長起來。

歲歲年年,共占春風。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