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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絕境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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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絕境求生

(前世)

陳朝皇宮內,有一處名為掖幽庭的破爛院落。這院落裏所關的,都是罪奴;罪奴們所幹的,自然也都是最苦最累的活兒。

曾經被流放北方的九王爺陳焱,一手策劃了此番宮變,此時已經登基;帝後、皇子、宮妃,全部死在了陳焱的手中;那些曾經伺候過皇室中人的太監和宮女,通通被賜死;剩下的那些,陳焱也沒有留,都分配去了各處做苦力,而其中最苦的地方,自然就是掖幽庭。

盛雲霖已經帶陳煜藏進掖幽庭裏兩個月了。

不知道算不算運氣好——見過他倆的人都死光了,現在在掖幽庭裏的這些,反而是平時近不得他們身的下等奴仆,因而這偌大的掖幽庭裏居然無人識得他們姐弟倆,得以讓他們茍活了下來。

這些日子被發配來的苦役太多,也沒人登記造冊,人命更是如草芥一般。不好好幹活,就要被抽鞭子、打板子,若因此傷口潰爛,熬不下去了,那很快便會被擡走,丟出宮去等死。

盛雲霖日日把自己弄得蓬頭垢面,以掩蓋自己的容貌。她人不嬌氣,幹活還算積極,平時也幾乎不與旁的人說話,是以還沒有挨過罰。

她給自己和陳煜分別化名為雲枝和四喜,說自己原本是太後宮裏的雜掃宮女,陳煜是她進宮後認的幹弟弟,剛被分到太後宮裏,什麽也不會,但可以隨她一起做活兒。掖幽庭的嬤嬤也無暇顧及他們倆,便隨盛雲霖去了。

掖幽庭的屋子都是一排排通鋪,每排十二個人。男女自然是要分開睡的,而陳煜自然不願,他怕到不行,更怕的是和盛雲霖分開。可連幹了一個月的苦役之後,他連思考這些的力氣都沒有了,每天一回到屋裏就直直倒了下去。

盛雲霖也瘦脫了型。

陳煜問過她很多次:「阿姊,我們接下來要怎麽辦啊?」

陳煜真的很依賴她。只要盛雲霖說什麽,他都去做,雖然根本熬不住,卻最多只是低聲抽泣。他們躲在壽康宮裏的地窖裏十天,盛雲霖不說可以出去,他就硬熬著;到了掖幽庭,盛雲霖讓他必須好好幹活,他就拼了命去做那些曾經完全沒做過的事情,哪怕再笨手笨腳。

這一次,盛雲霖說:「忍著,活下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幼小的陳煜緊咬下唇:「我……阿姊……我覺得我要不行了……我每天起床,睜開眼睛就是幹活,一直幹到閉上眼睛……」

肉體與精神的雙重折磨,盛雲霖自己都熬不住,別說才九歲的陳煜了。

盛雲霖咬牙道:「乖,再忍幾天,阿姊一定會想辦法。」

可實際上,她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她沒有自盡的勇氣,卻也不知道前路在何方。難道要一直這樣在掖幽庭裏茍活下去嗎?每一天都是重覆的勞作,毫無盼頭可言,她和陳煜恐怕早晚會被逼瘋。

過了些日子,新帝似乎終於想起要整頓亂七八糟的宮闈,這才有管事太監來到掖幽庭,將這裏規整了一番。

掖幽庭的奴仆們分了好幾組,每組有不同的太監、嬤嬤們管著,分做不同的事情。盛雲霖機敏,拿著自己身上最後一件玉飾——她出嫁時戴著的玉鐲——去賄賂了分組的太監,終於把自己和陳煜分到了洗衣服的那一組。

宮中的浣衣局,是給貴人們洗衣服,而掖幽庭的浣衣組,卻是給大宮女、大太監們洗衣服的。但比起挑糞水、洗糞桶、擦地磚那些,洗衣服已經算是最「舒服」的活兒了。

但直到來了這裏,她才發現——幾乎所有人,都是賄賂了管事太監而被分過來的。

盛雲霖送出去的鐲子固然看上去價值不菲,但她畢竟和管事太監沒有私交,而其餘這些,卻是早已抱團的抱團、分化的分化了。原先混亂無序的掖幽庭,居然因此而變得地位分明了起來。

分了組後,同組的人便搬進了同一間屋子。而盛雲霖這間屋子,地位最高的,是一個叫秋水的女人。

秋水十七八歲,是這群人中最會打扮的。也不知道住在掖幽庭這種地方,她是如何搞來脂粉的,但即便脂粉劣質,她也整日起早貪黑,塗脂描眉。但她最厲害的是那對眼睛,眸如秋水,嫵媚含情,能膩到人骨子裏。

管浣衣組的太監王進很吃她這一套。每當秋水朝王進回首拋媚眼,王進整個人都要酥了。

盛雲霖是從不管這些的。巴結王進對她來說並沒有什麽用,更何況,「不和陌生人多接觸」是她自保的信條——絕對不能相信任何人,絕對不能向別人透露自己的身份,甚至不能和他人多說話,因為多說多錯,她永遠也不知道別人能從她的話語中獲得什麽信息。

待到有一日,她從秋水的銅鏡中瞥到了自己的臉,這才驀然發現,她的表情、神態,都和過去完全不同了。

她曾經是很愛笑的,雖然驕縱了些,但脾氣挺好,總是能和上書房裏的世家子弟們笑笑鬧鬧、打成一片。然而直到這時她才發覺,自己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笑過了。

偶有閑暇,她就和陳煜待在一塊兒,找些食材來給陳煜做頓還湊合的飯。她本是不會做飯的——無論是曾經作為王府的郡主,還是後來的長憶公主,她都沒有下廚的必要——是以她失敗了很多次,也不敢向他人請教經驗。

陳煜不挑,只會說好吃。哪怕盛雲霖嘗了嘗,覺得難吃極了。

可隨著時間的流逝,她還真的慢慢做得好吃了起來,哪怕只是最簡單的食材,加一點兒鹽巴,她也能做得清爽可口。

這件事情反而讓她恐慌了起來——她好像真的已經適應這裏的生活了,適應自己成為一個最下等的奴役,可一旦想到自己要在這裏這樣過一輩子,她就感到了巨大的恐懼。

不,不是這樣的!她拼了命也要和陳煜一起逃出來,不是為了在掖幽庭茍且偷生的!

那天夜裏,盛雲霖溜出了掖幽庭。

她對宮裏的地形極為熟悉,能很輕松地避開人多的大路。而她的目的地,是早已被荒廢的上書房。

掖幽庭裏人多嘴雜,她聽別人提起過,陳焱無妻無子,登基以來也沒有選秀的打算,甚是古怪。因他弒兄篡位,且性格陰晴不定,是以朝中為之忌憚,也沒人敢提選秀的事情。

盛雲霖不知道陳焱為何不娶妻生子,但她很清楚的是:現下,沒有比陳煜更加正統的繼承人了!

陳焱的帝位來路不正,又沒有繼承人,那只要陳焱一死,就沒人可以否認陳煜的身份!

她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不管這想法有多荒謬、多難以實現,卻還是多了好幾分活下去的勇氣。

盛雲霖能做得不多,但至少有一件事情她還能做到。上書房被廢棄已久,再無人入讀,但那些經史文籍卻也還留在了裏面。她從裏面精挑細選了書籍出來,偷偷帶回了掖幽庭,讓陳煜重新開始讀書。怕被發現,她一次只敢帶一本。

陳煜雖然開蒙早,但畢竟不是謝斐那種天資聰穎的奇才,在沒有老師的引導下,根本就讀不懂內容。盛雲霖只好自己先讀完,又去上書房裏翻註解,再一點一點給陳煜講解。

白天浣衣,夜裏講課,自己還要先把內容吃透。盛雲霖日日睡眠不足,掛著濃重的黑眼圈,洗衣服的時候都能睡過去。

陳煜道:「阿姊,你不能這樣,你得睡覺。」

盛雲霖:「我還行,你不用管我。我今日讓你背的書,你背得如何了?」

陳煜急了:「不背了!阿姊你再不好好休息,我就不背了!」

盛雲霖蹙眉:「你拿這個威脅我?」

陳煜犟道:「我不管!我就不背了!」

忽然有一陣急躁的怒火湧上了盛雲霖的心頭。

想到這一年來的種種,她居然不是覺得委屈,而是憤怒。她的指節握成拳狀,掐進了肉裏。那些幹苦力活的日子,不眠不休的夜晚,擔驚受怕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這一刻湧上了心頭。

「你再說一遍。」她的聲音帶著幾分危險。

「不背了!」陳煜高聲道。

「啪——!」

盛雲霖的巴掌甩下來時,陳煜的目光驚恐,帶著難以置信的神情,而不過幾秒鐘之後,大顆大顆的眼淚就劃過了紅腫的面頰。

盛雲霖漠然地看著他。

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氣,手掌也在火辣辣地疼。

她把自己也打醒了。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真的只是抓住了一個縹緲無用的救命稻草,她再壓著陳煜讀書也沒用,徒增煩惱罷了。他們出不去的,他們只能一輩子待在這兒,直到死亡的盡頭。

「那便不要讀了。」盛雲霖道。

說罷,她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阿姊——!」陳煜哭著喊她的名字。

那天下午,陳煜一邊蹲在水池邊洗著衣服,嘴裏一邊念念有詞。他想趕緊把這一章背出來。他想,如果背會了,阿姊就……就可能願意理他了。

他的阿姊就在不遠處,可眼神空洞淡漠,看也不看他。

無論他怎麽喊,怎麽大哭,怎麽去拽她的手,她都不理他。

這是一年來他第一次大聲哭喊。宮變的那一天,他躲藏在壽康宮裏時,都沒有像現在這般絕望過。

起碼那個時候他不是孤身一人,有阿姊緊緊地抱著他。

而現在,阿姊根本看也不看他。

陳煜沒有什麽別的可以做的,除了趕緊把這一章背出來。快一點,再快一點,他想跟阿姊說話。

他甚至沒有註意到,有個路過的人停在了他的身後。

「喲,這不是四喜嗎?你一個人在嘀咕些什麽呢?」秋水那尖而嬌媚的聲音響起,「聽著文縐縐的……天,你不會是在背書吧?!」

她其實已經聽了很久,卻故意用浮誇的語調高聲喊著,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你們瞧哪,一個小雜種,還懂文章呢,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是雜種!」陳煜低吼。

「你怎麽會不是雜種呢?」秋水的語調尖酸,「沒爹沒娘的小雜種,還想當個文人不成?!」

三兩句話之間,盛雲霖已然飛奔過來了。

盛雲霖護在了陳煜的跟前:「秋水,我弟弟只是個小孩子,什麽也不懂的。」

「差點兒忘了,他還有你這個『幹、姐、姐』。」秋水咬重了那三個字,嗤笑道,「這宮裏認幹爹幹娘的多,認幹姐姐的倒是少見——怎麽,你還指望著將他養大了當相好的呢?」

陳煜一瞬間瞪大了眼睛。

盛雲霖被惡心到了,脫口而出道:「滿口汙言穢語!」

秋水居然連這個成語也聽不懂,但瞧見盛雲霖嫌惡的神情,卻也明白過來這是在罵她。秋水登時火了,怒道:「裝什麽裝呢?我看你是找死!」

說罷,她提起旁邊一桶泡著衣服的水,就朝盛雲霖臉上潑了過去。

盛雲霖避閃不及,從頭到腳被澆了個遍。她本就每日故意將自己弄得灰頭土臉的,如今發上和臉上的塵汙被沖刷下來,顯得更醜了。可她擡手一抹,白皙的皮膚卻也因此而露了出來。

「怎麽了?怎麽了?!」管事太監王進聽到了這邊的動靜,皺著眉頭十分不悅地走了過來,「不好好幹活,都想被打板子不成!?」

一見王進來了,秋水立刻嬌嬌地貼了上去,開始惡人先告狀。

「雲枝罵我!」她幾乎是一秒就變了臉,一副委委屈屈的樣子,硬是顛倒黑白道,「我發現四喜不好好幹活,嘴裏也不知道在念些什麽,就提醒了他幾句,結果雲枝居然跳出來罵我汙什麽語什麽的!她是故意的!她就想顯得自己讀過書,特別與眾不同呢!」

盛雲霖的發上還在滴水。她動了動唇,本想辯駁,卻還是什麽都沒說,只留下一張沒有任何表情的面孔,對著秋水和王進。

秋水說著說著,還嚶嚶哭了起來,非要王進給他做主。

王進一見她掉眼淚,立刻開始哄她:「哎喲餵,別哭呀!你想怎麽樣,咱家都依你。」

太監講起話來總是吊著嗓子,膩得盛雲霖頭皮發麻。

秋水卻扯起了一邊的嘴角,冷哼道:「我要罰她四十下鞭子。」

王進片刻都沒有猶豫,登時抽出了腰間的鞭子,對著盛雲霖道:「衣服洗得也不幹凈,嘴還碎,還在咱家眼皮子底下亂認幹親!咱家今日定要你這賤人長長教訓!」

「不準打我阿姊——!」小小的陳煜撲了上去,目光裏有著被不斷放大的驚恐與赴死般的勇敢,讓盛雲霖整個兒人一凜。

好在她動作夠快,一把撈過了陳煜,轉身把他護在了懷裏,自己背對著王進的鞭子。

長鞭直驅而下,皮開肉綻。

她死死咬住嘴唇,咬得都出了血。

「阿姊!阿姊!」陳煜號啕大哭,哭聲撕心裂肺。他想從盛雲霖懷裏掙脫出來,卻被死死摁住了,只能聽見一下又一下鞭子抽下來的聲音,和盛雲霖強忍著痛楚的悶哼聲。

整整四十下。

——她一滴眼淚都沒有掉下,一點兒聲音都沒有發出。

最終,她抱著陳煜倒了下去,帶著渾身的血汙。

「她倒是會討巧,知道背對著,護著自己的臉。」秋水啐道,「醜人多作怪!」

王進道:「把她關進柴房裏,面壁思過!」

說罷,又來哄秋水:「這下滿意了吧?」

王進為了哄秋水,幹脆讓盛雲霖在柴房裏自生自滅。

盛雲霖傷得極重,嘴唇慘白,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陳煜平日裏被盛雲霖保護得很好,此時此刻他陡然發現,自己除了哭以外,什麽都不會做,也什麽都做不了。

外面送來的吃食是都是些發硬的饅頭,病人根本無法下口。好在還有盛雲霖平時給他做飯用的小鍋竈,以及剩下的一點兒米,陳煜笨拙地加水熬了粥。水加多了,更像米湯。

他把那米湯端過來,吹涼了餵盛雲霖,盛雲霖根本吃不下去,臉上病態的潮紅,身上也在發抖。

「冷……冷……」盛雲霖無意識地呻吟道。

她的額頭已經滾燙了。

陳煜慌得手都開始發抖了。他硬是把米湯給盛雲霖餵了下去,哪怕盛雲霖中途嗆了好幾次。但她若不喝完,沒有體力,更難以熬過這長夜。

米湯餵完後,他把自己的鋪蓋拖到了柴房來。因為白天的事情,大家生怕得罪了王進,都離他和盛雲霖遠遠的,倒也沒人阻攔他。他給盛雲霖裹好被子,自己也鉆了進去,抱著盛雲霖取暖。

「阿姊,很快就不冷了。」陳煜抽噎道,「不要、不要拋下我……」

他想,如果盛雲霖死了,他恐怕也活不下去了。

……

盛雲霖差點兒沒熬過去。

好在她的體質不算嬌弱,雖然鬼門關走了一遭,但到了黎明時分,燒終於退了。

她覺得自己都快燒糊塗了。她做了個很長的夢,夢裏走馬燈一般飛速掠過了她這一生的十六年。

那些她小時候在雲南王府無憂無慮的歲月裏,有溫柔的母親,強大的父親。母親教她讀書,父親教她用劍。

後來畫面一晃,爹娘都不在了,她被接進宮中。皇後告訴她,從此以後,她便是陳朝最為尊貴的公主殿下,舅舅和舅母都會很愛她。

漸漸地,她走出去了失去父母的陰霾,真正開始融入宮廷的生活。帝後偏寵她,皇子們和她如同親兄妹一般,太子從小就黏她這個長姊……他們在宮中歡笑打鬧,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時間仿佛永遠也沒有盡頭……

……

夢境過於甜美,如同蜜糖一般,使她沈溺其中,甘之如飴,甚至不想再醒來。

夢境的最後一段,出現了一個清俊的身影,一只手背在身後,身姿挺拔如青松,氣質清冷如皎月。

從頭到尾,都只有一個背影。

……是誰呀?

盛雲霖想不起來。

這夢裏本該只有她的至親之人才對,可她居然不知道闖入其中的這個人,到底是誰。

她想看他的臉,可她追逐了許久,卻還是看不到。

……

夢醒了。

盛雲霖睜開眼,太陽正在緩緩升起,天色逐漸變得明亮。

陳煜躺在她身邊,呼吸很均勻。

盛雲霖想要坐起來,但只要稍微一動,就渾身疼痛難忍。她怕自己動靜太大吵醒了陳煜,便也保持著這個姿勢躺著。

陳煜在她邊上,突然間抽搐了一下。

「不要……」他說著夢話,「阿姊,別不要我……」

盛雲霖一楞。

緊跟著,心裏柔軟了下來。

她溫柔地笑笑,摸了摸陳煜的發,酸澀的眼淚卻也隨著笑容流淌了下來。

「傻子。」盛雲霖低聲道,「我從來都不會拋下你。」

他們只有彼此了。她想。

她要活下去。為了陳煜,也為了她自己。既然她昨夜沒死,那就證明她命不該絕。

她從未這麽堅定過——不是逃命,不是茍活,她要活得很好很好,哪怕情況再艱難,她也要好好地活著……然後早晚有一天,她會重新回到世人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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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雲霖在柴房裏養了好些日子的傷。傷口結痂再褪去,徒留一道道疤痕,光是手摸上去,就覺得無比可怖,讓她忍不住顫抖起來。

幾日後的一個下午,陳煜還在外面做勞力活,只留盛雲霖一個人在柴房內,而秋水居然帶人找上了門來。

瞧見了盛雲霖憔悴的模樣,秋水的目光嫌惡,語調亦尖酸刻薄:「你還真是命大,這都沒有死。」

秋水的身後跟著兩個唯唯諾諾的女孩子,都是住同一屋的仆役,至少以往她們和盛雲霖關系不算差。此時這兩人通通低著頭,不敢直視盛雲霖,其中一個人還端著一盆水。

盛雲霖瞧見那盆水,目光平靜。

——又要被潑了嗎?

——算了,也不是頭一次了。

她倒是無所謂了,反正傷口好得七七八八,不怕因此而化膿。橫豎,她死不了。

那既然死不了,就不是什麽大事。

卻沒想到,秋水發號施令道:「去把她的臉給我洗幹凈。」

「……!」盛雲霖一驚。

秋水嗤道:「當日我便覺得不對勁兒。潑了你一臉水,你拿袖子一擦,怎麽白得跟鬼似的?如今我倒要看看,你這張臉到底是什麽樣子的!」

她身後的兩個女孩子走上前來,一個摁住了盛雲霖,另一個動作僵硬地給她洗臉。

「別碰我!」盛雲霖怒吼道,「她算什麽人?你們兩個就這麽聽她的話?不怕挨罰嗎?!」

那兩個女孩子不敢說話,只是動作更用力、更快速了起來。經過這些日子,盛雲霖瘦得幾乎只剩下了一把骨頭,根本沒有力氣,再掙紮也無濟於事,只能眼睜睜看著沾了清水的麻布在她的臉上胡亂地擦過。

隨著盛雲霖那白皙卻病態的皮膚一點點露出來,秋水的眼睛瞇起,目光變得愈發危險起來。

「藏得可真深哪。」她陰陽怪氣道,「我如何也沒想到,掖幽庭這種地方,還能有這等顏色。」

「……」盛雲霖的神色緊繃。

「不過,以後便不存在了。」秋水勾起唇角,從袖中掏出了一把刀來。

明晃晃的刀面反射著從窗子透出來的陽光,分外刺眼。

秋水的神色如蛇蠍鬼魅一般,她一步步湊近盛雲霖,和她面對面,鼻尖之間只有不到三寸的距離,然後搖搖頭,做出一副惋惜的神態來,道:「可惜呀,這個地方,不需要這樣的臉。」

盛雲霖的心跳加速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程度。

隨著刀刃接近她的面龐,她咬緊牙關,閉上了眼。

「住手!」柴房之外,忽然有人喝道。

門外烏泱泱地站了一堆人,全是浣衣組的仆役們。高聲喝住秋水的那個人叫蘭草,平日裏沒少和秋水別苗頭。而在她一旁,站著一個氣質與周圍人完全不同的女人,看上去二十五六歲,發髻精致,衣著規整,一看便是高階宮女的打扮。

「徐姑姑。」蘭草道,「我下午發覺秋水不見了,本以為她只是偷懶不想幹活,沒準備叨擾您,可我找了一圈,卻發現她帶著人來了柴房裏,想要用私刑!」

「我、我沒有!」秋水也慌了起來。

「那你手上拿著刀做什麽?你不就是想刮花雲枝的臉嗎?!」蘭草高聲道,「本就是你陷害她,才讓她受了鞭子,在這裏等死,如今她命大活了下來,你氣不過,便要來毀了她的容貌!秋水,雲枝平日裏連話都沒跟你說過幾句,你為何如此歹毒?」

盛雲霖的心跳漸漸地平覆了下來。

徐姑姑,這個名字她聽說過的。掖幽庭裏的所有罪仆都歸她掌管,就連管事太監都要給她幾分面子。因徐姑姑只是順帶著兼管掖幽庭這個烏煙瘴氣的地方,是以平日裏幾乎不曾過來。

盛雲霖忽然很想嗤笑。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被秋水拿來撒氣,這才挨了鞭子,卻沒一個人敢為她出頭,任憑她在柴房裏自生自滅。如今冒出來的這個,早不出頭、晚不出頭,偏偏在這個時候,帶著徐姑姑闖了進來。

——這是要把她這件事情,利用到底啊。

徐姑姑道:「把秋水給我壓下去,等候發落。」

旁邊那兩個被秋水帶過來的女孩子立刻跪在地上求饒。

「這兩個人……」徐姑姑皺起了眉。

「姑姑,她們沒有對我做什麽。」盛雲霖平靜道,「她們也是被秋水強迫的。」

「對對!我們是被強迫的!」

「我們只是來給雲枝洗了個臉啊!」

女孩子們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徐姑姑嫌惡地看了他們一眼:「這次先饒過你們。」

她的目光又掃到了盛雲霖的臉上,這才發覺了盛雲霖那不同尋常的容貌,神情間也染上了幾分變幻莫測的奇怪意味。

「除蘭草外,都回去幹活。」徐姑姑道。

後面的人很快四散而去。

蘭草道:「姑姑還有何吩咐?」

「找個郎中來給她瞧瞧。」

蘭草一楞,卻還是恭敬應「是」。

「你叫雲枝,是嗎?」徐姑姑看向盛雲霖。

「是。」

「蘭草跟我說,你認了個幹弟弟,因護著他,這才挨了打。」

略微遲疑了一下,盛雲霖還是點了點頭。

她不知道徐姑姑是什麽意思。特別是……看到了自己的模樣以後。

這個人,不會認出她吧?

卻沒想到,徐姑姑居然對她道:「瞧著也是可憐。回頭把你的鋪蓋帶過來,把這裏整理一下,柴火都搬到別的地方去。以後,這間屋子就歸你了,你可以和你弟弟一起住在這兒。」

盛雲霖的眼睛倏然間睜大。

她的第一反應是:陳煜不用再東躲西藏地讀書了!

她不知道徐姑姑為何要做出這個決定,卻還是道:「多謝姑姑!」

……

出了柴房,蘭草跟在徐姑姑後面,躊躇了好一會兒,還是問道:「姑姑,您為何要幫雲枝?」

徐姑姑瞥了她一眼:「她這般容貌,你們之前居然都沒有發現?」

「這……」蘭草一時語塞。

平日裏雲枝都灰頭土臉的,也不愛說話,哪裏像秋水日日打扮自己。是以一年來,根本沒人去註意雲枝的模樣。

「你要看顧著點兒她的傷,盡量別讓她留疤了。就憑她這張臉,她也不會被埋沒在這個鬼地方。」徐姑姑沈聲道,「施恩要趁早。」

「是。蘭草多謝姑姑提點。」

而後的日子,蘭草帶了郎中來給盛雲霖看傷。郎中留了塗抹的膏藥,讓盛雲霖日日擦在傷疤上,有助於疤痕淡去。但至於到底能淡化到什麽地步,就誰也說不準了。

盛雲霖亦認真給蘭草和郎中道了謝。

她知道對方不過是利用她,但在這絕境之中,受了人家的恩惠,她也該知恩圖報。

柴房被蘭草帶人給清空了,添了兩張看上去不甚結實的床、一張簡易的小木桌和一條板凳,就權當布置完成了。盛雲霖和陳煜正式在這兒安了家。

盛雲霖把陳煜的書本、紙張、筆墨等都藏在床下,用稻草遮蓋好,屋門也上了鎖。

她叮囑陳煜道:「雖然有了讀書的地方,但也必須小心,不能給他人發現了。」

「是我的錯。」陳煜低下頭,十分自責,「若我當時就小心一點,也不會讓阿姊受這個苦……」

盛雲霖搖了搖頭:「不,這與你無關。我們在這個地方,遇到了這樣的人,就早晚會出這種事情。對方不找這個由頭,也會找別的由頭。」

陳煜道:「咱們從不與這些人相爭,平日裏也不會找到我們頭上。」

「那你就想錯了。」盛雲霖正色道,「正是因為我們從不與這些人相爭,他們才註定會找到我們頭上。」

陳煜有些沒聽懂。

盛雲霖卻沒再多解釋,而是對他道:「讀書吧。」

陳煜點點頭。

夜漸漸深了。臨睡之前,盛雲霖需要塗抹膏藥。她的傷疤都在背上,自己看不到,只能由陳煜來給她上藥。

她褪去了衣衫,裸露出背部傷痕累累的肌膚來。

陳煜卻有些不敢直視。

他的腦海裏突然浮現出秋水那日對著盛雲霖說過的話:「怎麽,你還指望著將他養大了當相好的呢?」

陳煜握緊了藥瓶,低頭不語。

盛雲霖背對著陳煜,卻半天感受不到陳煜的動作,只能嘆了口氣,道:「很難看,對嗎?」

不用看,她都知道自己的背上該有多麽醜陋。

陳煜回過神來,連忙道:「不,肯定會消掉的!」

他認認真真地把膏藥均勻地塗抹在盛雲霖的背上,不放過一分一毫的疤痕,邊塗邊道:「阿姊,我們一定會離開這裏。我會給你請最好的大夫,讓這些疤痕全都消掉。」

「好。」盛雲霖應道,「我們都要盡全力,離開這裏。」

盛雲霖傷好得七七八八以後,回了一趟原來的屋子。屋內還有一些她的物件,她是回來收拾東西的。

她回屋的時候正是晚上,另外十一個姑娘全都在屋內,三兩成群地聊著天。爐子上咕嘟咕嘟燒著水,蒸汽氤氳聚集。

本是滿室的煙火氣息,卻在她進屋的瞬間,空氣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眾人的目光都匯集在她的身上,卻沒人敢出聲。大家只知道徐姑姑因為她的事情發了很大的火,而後,王進努力保下了秋水,卻惹得徐姑姑極為不快,前些日子找了個由頭,直接把他調走了,換了個新的管事太監過來;沒了王進,秋水不敢再像先前那般飛揚跋扈,蘭草則替代了秋水的地位,一躍成了浣衣組裏最有話語權的女人,大家都傳她一直在給徐姑姑做事;至於盛雲霖和陳煜,誰也不知道為何徐姑姑要單獨給他們一間屋子,還讓蘭草幫他們落腳。

屋內十一人,最不敢直視盛雲霖的,是先前被秋水帶去見盛雲霖、按著她給她洗臉的那兩位。而秋水則掩飾不住面上的厭惡,惡狠狠地瞪了盛雲霖一眼。

「喲,貴人回來啦?」秋水的語調還和之前一般陰陽怪氣。

盛雲霖目光淡漠,看都沒看她一眼,自顧自地開始收拾東西。

秋水被她的漠視給激怒了,追過來道:「你還不可一世起來了?!你以為你很厲害嗎,你以為徐姑姑真想保你?你信不信我……」

盛雲霖轉身,反手給了秋水一個巴掌。

「啪」的一聲,響亮的耳光在屋內響起,所有人噤若寒蟬,不敢出聲。

「你、你你你……」

「噓。」盛雲霖豎起了一根手指,立於唇前,眸光冷如皎月。

秋水被她的神情震住了,居然真的沒再敢出聲。此時的盛雲霖和她過去一年所見的那個人完全不同。她明明記得這個女人性格內向、不善言辭,在這掖幽庭中,應該是最容易被欺淩的那一類人……可眼前的女子,為何有著如同深潭一般,讓人一眼望不到頭的雙眸?

盛雲霖放下了手,面無表情地大踏步走到爐子邊上,提起了那壺剛剛燒開的水。

然後,她走到秋水的床鋪前,把那壺滾燙的開水澆了上去!

秋水眼睜睜地看著她澆了自己的被褥,驚呼:「你怎麽敢這麽做!」

「閉嘴。」盛雲霖冷冷道。

明明她的語調不尖利,甚至不高昂,卻不怒自威,仿佛下達命令一般。

她擡眸,直視秋水,目光如同寒冰:「你再說一句,我就把剩下的水澆你臉上。」

秋水被震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她恍然間有一種錯覺——這個女人,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什麽掖幽庭的仆役,而是擁有極為尊貴的氣質,光是用威嚴就能壓得人說不出話來,說是公主也不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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