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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前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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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前塵往事

(前世)

後來,盛雲霖想,她總覺得謝斐不待見自己,究其因果,還得從她狀元宴那日不甚跌入謝斐懷裏說起。

彼時她剛過十四歲生辰,只差一年便要及笄。及笄意味著婚嫁之事,畢竟她是後宮唯一的公主,雖然不是皇上親生的,但所集萬千寵愛,可沒比哪位真正的公主要差,故而皇後和四妃們已經開始張羅著給她挑選好人家,外頭也開始猜測駙馬爺的稱號最終會花落誰家。

而民間八卦中,呼聲最高的,便是謝家長公子謝斐。

貴妃曾對皇後笑道:「像長憶公主這等貴重身份,也就謝家公子堪堪能配得上了。」

彼時盛雲霖正在一旁搬著小板凳坐下烤火,她轉過頭來問道:「你們在說誰啊?」

謝斐,字影湛。名取自「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字取自「水天清,影湛波平」。世人皆言,謝斐真真是「有匪君子」,也真真是為人清正,一如「影湛波平」。

而盛雲霖只記住了一句:謝斐長得特別好看,貌若潘安。

謝斐高中雙料狀元時,皇後默默地把他從駙馬候選名單中剔除了——畢竟誰都不會允許一個將相之才因尚主而毀了前途。至於駙馬嘛,又不是非他謝斐不可,皇後直言:「這天底下好男兒多的是,隨便我們長憶公主挑選!」

潛臺詞是:謝斐就算了。

好男兒歸公主,謝斐歸翰林院。

盛雲霖倒是無所謂得很。她最近的精力都集中在磨她的舅舅上,只希望皇上能允諾她和眾皇子一起上書房。皇上覺得這事兒不合規矩,又給她磨得沒轍,非常頭痛。

後來皇上可能想明白了「規矩都是自己定的」,便允了盛雲霖。

那日正是「瓊林宴」,又稱「狀元宴」,一甲、二甲的進士們進宮赴宴謝恩,而主角中的主角,正是謝斐。盛雲霖心情正好,因而膽子也變得更大了起來,便對貼身宮女道:「走,我們去看看狀元郎到底長什麽樣,是不是真的有傳說中的那麽好看!」

宮女的臉都快成苦瓜狀了,但也耐不住公主作妖,只能當人肉小板凳,讓盛雲霖踩著她的背爬上墻去,只為一睹「潘安」真容。

結果,人沒看到,自己先栽了下來。

她驚呼一聲,還以為自己要完了,誰知下一秒便被一雙臂膀穩穩接住,而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極為清冷昳麗的面孔。

而後,她便像一塊燙手山芋那樣,立刻被放下了。

她剛一站穩,便瞧見謝斐作請罪狀:「公主殿下,微臣冒犯了。」

她奇道:「你怎麽知道我是誰?」

謝斐不語。

高臺之上的皇帝大笑道:「長憶,你又胡鬧了!來朕這裏。來人,給公主賜座!」

那頓飯之別扭,而後的很多年裏,盛雲霖都歷歷在目。

其他大臣們早已習慣了皇帝對她的縱容,而在坐的新科進士們,無一不盡量避免和她的接觸,乃至對視。

此外,大家看向謝斐的目光都變得怪怪的,甚至有些……同情?

盛雲霖的座位緊挨著太子陳煜的。

才八歲的太子,懂得已經很多了。他對盛雲霖耳語:「阿姊,你盡管挑,父皇說了,你的身份不一樣,所以駙馬也不需要遵守不得從政的規矩。」

盛雲霖笑道:「算了吧,我瞧著在座的都看不上我呢。」

「怎麽會呢!」陳煜睜大了眼睛,「他們眼瞎嗎?沒有人比你好!」

盛雲霖哈哈直笑。

皇帝本來在愁到底把謝斐留在京城,還是送去軍營裏歷練。後來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突然拍板說:「還是進翰林院吧。」

這便是確定了謝斐的仕途走向——按著文式狀元的路子去培養。

大家也覺得在意料之中,畢竟謝斐那模樣,送到前線去打仗,莫不是要再出一個蘭陵王?最後大家看看史書,只記得這個將軍長得好好看啊,跟誰打過什麽仗那就一概不知了。

總之,還是留在翰林院裏,比較符合謝家書香世家的氣質。

皇帝非常喜歡謝斐,總讓他替自己執掌筆墨,明明只是七品官,卻已然是天子近臣。天子設宴時,亦時常讓他陪在君側。

但謝斐也有告假的時候。這很正常。但兩三次後,大家逐漸琢磨出了一個規律。

——凡是長憶公主在的場合,謝斐都會告假。

終於,在盛雲霖要第四次理論上和謝斐打照面的那一日,大家都在猜,謝斐會不會再請假。而果不其然,謝斐稱家中母親病了,需要侍奉——皇帝也差人去看了,謝夫人確實得了風寒,還挺嚴重的——總之,謝斐又告假了。

盛雲霖登時成了宮裏宮外的笑柄。

外頭甚至傳言說:「為了不耽誤兒子的仕途,防止兒子尚主,謝夫人連生病,都病得時機剛剛好啊!」

盛雲霖差點兒給氣死。

一日,謝斐剛剛進宮,就給公主殿下攔住了。

「謝大人,我們談談。」

謝斐微微側身避開:「公主殿下,微臣被皇上傳喚,正要去禦書房。」

他的意思很明確:陛下急著找我,你別攔。

但謝斐太年輕了,以至於他並不知道,這宮裏就連太子殿下不能做的事兒,長憶公主卻是可以做的。比如說,半路攔截下天子近臣。

「那長話短說吧。」盛雲霖道,「我知道你很討厭我,我也知道你為什麽討厭我。我先給你賠個不是,瓊林宴那日是我不對,沖撞了你,害得你被人議論。但那只是意外,我也沒有別的意思。嗯,以後也不會有。所以你大可不必這樣避著我,搞得大家都很難堪。」

「微臣並沒有避著公主。」謝斐道。

盛雲霖「哈」了一聲,道:「你當我是傻子嗎?足足三次啊,都是意外?」

沒等謝斐回答,盛雲霖氣道:「行吧,你說沒有便沒有吧。」

說罷,她轉身離去,留下謝斐一人在原地。

剛走了兩步,她又折回來,道:「若你遲到了,就跟皇上說是我攔的你,他便不會怪你。從此以後,我也不會再攔你了。」

說完,也不給謝斐應答的機會,又轉身走了。

謝斐瞧著,她這次是徹底走遠了。

嗯,全程幾乎沒有給自己說話的機會。

而直到昨天,皇上還問過他:「謝斐,你可以考慮一下,長憶是絕對配得上你的。她畢竟是我妹妹和長寧王的女兒,你即使尚主了,也不妨礙在朝為官。你若想好了,明日這時候來禦書房,給朕答覆。」

家中長輩也說:「公主那是何等尊貴的身份,陛下都如此說了,你斷然是不能拒絕的。」

他自己也想著:雖然只見過長憶公主一次,但見她活潑灑脫,倒也算是可愛。

誰知道第二面,竟然是這樣的。

當天,陳煜聽聞盛雲霖的遭遇,氣惱道:「那個謝斐有眼無珠,你不要理他!父皇和母後定會給阿姊找最好的夫婿!」

同一時間,謝斐對皇上道:「微臣有鴻鵠之志,現下無心成家,請陛下恕罪。」

皇上允了謝斐的「無心成家」,然後給他安排了個新活兒,讓他每旬要去兩回上書房,教導皇子們功課。

當然,盛雲霖還不知這件事。

三日後,上書房內。

盛雲霖第一次與皇子們一同上學,整個課室裏熱鬧非凡,幾個皇子與十幾個各家送進宮來的皇子伴讀都圍著盛雲霖,八卦的意味不言而喻。

盛雲霖素來與大家打成一片,也沒人避嫌,和平日玩鬧時一樣相處。

有位皇子伴讀問道:「公主殿下,聽說你要嫁到謝家去了?」

盛雲霖冷哼一聲:「怎麽可能?他瞧不上我,我也瞧不上他。」

「不是吧?你能瞧不上謝斐?」另一個人驚道,「他可自幼是這京城同輩人中的楷模,小時候我爹罰我貪玩,拿別人家的孩子勤學苦練來舉例子,除了謝斐還是謝斐,我聽得一個頭兩個大。」

又有人湊過來問:「我聽說謝斐長得特別英俊,真的假的?」

「還行吧。」盛雲霖思忖了一會兒,腦海裏浮現出初見之日映入眼簾中的那張面孔來,再次肯定道,「嗯,確實還可以。」

「有多可以?」

「很難形容,他這人有點兒冷,但目光很有神,怎麽說呢,英朗卻清冷,不像是那種普通文官的氣質。」盛雲霖點評完,又吊兒郎當道,「可能是謝家太呆板,把他養成了一座冰山?」

眾人樂得直捧腹。有人道:「公主,你別看不上他們家,據我所知,謝斐也不喜歡你這樣的,哈哈。」

「他喜歡什麽樣的?」盛雲霖眉毛一揚。

「他們謝家都喜歡名門閨秀,每一代當家的夫人都是世家嫡女,極高貴極端莊,一舉一動都挑不出錯的那種!」

「我還不算名門閨秀?」盛雲霖驚了,「還有比我更名門的閨秀嗎?」

「可是你不端莊啊,哈哈哈哈——」

盛雲霖登時拉下臉:「可算了吧,我跟謝斐不對付得很,咱們還是別提他了。」

突然,課室外傳來兩聲刻意的咳嗽。

眾人皆朝門口望去,翰林院大學士秦大人正站在門口,而他身邊,還站著……他們八卦中心的另一位主角。

整個課室裏,登時鴉雀無聲。

秦大人道:「翰林院編修謝影湛,今後將為你們授課。」

「……」眾人還沈浸在驚詫之中。

秦大人補充:「聖上欽點的。」

「……」所有人都開始思考剛才是否說了些什麽不該講的話。

盛雲霖的嘴巴微張,整個人呆了。

最後一句話……是她說的吧?

她說了什麽來著?

這可真是完犢子了。

秦大人說,謝斐每旬要為他們授課兩次。如今這節,便是謝大人的文章課。

謝斐也沒和他們啰唆,甚至沒有對他們剛才的嘰嘰喳喳興師問罪,而是直接布置了題目,讓他們現場作文。

室內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因為八卦謝斐被撞破的事情內心惴惴,因而更是埋頭奮筆疾書。

一時辰畢,眾人交卷。

一位公主,四位皇子,再加十來個伴讀,統共也就十幾個人,再加上每篇文章並不長,故而不過一盞茶的工夫,謝斐便閱完了,然後開始現場點評。

諸如「文筆造作」「邏輯混亂」「論點不清」這類評價,都是直直地砸了諸位金枝玉葉一個劈頭蓋臉。總而言之,基本上沒什麽好話。

評價最好的一句是「徐懷禮的這篇差強人意」,已經能讓小徐公子感激涕零了。要知道小徐公子一直都是他們這群人當中文采最好的。

評價次好的是陳煜,謝斐原話是:「太子殿下年幼,能按時寫完,已然不錯了。」

至於最差的,大概是盛雲霖——

「公主殿下,恕微臣直言,您這一手字,若上了科舉的考場,大約沒人願意閱卷。」

盛雲霖:「……」

謝斐又補充道:「哦,微臣倒是多慮了,公主殿下怎麽可能上考場呢?」

盛雲霖:「……」

她從來不知道,謝斐可以這般刻薄,這般能挖苦人。

陳煜急道:「我阿姊今日是第一次上書……」

「房」字還沒說出口,盛雲霖就拉了拉陳煜的衣袖,示意他別說了。

她向謝斐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多謝大人教導,長憶日後定會好好練字。」

謝斐的眸光微微一動,似不可察覺。

而後的好幾天,盛雲霖都是第一個到上書房的。也不來做別的,就是抄名家名篇。

她偏愛趙孟頫的字,尤愛那兩篇前後《赤壁賦》,有人說趙孟頫的字過於綿軟柔弱,不如顏柳,她卻覺得那些人不懂欣賞趙字之精妙。

一晃,又是一旬。

她大清早獨自在那兒練字,陳煜湊過來道:「阿姊,你那麽認真做什麽?寫得差不多就行了啊。」

「你忘了嗎?謝斐說我字醜。」盛雲霖道。

正巧謝斐也到了課室門口。聽聞這話,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沒有走進去,而是佇立在了窗外。

陳煜道:「他又不是針對你,他把幾乎所有人都說了一遍呢。」

「可只有我是公主。」盛雲霖放下筆,認真道,「古往今來,我是第一個進上書房讀書的公主。不是因為我才情出眾,陛下才特意允我來上書房讀書,單純是因為我受寵愛罷了。可即便如此,我也是第一個得了這樣優待的公主。如果今日我做不好,成天混日子,那日後若還有別的公主想讀書,想再進上書房,就難上加難了。」

晨光熹微,在盛雲霖的頭發、睫毛上都鍍了一層金邊,仿佛有光芒在跳躍。

謝斐在門口站了良久。

正值春日,綠酒一杯歌一遍的好時節,滿庭院的梨花花瓣紛飛,如一場潔白的雨,吹落了一地。還有一些隨著春風吹進來室內,落在了盛雲霖的發尖,和那金色的光芒融為一體。

十四歲的公主殿下已然逐漸長開了,那張側臉在晨光下竟有些驚人的美,不同於她那位被稱為陳國第一美人的生母,她的容貌並不溫柔婉約,那顆左眼下方的小小淚痣,反倒為她平添了三分的漫不經心,與極為慵懶的高貴。

堅持每日練字一個時辰,一個月便會有明顯的改變,三個月更能有突飛猛進的效果。

三個月後,謝斐難得對盛雲霖評價了一句「文章還可以,字亦有進步」。要知道,得謝斐一句實打實的誇獎可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從寫得差到寫得還可以並不難,從寫得還可以到寫得好,就非多年苦練而不可得了。

在當日下學時,謝斐對盛雲霖道:「日後,你每日所習之字,可以留在桌上。我來上書房時,自會給你批改。」

盛雲霖頗有一種「受寵若驚」的感覺。

雖然她覺得自己和謝斐相識的開端並不那麽值得追憶,但是,他畢竟是謝斐啊。全京城都知道,謝大人博學多才,是芝蘭玉樹的風流人物,能得他私下點評,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呢!

能得他親自批改,說不心動是假的。

謝斐的所謂「批改」,就是畫圈。

在盛雲霖寫得好的字上畫紅圈,不好的字底下畫一條橫杠,並在旁邊的空白處重寫一遍,盛雲霖拿回去後便照著臨。

他們之間幾乎沒有再額外說過話,只是在盛雲霖上書房期間,這樣的圈改一次都沒有間斷過。

每天一張紙,一旬十張,盛雲霖留在書桌上。謝斐一次看完,原封不動地放回原處。

甚至,除了他們兩個,誰都不知道這件事在悄然發生。

一晃半年。

自夏日江南水患起,已經過去了兩個月。如今金秋已至,大水雖然早已退了,但整個九江腹地都哀鴻遍野。大壩沖垮,田地盡毀,百姓流離失所。朝廷派去賑災的官員來來回回一批又一批,也不見進展。

誰都知道,長江流域遠離京師,地方勢力盤根錯節,賑災的銀子一層一層克扣下去,真正用在百姓身上的就所剩無幾了。

皇帝日日為此發愁,卻也想不到一個立竿見影的解決辦法來。

一日,又到了謝斐所授的文章課。謝斐讓底下這群八到十五歲不等的少年郎以「治水患、撫民怨」為題,寫篇策論。

題目一出,底下登時一片怨聲載道。無論是皇子還是伴讀,都還沒有實際參與到朝政中去,讓他們以此為題,寫篇文章出來,著實為難人了。

但沒吃過豬肉也是見過豬跑的,就算是讀了這麽多年史書,又聽長輩們議論,也該能胡亂謅出些內容來。到點以後,少年們準時交卷,連帶著盛雲霖也交了一篇上去。

下學後,大家又開始嘰嘰喳喳起來。

「大皇子殿下,你怎麽寫的呀?」

「嗐,還不是那老一套嘛。先治水,再賑災,廣開糧倉,先把災民的肚子填飽,然後再安排家園被毀的農人們舉家搬遷,去開墾新的田地。」

大皇子是他們這群人中年紀最大的,比盛雲霖還虛長半歲,讀過的書自然更多一些,寫得還算像模像樣。

陳煜問:「阿姊,你怎麽寫的?」

盛雲霖叼著一根草,道:「哦,你問我?我瞎寫的。」

徐懷禮接話道:「謝大人不會責怪公主殿下的。連我們這些日後要入仕的男兒都寫不出來,還能怪罪一個女孩子?」

盛雲霖哈哈一笑,道:「那可不見得。」

謝斐把十幾個少年呈上來的文章細細審閱了一遍,然後將他們的名字都拿裁好的紙張遮了,四條邊抹了糨糊鎖邊。除非對特定人的字跡極為熟悉,或者把遮名字的紙張拆了,否則便不知道是誰寫的。

十幾篇文章一一整理好後,謝斐徑直去了禦書房。

這道題本不是他出的。

出題人是皇帝。

皇帝在禦書房內已經等了謝斐許久了。他雖然平日裏也會過問皇子們的課業,但通常也就是口頭上詢問一番,對皇子們的字跡還沒日日給他上奏折的大臣們熟悉。是以,只需要遮去名姓,他也不知道哪一篇文章是誰寫的。

他覺得這樣可以更加公平地對孩子們做出判斷。

皇帝細細看過了眾人的策論,有的看得快,有的看得慢,有的皺眉,有的嘆氣。

「到處引經據典,隔兩行就要掉一下書袋,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文筆好似的——這一定是徐尚書的兒子!」

謝斐沒有接話。

「這篇中規中矩吧,該論的都論到了,理論上是可行的,可惜不適合現下的情況。」

就這樣一頁頁紙翻過去,到了最後一篇,倒是給皇帝氣笑了。

「不成體統!」他罵道,臉上卻是一番哭笑不得的表情。

這一篇策論寫道:

「朝廷賑災之款項遭層層克扣,實乃貪官汙吏之過。然而,此時革職地方官員,加以審訊,辦案時間過長,無法解燃眉之急;何況當地官官相護,朝廷欽差未必能審出重大罪名。況且,即便拿下一批佞臣,委任新人,新任官員不熟悉當地,亦難以妥善辦好賑災一事。

現如今,自江南發水患起,已過去兩月有餘。再過些時日,大概率會有流民造反。此等程度的造反不足為懼,倒不如加以利用,讓他們沖入縣衙,以民怨拿下當地的貪官汙吏。而後,朝廷再派一批官去將起義之人「招安」,念他們因天災流離失所,免了他們的罪名。同時,皇上下詔書痛斥貪官,再安排得力的臣子去江南坐鎮。此時再去做賑災平怨的事情,就容易多了。」

全文極為大膽,根本沒有引經據典,亦不走尋常路,甚至看上去很不正人君子,但卻把朝廷的難處剖析了個透徹。

而更要命的是,文中所猜測的「大概率會有流民造反」,已然發生了。

皇帝又看了第二遍,道:「字倒是不錯,看來平日沒少臨帖。倒是奇了怪了,能靜心練字的孩子,怎麽會想出這種鬼主意的?」

謝斐道:「陛下不如猜猜是誰?」

「應該不是我那四個皇兒,他們不會這般不正經。」皇帝思索了一番,實在想不出來可能是誰,幹脆放棄道,「拆名字吧!」

謝斐將遮住名字的紙張一一拆了。

皇帝直接看向了最後那篇「不成體統」的文章,上面「盛雲霖」三個大字,筆觸有力,恣意風流。

皇帝整個兒楞住了。

「是長憶?!」

「是。」謝斐頷首,「微臣以為,其他十幾位加在一起,所聞所思,都不如公主殿下一人。」

皇帝沈思了良久,嘆氣道:「可惜了,長憶不是朕的兒子,也不能入朝為官。」而後又道,「罷了,你替朕去一趟九江吧。」

謝斐回京,已是半年後。

他回來那日,京城萬人空巷,倒是京郊的承天臺附近被擠得水洩不通,全靠禁軍在四周攔著。

謝斐一問便得知:今日是長憶公主的及笄禮,平民百姓皆可在外圍觀禮。

多年以後,這場空前盛況的典禮依舊為人所津津樂道。公主著大袖長裙,批褕翟之衣,頭戴鳳冠,尾墜東珠,一步一搖,極盡華貴。那是陳朝最鼎盛時期的盛禮,繁花簇錦、烈火烹油,最終都歸於少女明麗的眸光。

謝斐在承天臺下停駐。

他擡頭,看向拖著華服尾擺,極端正地走上承天臺之上的盛雲霖。不知道是半年未見的緣故,抑或是她今日的妝容過於艷麗,臺上的少女竟美得不可方物。

旁邊有人議論道:「二十年前,華陽長公主的及笄禮,也是在這裏辦的吧?」

「是啊,如今長憶公主的典禮,倒是比她母親當年的還要盛大呢!」有位年歲頗大的長者答道。

「當年的長公主也是這般美嗎?」

「不一樣。」長者搖搖頭,「長公主溫婉,長憶公主更明艷一些。」

——明艷嗎?謝斐擡眸。

——她到的確是明艷的。

謝斐曾在禦書房裏見過華陽長公主年輕時的畫像,皇帝總會時不時地從抽屜裏拿出來觀看。那張面孔是真的溫柔婉約至極,也不知曾出現在多少位少年人的夢中。

但盛雲霖和華陽長公主並不像。

那雙靈動的眼睛倒是很像的,但眉毛、鼻梁、嘴唇,這些似乎都隨了她父親長寧王。謝斐也曾見過長寧王一身戎裝的畫像,畫上的青年英氣逼人,面龐上盡是堅毅的氣質。盛雲霖可能正是隨了父親這份英氣,明明生得極美,氣質卻與旁人想象中的深宮公主有所不同。

及笄禮畢,四周的人聲逐漸沸騰起來。只因這典禮的最後一項,便是公主乘坐轎輦游街。這可能是京城百姓們距離公主殿下最近的一次,是以長街兩側人山人海、觀者如堵。

謝斐卻逆著人潮離開了。

不知怎的,盛雲霖被太後插上羊脂白玉簪的那一刻畫面,竟在他腦海間揮之不去。

伴隨著長憶公主及笄,公主的婚嫁之事也被正式提上了日程。大約是典禮上的公主殿下過於驚艷,而且不知從哪兒傳出了「尚主不影響仕途」的小道消息,總之,不過才一年的工夫,世家子弟們便從對盛雲霖繞著走,變成了日日圍著她打轉。

駙馬爺這個身份一下子炙手可熱起來,不少勳貴之家的誥命夫人們都向宮裏遞牌子,邀請公主去家中賞花作詩。

皇帝金口玉言:一定要為長憶公主挑一個滿意的夫婿。但怎麽算滿意呢?皇帝又道,得公主親自相中了才行。於是盛雲霖開始了長達月餘的相親歷程,從王府的世子見到了國公府的嫡長子,就連上書房的課也暫時停了。

謝斐卻依舊要去上書房授課。

冬去春來的時候,太子因著涼而生了場病,臥床了小半個月。這讓皇帝感受到了讓兒子們好好鍛煉身體的重要性。恰逢謝斐回京,皇帝突然想起自己還有位文武全才的愛卿,便讓他換一門課,帶皇子和世家子弟們練一下劍藝,好強身健體。

上書房內沒有校場,但好在人不多,謝斐便在屋外的花樹間尋了塊空地,帶著學生們練劍。

這群少年書讀得還行,武學底子就參差不齊了。雖然謝斐教得認真,但天賦不佳的還是把劍舞得歪歪扭扭。若那長劍在謝斐手中翻飛,如銀光乍破,有削鐵如泥之感,那到了有些人世家子手中,便成了極為滑稽的場景。

謝斐不禁在心裏嘆氣。

他正思考該怎麽跟皇帝交代,忽聞旁邊的花樹上傳來一陣輕笑。

「誰?」

他話音未落,樹梢上便有一個倩麗的身影往下一翻,他只覺得這場景似乎有些熟悉,下意識伸手去接,偏偏這回,那身影卻自個兒穩穩落了地——不是盛雲霖又是誰?

「阿姊!」太子的語調頗為驚喜,「你回來啦?」

「回來啦。」盛雲霖輕快道,「你們不行呀,怎麽劍舞得這般差,還不如我呢。」

她一身胡服,英姿颯爽,回眸對謝斐一笑,道:「謝大人,差點兒以為趕不上你的課了。我有事來遲了,見你正在授課,不好打擾,便去樹上待了會兒。」

謝斐知她「有事來遲」具體指的是什麽事,心裏不知為何有些異樣,但還是對她道:「無妨,歸隊吧。」

盛雲霖卻沒有歸隊,而是笑瞇瞇道:「謝大人這套劍法,我瞧一眼便記住了。大人要看看嗎?」

謝斐眉梢一挑:「你會用劍?」

「我爹教過我一些。」盛雲霖從容道。

盛雲霖當了太久的長憶公主,以至於謝斐差點兒忘了,她出自雲南盛家。盛家世代駐守西南邊關,滿門忠烈。盛家女會用劍,一點兒也不稀奇。

「你們看好了啊。」她從陳煜那兒拿了把輕劍,對著十幾個少年擡了擡下巴,然後在空地上擺了個起手式。

接著,長劍翻飛,劍光如影,她整個兒動作如同行雲流水般。三月的春風料峭,庭院裏的梨花滿枝頭正盛,墜落的花瓣在被劍光的殘影斬碎,花雨紛紛揚揚,落在盛雲霖的肩頭與發梢。

謝斐所教的那套劍法,她竟然幾乎一招不差地覆制了下來!

雖然謝斐也清楚,但凡對於有武學基礎的人來說,他今日所教這套劍法非常好學,但僅過目一次便能使得這般順暢,非天賦極高而不可得。

「長憶,你怎麽什麽都會啊?」大皇子驚訝不已。

「我也就會點兒這個啦。」盛雲霖吐了吐舌頭,「之前我哪回考試考過你了?」

陳煜目光有些呆滯:「啊……我好像連我阿姊都打不過……」

盛雲霖揉了揉他的頭發:「沒有啦,你再長大點兒就打得過我了!等你加冠……不!等你到十五六的時候,我肯定打不過你啦!」

她說完後,忽然回過頭來問謝斐:「謝大人,我這劍舞得怎麽樣?」

那雙靈動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期待著什麽。

謝斐感覺自己像是被蠱惑了一般。

他居然頭一回沒有吝嗇自己的讚美,而是道:「嗯,很不錯。」

——非常美。

——攝人心魄。

長憶公主的相親進度在王公貴族之間廣為流傳。

禮部尚書家的小公子翟聞濤也在翰林院,作為年輕人中的八卦頭子,他熱切地和諸位同僚們同步最新進展,說是適齡且未曾婚配的世家子弟基本上都和公主殿下見過面了,但公主殿下始終沒有說最滿意哪個。

但他姑姑是當今聖上頗為寵愛的賢妃,賢妃娘娘對她說,皇後曾問起公主這件事,公主當時道:「哎,都沒有模樣特別出挑的。」

可見是都不滿意了。

翟公子說罷,帶著意味深長的目光看向謝斐。

於是旁邊的人也順著他的目光,一同望向謝斐。

若說模樣出挑,那可能這一輩的世家公子都不如謝斐一人好看。

謝斐正在替皇帝草擬詔書,見周圍的人都盯著他,淡然道:「何事?」

「咳咳。」小翟公子清了清嗓子,「謝大人,我聽說去年,陛下有意讓你尚主,你卻拒絕了?」

謝斐瞥了他一眼,又繼續擬詔書去了。

翟聞濤很熟悉謝斐這種「懶得理你」的作風,一般這種時候謝斐不理他,那無論怎麽嘰嘰喳喳,那謝斐可能都會視他如無物了。

他當然不會自討無趣,便繼續和旁邊的人八卦道:「我爹跟我說,北漠要派使臣來京城和談啦!禮部最近都在忙這個事兒呢。」

謝斐手中的筆一滯。

什麽和談,在邊境不能談,非要派使臣來京城談?

謝斐幾乎在剎那間便鎖定了理由。

——除非,是要求娶一位公主。

而在這個想法冒出來的那一剎那開始,他驀地心煩意亂起來,就連手中的詔書也寫不下去了。

皇帝最近看華陽長公主畫像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他以往總是自己獨自一人看,連周圍侍候的人都稟退。若有人進了禦書房,他便會慢慢地將那畫像的卷軸卷起,收入盒中。

而最近,謝斐進禦書房時,皇帝恍若未聞,依舊靜靜地看著那一幅長長的畫卷。

畫中的女人嘴角永遠噙著笑,溫柔如水,讓人很容易便想象到她還在世時是如何因這張面孔而名動天下。

「微臣參見皇上。」謝斐出聲。

「謝愛卿來了啊。」皇帝頭也不擡,「你陪朕坐一會兒吧。」

「微臣站著就好。」

良久。

皇帝終於放下了那畫像,卻未曾收起,而是對謝斐道:「你看,長憶像不像她母親?」

「……」該怎麽回答呢?其實也不是很像。

皇帝卻自問自答道:「也就眉毛和眼睛比較像。長憶的其他地方像她爹,就連性格也是。謝斐,你知道華陽是怎麽去的嗎?」

「微臣聽聞,長公主當年是為了保護陛下,其他的便不知了。」

「……是。」皇帝沈默半晌,「若不是她,朕已經不在這裏了。」

謝斐一怔。當年具體發生了什麽,已是埋葬在深宮中的秘密,也沒人敢探尋。

皇帝嘆了口氣,終是將那卷軸慢慢卷起,道:「朕多麽希望,長憶是朕的女兒。」

謝斐聽皇帝說過很多次類似的話。

滿朝皆知皇帝寵愛這位非親生的公主,甚至幾番提起長憶若生為皇子該如何。但誰都聽得出來,那只是心生偏愛的言語。

唯獨這次不同。

謝斐忽然明白了什麽隱秘的過往——無法證實,卻那樣直白地展現在他的眼前——那張被屢次從抽屜中取出、展開、又卷起放回的畫卷,邊角已經皺起,紙張也因為年歲的流連而泛起淡淡的黃,刻下了過往幾十年的痕跡。

——那是皇帝和華陽長公主的過往。

謝斐忽然撩開官服,跪了下來。

「陛下,微臣請旨賜婚。」

「哦?」皇帝的眸光瞥過,「你看上哪家的閨秀了?」

「微臣求娶長憶公主。」

「呵。」皇帝一聲悶哼,「這倒是奇了怪了。去年這時候,朕讓你當駙馬,你拒絕了朕,怎麽隔了一年,你卻又來求朕了?」

「微臣說後悔了,陛下可信?」

「後悔?遲了。」

「陛下。」謝斐絲毫沒有起身的意思,「北漠使臣即將進京,若他們提出要公主和親,長憶公主難逃此劫!」

皇帝哼了一聲:「你倒是料事如神,可朕說了,遲了——她自己已經答應了。」

謝斐的瞳孔倏然間放大。

戌時,宮門快要落鎖了。

謝斐堪堪出禦書房,手上還帶著沒寫完的公文。北漠來使,皇帝要下的詔書極多,幾乎每篇都需要謝斐擬制。

從禦書房到宮門,還有好長一截路要走,其中有一段途經上書房,恰好能瞧見課室的飛檐。

那飛檐翹角之上,有一纖細人影,身著胡服,長發用白玉冠高束成馬尾,手執一小小酒壇,仰頭,對月暢飲。

皎潔的月光下,那人在謝斐的眼中不過一剪影。

謝斐卻一眼就認出了此人。

「公主殿下。」他停下了腳步,擡頭仰望。

「啊,謝大人,好巧。」盛雲霖朝下方揚了揚酒壇,「要不要上來一起喝酒?」

謝斐蹙眉:「與禮不合。」

盛雲霖揚起了一個明麗的笑容來:「是甜米酒,我從小廚房要來的!就做做樣子嘛,學一學文人騷客。」

謝斐略一思忖,便往上一躍,穩穩地落在了盛雲霖身邊。

「好輕功!」盛雲霖讚嘆道,「不愧是文武雙全的謝大人!」

說罷,從身旁又摸出一白瓷壇子來,遞給謝斐。

謝斐接過酒,在她身邊坐下,離了大約三尺的距離,不遠,但也不過分親近。

盛雲霖見他手上還握著文書,問道:「大人最近在忙什麽呢?」

「北漠來使,擬制詔書。」謝斐道。

盛雲霖裝模作樣地「哦」了一聲,輔以若幹下點頭。

謝斐看了她一眼,道:「你的和親詔書,也是我寫的。」

盛雲霖拿著酒壇子的手一滯。

「你知道了啊?」她問。

「嗯。」

「還保密呢,先別說出去。」

「……好。」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啊?」

「今天。」謝斐直直看向她的眼睛,「……為什麽?」

「他們提前送了信,說要求娶公主。」盛雲霖灌了一口酒,「而且指名道姓要我去。」

「如果你不想去,陛下肯定會想辦法。」謝斐道。

「是,可以想辦法。但信上還說了,只要去的人是我,北漠退兵百裏,以呼蘭城為聘,且擬定百年和約——百年內,兩國互不向對方的土地派遣一兵一卒。」

盛雲霖直視謝斐的目光,那顆漆黑的瞳仁裏似有星夜的倒影。

「多重的一份禮啊。」盛雲霖輕聲嘆息,「我竟不知自己這麽值錢。」

呼蘭城本是陳國國土,早年被北漠所占,而後一直屬於邊境戰亂之地。此次,北漠居然主動願意奉還,完全是皇帝沒有料想到的。

若呼蘭城歸,必定民心大振。而百年和約,更是使邊境百姓免受戰亂之苦。

送出一位公主,便能換回如此厚禮,無論這位公主多受寵愛,帝王都不能不慎重考慮。

「所以,你怕皇上為難,便自己主動請求和親?」謝斐的目光深沈。

「倒不是這個原因。」盛雲霖搖搖頭,「謝大人,你知道我父親為何受封長寧王嗎?」

不待謝斐回答,盛雲霖便接著道:「異姓王本就少見,還是這種封號,唯一的理由,便是軍功在身。我父親鎮守西南邊關,百戰百勝,被百姓視為戰神。我幼時在邊境長大,深知戰亂之苦。若我一人和親,可以換得百年安寧,那我就必須得去。」

「享榮華富貴,必肩擔重則。既然當了天家的公主,便要承擔公主的責任。」盛雲霖拿起酒壇,主動與謝斐手上的那壇碰了一下,「更何況,我去了就是北漠王的大妃,我的孩子必定要繼承王位,說不定二十年後,北漠就在我的股掌之間了呢?」

她話說得極為狂氣,竟真有幾分對酒當歌的豪邁。

謝斐似是定住了,久久未能言語。

「我父親死在了戰場上,即便如此,那一仗,他也沒輸。所以,我也不會輸!」

盛雲霖一飲而盡。

謝斐亦陪她一飲而盡。

始料未及的嗆人,他悶悶地幹咳了兩聲,熱辣的白酒直灌入胃中。

——不是米酒。

而面前的胡服少女,雖笑容恣意,眼中卻有晶瑩的淚。

「哈哈,是有點兒嗆。」她抹了把眼淚,「大意了。」

「你不會輸。」謝斐突然道。

「什麽?」盛雲霖一楞。

「今晚的話,不要再跟第二個人說起。」謝斐的目光極為認真,「殿下,我不會讓你輸。」

北漠使團進宮迎親的那一天,宮中的氛圍極為微妙。一邊是張燈結彩的喜慶,另一邊則是帝後強顏歡笑的神情。

太子接連多日未曾出現,一改平日黏著盛雲霖的作風,似乎鐵了心要表達著對這段婚事的不滿。

公主和親的禮節極為煩瑣,盛雲霖大清早便起床梳妝。她從皇後宮中出閣,以示嫡長公主之尊。嫁妝從皇宮的南門一路擡到了北門,幾乎全城的煊赫之家都為長憶公主添了妝,從皇宮內最高的建築月遙臺上往下望去,恍如一條紅色的長龍在游弋。無數奇珍異寶,不過隨意地在箱子裏一擺,一箱又一箱地跟著公主去往北漠。

臨出門前,盛雲霖一遍遍地對著鏡子練習微笑,甚至用指腹推了推嘴角。

「還是有點兒假。」她嘆道。

「公主不笑也是極美的。」為她梳妝的嬤嬤恭維道。

很快,便到了啟程的時間了。盛雲霖這才發現這一天來得竟是如此之快,準備了半年的大婚,竟然一轉眼就到了。

帝後二人正在前殿等她,而北漠前來迎接她的鑾車也已經停候在殿外。

盛雲霖行至店內,面向帝後,跪下叩首。

禮部的官員唱道:「一拜,拜謝聖恩!」

「二拜,拜別親長!」

「三拜——」

「阿姊!」殿門口忽然傳來一聲高呼。

陳煜喘著粗氣站在門外,眼睛紅得像只兔子。

盛雲霖默默叩完第三下,然後起身,回眸,對陳煜綻放了一個笑容出來。

「你終於來啦。」她眉眼彎彎,笑得像月牙。

而後,她的視線模糊了起來,笑中帶淚。

陳煜極力忍住讓自己不要在這麽多人面前哭,以免失了太子的儀態。倒是皇後見這一幕,忍不住以袖遮面:「皇兒……」

眾人素來知曉公主殿下與太子的關系如親姐弟一般,太子為和親一事鬧了好大的別扭,而到了公主出閣的這一刻,卻還是飛奔著趕來了。

「趕上就好。」皇帝嘆道,「這一面不見,怕是會後悔。」

盛雲霖還沒跟陳煜說上兩句話,禮部的官員便輕聲道:「二位殿下,吉時到了。」

終於,不得不分別了。

盛雲霖一步步朝殿外走去,腿上似有千斤重。她乘上了鑾車,不再回頭,努力不讓自己去留戀這美好的一切。

門簾合上的那一刻,她恍然間意識到——自己無憂無慮的少女時光,正式結束了。

鑾車在北漠使者的護送下平穩地往前,穿過乾清宮,再穿過西泰殿,一路往北門而去。盛雲霖閑時喜歡翻上屋頂,喝酒賞月,皇宮的地形早已在她的腦海裏被鐫刻了下來,她閉著眼睛都知道已經走到了哪條路上,離宮門口還有多遠。

而臨出北門時,鑾車忽然停下了。

忽然間,有一種危險的氣息襲來。

周圍響起了奇怪的聲音,很多人的腳步聲,緊跟著是冷兵器碰撞的錚錚聲,盛雲霖猛地掀開鑾車的門簾,而驅車的北漠人直接絞住了她的雙腕,拿繩子一捆,又拿一塊疊好的破布塞進了她的嘴裏,便將她丟回了車內。

「想活命,就老老實實待著!」北漠人道。

被這個北漠人用大力氣一扔,盛雲霖的頭部猛地撞在了柱子上,痛得她忍不住嘶叫出聲。

而被這麽一扔,她頭上那根本就很有分量的步搖,也順勢滑落在了地上。

盛雲霖的心跳如擂鼓,似乎要沖出胸膛似的,極度恐懼之下,思維完全無法運轉。即便如此,她還是大口喘著粗氣,強行讓自己平覆下來,挪動到那根步搖那兒,想辦法拾起,用簪子尖尖的那一頭不斷戳著綁住她手腕的麻繩。

伴隨著愈發高亢的打鬥聲,四周的溫度也逐漸上升。

——不是錯覺,是火!

熊熊的火光滔天,黑煙彌漫,盛雲霖被嗆得幾乎不能呼吸,她幾乎是在憑著僅存的意志力重覆著戳破繩子的動作。

就在她以為自己會死在這裏的時候,繩子啪的一聲,斷了。

車外的聲音已經停止,那些人早就不知道蜂擁向了何處。她驀地掀開門簾,映入眼簾的是快燒光的木頭,以及一地的屍體。血肉模糊,狼藉不堪。

她一下子吐了出來。

——跑,快跑!

她慌不擇路地奔跑,盡可能地從腦海裏調出皇宮的路徑,她知道有一條小路可以通往太後的寢宮,那裏有一個地下室,裏面很是涼快,是宮人給太後儲放南方運來的水果用的,可以躲進去……

她捂住口鼻,奮力地奔跑著,驚恐與勇氣同時在少女的身軀內迸發了出來。

天空被熊熊地火光染成了鮮血的顏色。

那是她從未見過的皇宮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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