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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花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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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花開(七)

夙沙在房間裏躲了好幾個時辰。

明月邀月兩姐妹就一直在門口守著。

幾個時辰後,安靜的門後終於傳來了動靜。

“明月,”夙沙喚了一聲,略帶沙啞的嗓音中帶著些許歡快。

“奴婢在,”明月對著緊閉的宮殿門恭敬地行禮。

“梅園的梅花開的正艷,你去采幾支回來吧。”

明月疑惑的掃了一眼邀月,遲疑道:“娘娘莫不是糊塗了,正是三伏天氣,哪裏來的梅花呀。”

“說開了就是開了,去吧。”夙沙的聲音平緩,然而卻帶著不可抗拒的威嚴。

“是,”明月無法,頂著太陽去了。

“邀月,”夙沙又喚道:“去膳房拿點點心回來,我有些餓了。”

“是,”邀月應下。

“順便拿些糖炒栗子回來。”

“是,”邀月應下,等了一瞬,見裏面再沒有別的吩咐,這才去了膳房。

明月沒有想到,正直三伏天,寒冬臘月才開的梅花居然真的開了。

一路上,不少人都在議論紛紛。

“吉兆啊,吉兆啊。”

每個人都在讚嘆這一奇景。

明月挑了幾枝開的盛的,折下來帶了回去。

夙沙已經把門打開了,她穿著一身紅衣,正伏在桌子上畫一張畫。

畫上有一棵桃樹,桃花紛紛落下,落在樹下的一把紅傘上。

傘下,暗紅衣裳的男子舉著傘,看著擋在傘下的,捧著一枝紅色荼靡花的女子。

兩人皆是一身紅衣,隱隱有一些大婚的意思。

“這是陛下嗎?”明月將紅梅插在花瓶裏擺好,花瓣上沾了水,明明歲寒傲骨,此刻卻有些妖冶之色。

夙沙的筆頓了一下,卻沒有說什麽。只是又舔了舔墨,又拿了一張新的宣紙。

邀月提著食盒回來了,打開來,桃花酥,桂花糕,栗子糕,荷花酥滿滿的擺了一桌子。

最底下是她要的糖炒栗子,拿出來在桌子上堆了一小堆,色澤亮潤,裂著口,露出裏面金黃的果肉。

夙沙開心了,一開心就想畫烏龜,於是繽紛的桃花樹下,端端的站了兩只烏龜。

“阿夜阿夜,”夙沙頭也不擡,語調中都是滿滿的開心,邊畫邊嘟囔道:“你剝栗子給我吃。”

“……”明月楞住了,不知道該不該說話。

邀月掃了她一眼,示意她別出聲,自己站在旁邊剝了栗子給她吃。

夙沙像是等食物的雛鳥般張著嘴巴等吃,恍惚間,她仿佛回到了陌上,那間客棧裏,南夜耐心的剝著栗子給她吃。

邀月看著她,只覺得她身上的衣服十分眼熟,卻想不起到底是在哪裏看到過。

夙沙終於吃的開心了,也想起了自己到底是在哪裏。

天微微的有些黑了,像是夜幕要降臨了。

“邀月,去請陛下。”

夙沙悠然的收好桌子上的東西:“告訴他,我在城樓上等他。”

“明月,你也跟著一起去吧。”想了想,夙沙又說:“務必請來。請來之後,你們便帶著我的腰牌出宮去吧。”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裏看出了滿滿的擔憂。

……

莫北的寢宮外,明月邀月兩姐妹跪在地上,已近黃昏,石磚上的餘熱卻還沒有散去,跪在地上,燙的膝蓋生疼。

“回吧,”莫北的貼身侍從於心不忍,勸道:“陛下不會見的。”

邀月咬著牙,頭重重的磕在地上,發出了震耳的“嘭嘭”聲,沒幾下,額頭就見了血:“陛下,邀月求您了,去見一眼娘娘吧。”

侍從嘆了口氣,兩人已經跪了近一個時辰了,裏面的陛下卻一直不開口,正要再勸一句,就聽見裏面傳來莫北的聲音。

“讓她們進來吧。”

兩姐妹如蒙大赦,雙雙沖了進去。

一五一十的將夙沙的話稟告了。

莫北沒有說話,不知道到底同沒同意。

邀月心一橫,跪在地上不起來,莫北放下手中的折子,終於放了口。

只是。

城門?

為什麽是城門?

……

莫北去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離得老遠就看到城墻上,縮在女墻裏自斟自飲的夙沙。

墻底下堆了幾只小酒壇,空的酒壇滾了一地,滿著的酒壇規規矩矩的擺在墻頭上。

夙沙一身紅衣,如火般嬌縱。

手裏拎著酒壇,眼神迷離,神情慵懶,眼底卻有絲絲的蔑視。

蔑視誰?

是他?

還是他的天下?

亦或是都有?

……

莫北忽然就想起了她們初見之時。

那時他風塵仆仆,看見了一座客棧,迫不及待的想要去歇歇腳。

推門而入,入眼就是一身紅衣的她躺在櫃臺上,端著半碗老酒,神情慵懶的像是九天仙人。

那一瞬間,莫北以為自己來到的九天仙境。

如今的這一幕,與當時又是何其的相似。

紅衣是她自己改的,是蜀國貢品。

蜀國擅絲織,織出來的綾羅緞薄如蟬翼,輕如雲煙。

制成衣服穿在身上,縹緲如仙人。

綾羅緞產量很少,十幾年才出一匹,莫北拿到了就直接差人送去了夙沙那裏。

只是那綾羅緞再縹緲,也終究是凡間之物,配不上她如仙的身姿。

莫北走近,淩冽的的酒香中,莫北忽然嗅到了一絲縹緲的香味。

如九幽之中傳來,裹著酒香,沁人心脾。

讓他不由自主的想起陌上客棧外,那一株紅色荼靡。

依稀記得自己曾經問過:“這花對你很重要嗎?”

“是啊,”夙沙笑瞇瞇的看著他,有些很不認真的說道:“和我的生命一樣重要呢。”

回來後他也曾找過,卻從來沒有人見過紅色的荼蘼花。

“阿夙,”莫北覺得這個稱呼很陌生,多久沒有這樣叫過她了?莫北記不清了。

慵懶的嵌在女墻中的夙沙慵懶的擡起了頭:“你來啦?”

她醉眼朦朧,只依稀看見眼前的人。

“你怎麽在這裏?”他很自然的伸出手去摸她的額頭:“還喝這麽多酒,小心著涼了。”

夙沙抱著酒壇不送手,睨著他的眼睛裏似乎並沒有他。

她端著酒壺,城墻外是自由天地,城墻內是勾心鬥角,一不小心,就是屍骨無存。

“莫北,”夙沙的聲音清淩,如深山中叮咚的泉水,好聽的很:“你愛過我嗎?”

她的眼中竟蓄著淚水:“我隨你自陌上來到這裏,你說,你愛過我嗎?”

莫北喉嚨仿佛梗了一塊骨頭,說不出話來:“我……”

可能愛過吧。

夙沙已經喝醉了,沒等他回答,自顧自的又說道:“我從來不懂愛為何物啊,”

她扔掉懷裏空了的酒壇,又抱了一壇在懷裏,她似乎已經決定了,要在今夜把那些心裏的話,能不能說,想不想說的都說出來。

她已經委屈了太久,今夜要全都說出來了。

“阿夜說愛我,我卻不懂愛為何物,直到後來遇到你,我方知心動滋味。”

“我曾以為這是愛,我真的想過要和你過一輩子,然而我至此時才發現,這只不過是奢望。”

“我本是那百裏陌上的一株荼蘼花,因機緣巧合得了些因緣,修成了人形。”

“阿夜建了客棧,助我尋物,成了為世人尋物的夕月客棧。”

“他說他愛我,世上沒有任何一個人比他更愛我,但是我卻不懂愛為何物,只道他是對我好。”

微微的風中,莫北的心仿佛墜入了萬丈寒冰中,冰封之下逐漸皸裂成龜甲。

夙沙自腰間摘下一只葫蘆,葫蘆的口子沒有封閉,微微透著金色的光芒。

“我忽然想起了我為什麽會愛上你,”她摸了摸心口,平靜如古井無波。

“我從沒見過真心,一時好奇,就擅自留下了半顆。”

她粲然一笑,無限悲涼。

“占有了太久,竟覺得那就是自己的了,現在想想,就算是愛,我也應該愛阿夜,而不是你。”

清淚滴進酒裏,莫北幾乎是本能的伸手接過了她的酒壇,酒香撲鼻,對上那雙眸子,他不自覺的將酒壇送到嘴邊,烈酒入喉,又從眼睛中裏流出。

她將葫蘆拋給他:“還給你,從此我們就當不認識吧。”

莫北的心裏猛的一抽,只覺不好,連忙喝問道:“你要做什麽?”

夙沙悠然站起,風吹動她的衣服,衣袍翻飛如業火般灼痛了莫北的眼睛。

“我出來太久了,該回去了,不然阿夜找不到我該著急了。”頓了頓,又道:“明月邀月兩姐妹,我已讓她們出宮去了。”

莫北幾乎是立即就說:“放她們自由,只要你開心,做什麽都可以。”

夙沙笑了笑,嘆道:“這話,與當初你說的多像啊。”

多像啊。

你說我變了,不似從前天真爛漫,可是把我變成這個樣子的,也正是你。

再像也終究不是了。

莫北覺得站在墻頭上的夙沙動了動,他不知道是她動了,還是風帶來的錯覺。

瞬息之間,夙沙後仰了下去。

耳邊是呼嘯的風,眼中是滾燙的淚。

莫北手中的葫蘆摔破了,半顆跳動的心臟回到了他的身體。

莫北只覺得他的心臟撕裂般的疼了起來,呼嘯的風將夙沙的聲音扭曲著吹到耳畔,

“謝謝你,至少,我學會了愛。”

城墻外,夙沙閉著眼睛,馬上就要落地了。

她忽然想起了陌上,她經常在客棧的屋頂上,數山花爛漫,數滿天繁星,她從不害怕自己會摔下去,因為她知道,不管什麽時候,下面總有一個人會接住她。

而此刻,她從那麽高的城墻上摔下去,卻沒有一個人在下面接住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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