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莫失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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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一千年前-塵界-半煙城】

霜華散,暖陽起。

風旻之看著阿雯從東布置到西,空蕩蕩的磚瓦竹屋盡然也有喜慶的感覺。

“以往過年你都收拾這些嗎?”

“以前就貼一個‘福’字,但是現在我們是兩個人了,不一樣。”阿雯往兩個房間各自換了一床新的被子。

看到上面繡的鴛鴦,風旻之笑了笑,當初他最初住這裏的時候,還是龜縮在漏雨的雜物間。後來阿雯率先看不下去,東修西補,去鎮上買了一應俱全的家具。

臨近過年,添了兩件新衣。塵界的衣服不會用什麽珍貴的材料,但也不會用靈力省時省力,都是一針一線做出來的,

反觀她自己,還睡在那張竹床上。

“待會我們把打到的獵物搬到鎮上去賣,換些貢品和酒菜作歲末飯,初一到女媧廟裏拜廟歲。”

風旻之對這些規矩通通不清楚——畢竟隨時會閉關幾十年,某一年,便沒有什麽重要呃意義。或許今年開始可以不一樣。

“阿雯。”風旻之噗嗤一笑,把她貼的春聯揭下來,“反了,這頭在上。”

鬧了個笑話,阿雯立即換了方向,可憐兮兮地說:“那……那些秀才也不知道寫的什麽,恰好我一個都不認識。”

“我來掛吧。”

閑下來,阿雯悻悻地問:“旻之,生肖,你屬什麽的?”

“龍。”風旻之隨口瞎編,他的父母在他出生很多年之前就雲游各方,再沒有出現過,他與悅之都是在妖族孵化而生,也就不註意生辰一類。

阿雯苦惱地說:“屬龍不好,我屬兔。”

“這有什麽關系?”

“你別管了,我們趕緊收拾完東西去半煙城。”阿雯卻不知為何紅了臉。

正月初一,半煙城的女媧廟最不缺的就是人。這麽多人,連阿雯都有點被嚇住,牢牢地抓著風旻之的衣袖,不敢輕易走開。

風旻之牽起她的手,說:“馬上輪到我們去拜女媧伏羲大神了,人多,千萬別走散了。”

突然的動作讓阿雯一驚,她趕緊稍用力氣抽了抽自己被他握住的手,發現掙脫不出,也就不再掙紮——或許本來就不想。

真的隨人流走入正殿的時候,阿雯聽見一旁的阿婆問:“姑娘,要不要求簽?”

“能求什麽簽?”

“女媧廟,當然是姻緣簽最準。”

阿雯點點頭,小聲說:“我拜完就來,老婆婆你別走。”

“老婆子我就在後殿灑掃,姑娘你隨時來。”阿婆說完,就擠出了人群,四處問人要不要求簽。

風旻之看到那老婆婆的後脖頸有一塊圓形的胎記或是別的,低聲問:“你求什麽?”

“人多,快點拜完。”阿雯拉他跪倒團蒲之上。

粗劣而毫無靈氣的泥塑悲憫地看著每一個人,風旻之忽然有所觸動。

磕三下頭之後,風旻之在嘈雜的人群中,淡淡地說:“既然拜都已經拜了,還求什麽姻緣簽呢?”

阿雯問:“你在說什麽?”

“沒什麽,去吧。”

阿婆果然在後殿,阿雯讓風旻之在外頭等她,自己則迅速求了一簽。

“姑娘求的是什麽?”

阿雯靦腆了一會才問她:“我和同行之人有沒有夫妻緣?”

阿婆揉了揉眼睛,拉著她走到角落說:“阿婆跟你講,上面的內容可是大兇,這段姻緣前路坎坷,莫再執著。”

“你、你胡說八道。”阿雯丟下竹簽,“你騙我的。”

“你看看這上面寫的,苦如黃蓮少夢愁……”阿婆還想再解簽,結果阿雯不肯聽,飛快丟下兩枚銅板,跑出後殿。

“怎麽了?”見她來得挺快,風旻之問。

阿雯剛想開口,話鋒一轉說:“我要學字,我要找鎮裏的學究們學字。”

“找他們做什麽,我教你便是了。”

阿雯心想,一定是那阿婆欺負她不識幾個字,所以才亂說一氣。他們二人哪裏不配了,分明從頭到腳全是夫妻相。

這人分明就是把心思全寫在臉上了,風旻之無奈一笑。

舊時回憶如梅雨季,開始下,便不知何日停。

【一千年前-臨雲界-上清宗】

“師尊可有說我?”清瑜坐到石凳上,倒了一杯茶遞給清玥。

清玥結果喝了一口,便覺得土腥味太重,難以下咽,只好放下茶杯作罷。“自然是說了。兄長,我記得百年前,你就說要修無情道,早日成仙。”

“無情道?”清瑜的目光落到滿地繁花之上,嘆了一口氣,“大道無情,此時我又在渡劫期,自然不敢隨意動情。”

任誰都能看出他的心口不一。

“凡人情愛不過七年之癢,何苦拋下幾千年的修行去歷此劫。”清玥滿臉懊悔地說,“竟然還將那女子帶入臨雲界來。”

“這幾日塵界有冥界一些勢力入侵,不太平,我才將她帶回來。”

“兄長,修無情道,此生必定負一人。”

清瑜沈默片刻。倘若他無心,修無情道自然是極好的,可是如今心裏裝了人,怎麽還會再有昔日的心思去修無情道?

“她也不過百年壽命,百年之後,她入她的輪回,我修我的仙道,兩不相欠。”

顯然清玥是詫異兩不相欠還有這種說法。

這是他能想出來最壞的結局了。清瑜舉起茶杯,說:“日後我只喝半煙城的茶,師尊那裏,也自然回去解釋。”

【臨雲界-上清仙宗】

清瑜留著火種,放在心尖,以心頭血溫養。

火種的力量雖然遜色,然而陰邪與灼燒之痛時時刻刻折磨著清瑜。後者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想那樣做——

昔年鳳族至尊本該有涅槃重生,一步成仙的機會,卻因愛人壽命臨終,而放棄了仙途。他為鳳族留了一句話:

死者解脫,生者永墜無間。

世間罕有純血鳳族,這句話也隨著那名尊者的離去而鮮有人提及。

“仙尊,師尊請您去碎瓊軒一趟。”

清瑜打量了一番來報的這名弟子——他絲毫沒有印象,便問:“你是清玥的徒弟?”

“是。”

若是以往,清瑜或許會揣測為何來的不是眼熟的那個小弟子,又或者想象清玥找他的理由是什麽,然而今日他什麽都無暇顧及。

亂糟糟的回憶擁堵在腦海,刻畫往日她或者她的一顰一笑。

分明是不可分割的同一人。

碎瓊殿內,韓音跪在地上,發絲散亂,微微顫抖。清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間。“何事找我來?”

清玥說:“兄長,我來找你做個見證。”

“師尊,弟子心懷仰慕,但絕無不軌之意。”韓音哽咽著說,“任憑師尊如何處置,千萬別將我逐出師門!”

“你倒是還想著逐出師門。”清玥哂笑,“臨雲界各處,但凡師徒相倫,你可知罪責?”

清瑜打斷他的質問:“悅之,你想將她如何處置?”

“男扮女裝,以上犯下,肖想師尊,自然應當廢去修為,逐出上清仙宗。”清玥一板一眼地對著韓音說。

清瑜頗為驚異地看著清玥,仿佛他從未真正認識過自己這個弟弟。

“帶走。”清玥對著自己的大弟子說。

大徒弟雖然面帶不忍,終究沒有違背師命。

碎瓊崖上,仰視山巔,肅何芊芊。

忽然清瑜明白過來,原來這世間真心待自己之人,往往是被自己傷得最重的,且連回頭的機會也渺茫無比。

不離不棄,終究是他棄了;莫失莫忘,到底還是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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