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問塵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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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綿綿,問塵峰小雨淅淅瀝瀝,細細密密;光影幢幢,雨落屑屑,答答作響,乍聽如初春姍姍來遲。

清瑜似乎並沒有趕走明懷袖的意思,後者覺得在殿內打坐著實讓人難受,屋檐滴答,也抑制不住思緒萬千,浮想聯翩。

“仙尊,弟子有一個小小的請求,不知仙尊能否答應?”

無事獻殷情——清瑜心想她也不會突然如此示好,怕不是有什麽請求,淡言:“你說。”

話剛到嘴邊,明懷袖便有些羞於出口,盯著角落發著光的陣法,一字一頓地說:“仙尊,弟子想看看您的本體是……”

話到一半,清瑜手上的玉簡便砸落到桌面上,發出巨大響聲。

這下明懷袖更不敢看他。

“你可知自己這話是何意思?”清瑜翻弄玉簡,假裝檢查它有沒有損壞,耳尖卻已經是悄然通紅。

直接說知道,還是找個相近的說法?

“自然是知道。”明懷袖說。

清瑜手指不斷摩挲玉簡,問:“你如何得知?”

明懷袖思忖片刻,咬著唇含糊其辭:“弟子……弟子拜見塵界女媧伏羲廟時,都看到有差不多的畫,皆是人首蛇身、人首龍身,然後……”

第三塊玉簡的邊角處確實多了一條極細的裂紋,他又問:“是什麽畫?”

“女媧伏羲交尾圖……他們是主姻緣的神靈,也算、也算是……”

雨絲斜打在窗外,洇染室內光色,不久便順著曲折紋路匯聚作沈重的一滴,掉落水窪中,留下頗為悅耳的“叮咚”聲。

清瑜終於舍得放下玉簡,好半天才有些擔憂地說:“如今你剛入築基,且體質特殊,不宜多想,回去早些休息。”

明懷袖倏地起身,出問塵殿。懶得用什麽避水訣,一路捂著偷笑的嘴,跑回廂房。

練劍著實讓人難過,一個基礎功就能練到癱瘓,好在清瑜可以讓她在術法劍法中二選一,她好不又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代價就是如今她連禦劍做不到,金丹期才能禦空而行,所以她還要學一些禦空的法術。

明懷袖在問塵峰上摘了一籃子靈果,又碰到了那條自稱白矖的小蛇。便問:“那條蛇,你有名字嗎?”

“仙尊只喚我小白。”

這名字還真是隨意,明懷袖忍俊不禁,隨手拋了幾個果子,都只在空中停留了一瞬間,便往下掉。

“我本以為術法是好學的。”

“怎麽可能好學,道修沒有什麽是好學的,咱們妖族修行千年,還不如道修百年。”白矖隨著明懷袖的腳步前行,口中不停,“聽說臨雲界許多世家子弟一出生就要食用靈材,三歲背道經,六歲始練劍,十二歲引氣入體,日日夜夜修行不倦。”

明懷袖唉聲嘆氣,雖然清瑜不會這麽嚴格要求,但是學習道法真的好難啊!

看到主殿面前臺階高度尚可,明懷袖飛身一躍,奈何修行不夠,到了半空便如同那些果子一般往下摔。

銀光一閃,清瑜在高臺接住她和那只將被打翻的籃子。

“仙尊!”明懷袖咬了咬下唇,順勢環著他的脖子,說道,“仙尊,都是懷袖愚笨,一時半會學不會這禦空之法,多謝仙尊出手相助。”

“無妨。”清瑜試圖放她下來,不料她仍然是緊緊環著清瑜,沒有半分松手的意思,在她額頭留下一吻,輕言:“我同你講,先放開。”

明懷袖特別吃這一套,雖然她覺得自己還可以再糾纏一會。

領著明懷袖進攖寧室中,清瑜不急不緩地說:“天下修行,觸類旁通。得一而可知三,今日我便領你去我打坐修行處講講。”

禪房門外掛著“攖寧”二字匾額,筆力遒勁,清瑜推開門,說:“攖寧室乃我修行閉關之所,日後未經準許,不可隨意出入。”

“可主殿也同樣不準弟子進出呀?”

“你可聽我的?”清瑜反問。

明懷袖趕緊低頭盤坐到矮幾便上的團蒲上,一副認真聽講的模樣。清瑜便覺得好笑,心裏對她的懷疑又加重幾分。

清瑜將竹簡所制的《混元經》與紙張裁定的分別看了一眼,說:“這兩本皆是混元經,你可知有什麽區別?”

結果後,明懷袖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明懷袖說不出所以然,就道:“這本更舊些。”

“竹簡這冊,講的是至陰之火的結語,而紙張這本書則是我謄抄的至陽之水結語。”清瑜合攏冊子,解說。

“內容一樣?”

清瑜隨手畫了一副太極圖,黑白各就。只聽他說:“一樣,你看這個太極陰陽圖中,陽極生陰,陰極生陽,周而覆始,所謂生生不息,所謂道也。”

確定自己沒聽懂,明懷袖只好胡亂聯想一番。

“龍屬水,處陰位,然而極陰生陽,則為至陽之水。”清瑜手中出現一滴白色的水,準確落在擡起一樣的陰魚陽眼之上。

明懷袖這才恍然大悟,說:“至陰之火也是同樣的道理?”

“道法講求相生又相克,相克又相生,從不是鼓勵地去考慮或者修煉,這一點不只是道修,放之四海而皆準。”

說的確實非常有道理,但是這跟她會不會禦空飛行有什麽關系呢?

“既然你已經知道至陽之水,我便考考你,何為至陰之火?”清瑜忽然把這個問題拋給明懷袖。

至陰之火?難不成清瑜猜出了她的身份?

一時間明懷袖沒個準信,感覺就像是清瑜挖了一個坑給自己跳。她胡亂猜測了一個:“可是涅槃聖炎?”

“涅槃聖炎為純陽之火。”清瑜忍不住伸手點了點她皺起的眉頭,帶著笑意,似半哄半騙地說:“你若答得出來,我便將此物贈與你。”

清瑜將掌心一攤,其上是一枚瑩白如玉的鱗片,閃爍著潤澤白光。

“我在這上面封了一枚伏羲白龍印,可擋飛升期修士全力一擊。”清瑜說。

看著這枚鱗片,明懷袖忽然有些難過。若是他能早一千年將這枚鱗片送給自己,或許便不會有那場悲劇,又或許,兩人早就分道揚鑣,連半點值得回憶之處也無。

“懷袖出身塵界,見識淺薄。”

清瑜手指無意識地轉著這枚鱗片,無奈地說:“讓你平日裏多看些書,少胡鬧。”

明懷袖的眼睛全部黏在那枚鱗片上了,不論怎麽樣,它的誘惑很大。但是一下子說出答案,還是會讓清瑜一縷加深,便猶豫地問:“弟子猜是噬靈冷焰?”

“僅純陰之火,不對。”

“恒虛凈火?”

“你知道恒虛凈火?”

明懷袖僵了一瞬,腦中靈光一閃,想到說辭:“前幾日在《混元經》的另一篇上看到什麽天地神火,然後就隨便翻了翻,看到記載了恒虛凈火被魔尊收服——想必就是它了?”

“非也。”清瑜不懷好意地笑了笑,欲將鱗片收回。

不死心的明懷袖趕緊拉住清瑜的袖衫,喊:“等等!仙尊,弟子又想到一種,可是傳說中的九幽冥火?”

把鱗片放到明懷袖手中,清瑜說:“此乃正解。”

聽清瑜將道法,比死看著書好理解,有意思多了。明懷袖覺得就算什麽也不做,光盯著清瑜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但近日不同,清瑜話裏話外一直提九幽冥火,與其說是試探,不如說清瑜想直接讓她自己承認這個事實。

細數近萬年來,六界之中,界主一位,除去易天行都是各界本族人擔任的。六界之中恐怕都認為冥界之主九幽尊者是鬼族。

這麽一來,明懷袖心想清瑜可能只把自己當作九幽冥火。

杜若華芳,佩蘭幽香,女蘿裊娜,辟荔攀援……明懷袖隨溪水,一路爬上問塵峰,寒意越重,奇花異草漸漸稀疏。

漫步而入松林間,明懷袖繞過一塊日影斑駁的青石,眺望頭頂不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崖,真是望山跑死馬,這一路頗為漫長。

明懷袖忽然想起從前在塵界聽說過的一個故事。身在懸崖上的蒼鷹都喜歡將自己羽翼初豐的子嗣丟入懸崖下,只有學會飛行的方能存活下來,並躋身塵界禽鳥類的實力巔峰。

後來有修道者據此悟出逆境鍛造人的法子。苦修之餘又要雲游四方,上至雲漢,下入北溟,尋找天材地寶等機緣的同時也是用逆境激發潛能。

千年之間,清瑜甚少出門,明懷袖心中疑惑,他是真的有那麽好的天賦,不需要任何心境上的磨煉嗎?

沒琢磨出個所以然,她將就這些思緒拋出腦外。

明懷袖此行的目的就是想找到問塵峰上的一處懸崖,名曰問心崖。問塵問心,如今做個凡人之身,恐怕是能起作用的。

而且她也得想辦法回冥界一趟,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找明世卿問個清楚。

可怎麽去冥界還是個問題。

爬到問心崖便讓才築基的明懷袖累出一身汗,明懷袖忍不住面向雲海,張開雙臂,迎來四面八方吹來的風,頓時心神一震。

打坐入定了一會,明懷袖便被崖上冷風吹得有些打退堂鼓。

真的太冷了。

“阿雯。”與此同時,明懷袖聽到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轉身看到清瑜站在自己面前,雲霧繚繞間更為仙氣飄然。

然而明懷袖未及露出一個笑,喊他一聲“旻之”,清瑜手中長劍光華四起,眼神凜冽,直直向她刺來。

明懷袖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一腳踩空,墜入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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