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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蛻生之日 屬於相愛的人們沖破黑暗的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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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蛻生之日 屬於相愛的人們沖破黑暗的新……

坐在輪椅上的正是裴初。

青年看起來轉了性子似的, 心平氣和道:“哦,你現在也擁有菩薩心腸了,裴野, 真是慈悲為懷。”

裴野將自己的親兄長從頭打量到腳。

裴初端端正正地坐著,兩條腿平放在輪椅腳踏板上。

兩張相似的臉面對, 可只有裴野的視線確確實實落在對方失去聚焦的眼中。

裴初淡然一笑:“我說錯了, 其實從你那顆子彈沒能要了我的命時, 你就已經在踐行你那高尚的道德觀了, 對嗎?”

裴野皺眉, 不語。

裴初推動輪子,往他的方向挪動:“你的槍法很好。一顆子彈, 卻能傷到不同的神經,讓我變成了一個看不見又半身不遂的廢物。”

輪椅停在裴野面前一米處。裴野說:“因為你活該。七組的阿順哥因為你,一只眼睛失明,韓景謙的一條腿瘸了, 被迫提前退役。所以我要你一雙眼睛,一雙腿,雙倍償還。”

“餘生每一日,你都會在這個療養院度過, 囚禁終生,這是你的報應。”

裴初哂笑:“取走眼睛和腿, 是因為我罪有應得, 還是因為我其實罪不至死?”

裴野不說話了。

裴初閉上了眼睛:“不過你其實已經達到你想要的效果了。作為我的好弟弟,還有誰比你更懂得怎麽折磨自己的親哥呢?”

裴野冷哼:“沒錯,讓你親眼看見自己苦心經營的一切被毀滅,可比一槍崩了你更絕望——哦,我忘了, 你現在看不見。”

裴初居然被這句話逗笑了。

“真是個比死亡更殘酷的刑罰。”他感嘆。

裴野深望著他。明明對方已經徹底失去了行動能力,被監控在這,但有一瞬間他忽然還是生出了熟悉的忌憚感,那種冷意讓裴野霎那間萌生出對自己決定的懷疑,可也只是須臾,便被打消了。

“這沒什麽稀奇的,”他道,“我們都是一脈相承的壞種,我能對你做出這種事,也在情理之中。”

裴初:“是麽。我倒是越來越難以界定你到底是個好人還是壞人了。”

“有些事情,民主派做不得,就需要我這個壞人來做。比如懲處你。”

裴初搖搖頭。

“我看未必。”

裴野以為他在冷嘲熱諷民主派:“這個世界原本就是如此,我和沈辭都清楚,水至清則無魚。只有好人是沒辦法統領一個國家的。”

“我說的不是這個,”裴初說,“我的意思是,你看起來也不像你口口聲聲說的‘壞人’。”

裴野楞了楞。

裴初雙手十指交疊,擱在大腿上,與從前開會時習慣性的姿態沒什麽不同。

“好人和壞人,這種概念聽起來太可笑了。這世界上只有好得不純粹,和壞得不徹底的人。”裴初幽幽道,“讓我半死不活地困在這,不就是你心狠卻又不夠狠的結果嗎。”

裴野眼裏的光慢慢沈下來。

“往後我或許不會再來看你了,裴初。我有考慮過留著你的命,會不會等同於留下了一個潘多拉的魔盒,不過就算真的有打開盒子的那一天,我也有的是辦法應對。”他說。

裴初輕蔑地哼了哼:“我無所謂。”

裴野想問這句無所謂是針對那句話回答的,可是他忍住了。他正轉身要走,忽然聽到裴初在他身後問:

“貓眼現在怎麽樣了?”

裴野搭在門把上的手一緊。

他回過頭:“你在療養院裏聽到什麽消息了?”

“我猜的。如果貓眼平安無事,你至少會帶著一些耀武揚威的情緒來找我,可你沒有。”

裴野臉色更加陰沈。裴初看不見,卻也不在乎,呵呵一樂:

“有些秘密,想必你早就知道了。被親哥最後擺了一道的感覺怎麽樣,裴野?那藥一定讓你很頭疼吧。”

裴野臉頰肌肉微微抽動,卻什麽話都沒說,轉身奪門而出。砰的一聲,房門關上了,裴初聽著漸漸遠去的腳步聲,向後靠在椅背裏,感受著窗外冬日的陽光照在自己的臉龐。

他仰起頭,把手搭上輪椅扶手,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

“今天的太陽,真好啊。”

良久,男人勾起唇角,自言自語地說道。

*

日落月升。

裴野把客廳的燈關上,將日歷撕下一頁,丟進垃圾桶。

今天是傅聲蘇醒後的第三十天,顧承影宣判的死亡倒計時的最後一晚。

他把冰箱冷藏層裏小心存放了一個月的解藥拿出來,放在桌上。幽藍色的液體讓人無端聯想到一種未知的危險色彩。

傅聲正坐在客廳沙發上,抱著腿,身上披著薄毯。

這些日子青年身體一直忽好忽壞,裴野除了應對他不斷倒退的精神狀態,還需要照顧他的身體,防止傅聲舊傷覆發。

裴野拿著解藥,走到客廳。砸壞的電視已經換成了投影儀,墻上掛著幕布。

他在傅聲身邊坐下,對著貌似神游天外的青年道:“小聲,今天是最後的期限了。把藥喝了吧。”

傅聲沒動彈。裴野一早就猜到如此,如今傅聲和會動的植物人本質上沒什麽區別。

他把解藥打開,輕輕扳住傅聲的下巴,幫他把藥喝下去,看著瓶子裏的液體一點點變少,見底,一滴不剩。

傅聲喝了藥,或許是因為味道不佳,稍微皺了皺眉,一聲不吭。

裴野緊張地看了他一會兒,放下瓶子。

他想象中那種堪比電影裏喝了藥後立刻毒發,七竅流血的誇張場面並沒有發生。自然,藥想要被消化直到起作用,還需要很久。

他舒了口氣,為自己的天馬行空感到可笑。

而後他將人摟進懷中。傅聲順從地被他抱著,也不用力對抗,身段都意外的柔軟。

裴野在他耳朵上親了親:“小聲,我們做點什麽消遣一下好不好。”

他自顧自提議:“當初我在H大上學,除了獎學金,平時想買點什麽就自己做兼職,想著不多花你的錢,給你添負擔。”

“你記不記得我答應過你,發了工資就請你看電影?可還沒等我兌現,你就接到任務,去抓捕春風和他的養父,後來你們執行任務,咱們的人生全都變了樣。”

“我們來看個電影好不好?”他把投影儀打開,拿著遙控器挑挑選選,“新買的,你看,和電影院沒區別,又大又清晰,而且比電影院舒服。我可以抱著你,這裏只有咱們兩個。”

傅聲的聚焦隨著畫面的變動,輕輕移動,下意識地追隨。挑來挑去,那些愛情片,動作片,恐怖片裴野都感到不滿意,最後幹脆隨便選了一個紀錄片播放。

是一個自然紀錄片。畫面裏都是高清攝制的風景,各種動植物交替出現,旁白配音也很少,音樂聲舒緩,作為一個紀錄片非常單調,可是不妨礙裴野看得津津有味。

他甚至充當解說,指給傅聲看:“喏,這個首都動物園裏不也有嗎?我聽說,在大象眼裏的人,就和人眼裏的貓咪一樣可愛。像我眼裏現在的小聲一樣可愛。”

土味情話,然而無人接招。不過好在傅聲居然真的有點看進去了,也不知是不是被這種原始的新奇畫面所吸引,眼眶微微放大,認真地看著幕布。

裴野被逗笑,笑著笑著,鼻子又有點發酸。

他仗著長手長腳把人摟緊,二人親昵地窩在沙發裏。

“一共十二集呢。”裴野捏捏傅聲的臉肉,“喜歡的話,今天一晚上我們只看這個。”

精神錯亂以後,傅聲對於睡眠的依賴程度也呈現劇烈的波動。有時他整天整宿睡覺,有時又精力十足,徹夜失眠。

今晚他則更傾向於後者。他們一直看到後半夜,伴隨著紀錄片和裴野的絮絮叨叨,傅聲一直沒什麽異常反應,這幾乎讓裴野的信心又重新燃起來了,到後來變成他靠著傅聲,沒骨頭似的。

“你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呀聲哥,”裴野擺弄傅聲的頭發,“我感覺你好像從來都沒說過喜歡,可是你一直都對我很好。過去你有什麽話都憋在心裏,現在倒好,什麽都不懂,什麽都說不出來。”

傅聲毫無知覺似的,繼續盯著畫面看。

裴野靠著他,低低地笑。

“馬上就要天亮了,聲哥。”他說,“咱們的這七年,就像今天這一夜一樣,過去得好快。好多事回想起來,就好像是昨天發生的一樣。”

他動了動,把腰間別著的某個東西抽出來,放到一邊。

是一把手槍。

這是裴野從特警局偷偷拿出來的。他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果傅聲死了,這裏面的最後一顆子彈就留給裴野自己。

然而裴野臉上並沒什麽異常神色。他靠著青年消瘦的肩,閉上眼睛,感覺到熒幕上的光一閃一閃的,透過眼皮照進來。

傅聲任他靠著,幾乎一動不動,像一具瓷白溫熱的雕塑。

裴野彎了彎唇:“聲哥,在碼頭的時候你說,這七年於你已經很滿足了。可對我來說,這七年不光是快樂和滿足,而是你多賦予了我的一段生命。”

他笑著嘆氣:“如果沒有你,我的人生早就停留在十三歲啦。”

從來被輕飄飄一句帶過的前十三年,是他活在陰溝下水道裏的老鼠一樣的,原本的人生。

他不介意陰暗的過去,卻不想和傅聲提及。

不是因為自卑,而是因為和有了傅聲的人生比起來,過往的苦難都顯得再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聲哥給他做過的每一頓飯,下雨天放學路上撐過的傘,第一次過生日吹下蠟燭時對他喊出寶貝的口型,以及風雨飄搖之下,從沒放開過的手。

如果經歷的苦難只是為了見到他的必經之路,再崎嶇的路便也都不那麽漫長。

時鐘不知不覺走過一格。

突然之間,傅聲身子一震,緊接著開始細密地顫抖起來。

“唔……”

青年蜷縮身體,緊閉雙眼,痛苦地捂住頭。

裴野忙把人抱進懷中:“不怕不怕,聲哥,小聲,馬上就要過去了!”

他連聲安撫,可懷中的人根本聽不懂,只是一味地喘息,抖如篩糠。

裴野感覺到對方的臉埋進自己懷中,他按住傅聲的頭,手指插進發間,憑著一個月來摸索出的經驗為他打著圈按摩:

“只是這一陣子,小聲堅持一下……不論結果怎麽樣,只要痛這一小會就不痛了,我保證,我保證……”

他的聲音也不由自主戰栗起來。

藥效發作了。

他知道現在已經是最後的階段,是解藥還是毒藥,完全取決於傅聲自己,而他根本幫不上任何忙,甚至不能幫他緩解一絲疼痛。

裴野從不信命,可事到如今,他除了抱緊自己的心上人,向上蒼祈禱,其餘什麽都做不了。

無人註視的熒幕上,紀錄片不知何時已經播放到最後一集。微型攝像頭對準了樹叢枝葉上的繭,小小的白色繭蛹微微蠕動著。

傅聲忽然身體猛地一抖,縮在裴野懷中隱忍地嗚咽了一聲,脊背繃緊,幾近痙攣。

裴野忙捉住傅聲想要扯住頭發的手:“馬上就好了聲哥!再忍一下,乖……對不起聲哥,對不起,對不起……”

他不忍直視,閉上眼睛,在痛得咬緊牙關直打冷顫的傅聲額角吻了吻,再開口時卻鼻音濃重:

“都怪我,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可我卻什麽忙都幫不上。”

“聲哥,是我害了你……如果這次你沒有挺過來,我也沒有茍活在世上的必要,沒有你我一天也堅持不了,我早就該死在十三歲。”

“別擔心聲哥,我會陪著你,不論是生是死我們都不放手,好不好?”

夜色蛻變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沙發,客廳,房子,乃至整個世界都退化為宇宙最初混沌黑暗的樣子,裴野閉著眼睛,死死地,緊緊地把他的摯愛抱在懷中。

回憶如走馬燈一般浮現,在他腦海中閃爍,如黑暗中圍繞著他的螢火蟲。

他不知道,也不敢去想這是否就是他們命運的終焉。浩瀚無垠的時空間裏,七年的寧靜生活如流星墜空而逝,他抓不住,回不去,可他知道這些幸福真實存在過。

他們的愛真實存在過。

因為傅聲的愛,他被留在人間,拼湊起殘缺的靈魂碎片,與心愛之人相依為命,整整七年。

懷中人又是猝然一震,短促地痛喘一聲,柔軟的臉頰蹭過裴野頸側,身子徹底癱軟下來。

靈肉分離般的懸浮感瞬間消失。

裴野驚慌失措地低下頭,扶住傅聲的肩膀晃了晃:“聲哥?”

沒有回應。

傅聲臉色紙一樣白,渾身冷汗,眼皮闔攏。

裴野的手哆嗦起來,他又搖了搖青年,卻沒得到一點動靜。

裴野的手慢慢滑下來。失去了支撐,傅聲也重新軟綿綿地倒入青年寬厚的胸膛,蒼白的指尖垂下來,擦過裴野的手。

良久,客廳裏傳來萬念俱灰的笑聲。

裴野靠回沙發靠背裏,閉著眼睛:“原來如此。結束了,都結束了……”

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命運的天平並沒有青睞於它。

看來這就是結局了。

他沒睜眼,單手摟著懷中人瘦到不堪一握的腰,另一只手摸索著,向方才放在沙發上的手槍探去。

他抓住手槍,熟練地單手上膛,剛握住手槍時他的手指還有點顫抖,可等他握緊了槍柄時,右手卻出奇的穩。

裴野把人擁緊,仍舊閉著眼,偏頭蹭了蹭失去意識的人微涼的臉頰。

“看來死也沒那麽可怕嘛,聲哥。”他輕笑,“一想到要去見你,心裏就好受多了。到了另一個世界,記得像十三歲時那樣,早點找到我,接我走啊。”

他的手指勾住扳機。

下一秒。

“唔……”

嘶啞的、微弱的、熟悉的聲音。

懷中的軀體極其輕微地動彈了一下。

裴野身體過電般抽搐,霍然睜開眼。

手槍當啷一下掉在地板上。

裴野瞳孔劇烈收縮成一道豎線,嘴唇囁嚅,震驚地看著懷中人像貓兒似的伏在他懷裏蹭了蹭,頂著淩亂的長發,緩緩睜開眼。

他顫抖的雙手試探性地,緩緩握住傅聲的腰肢,得到對方一聲悶哼後又嚇得一震,隨後生怕錯過什麽似的牢牢攥緊。

他鼻翼翕動著,喘息愈發粗重:“聲……”

傅聲虛弱地小口倒著氣,纖長睫羽艱難擡起,對上裴野驚愕的視線。

青年虛弱地微微張開唇瓣:

“小,野。”

裴野的呼吸一瞬間停滯。

傅聲虛弱極了,脖頸仿佛支撐不住頭顱的重量,說話也幾乎只有沙啞的氣音,琥珀色的瞳孔輕微渙散。

他垂下眼簾,奄奄一息地輕咳著,咬住嘴唇。

“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傅聲啞著嗓子,緩慢地呼吸,“夢到最後,只感覺眼前一片漆黑,痛不欲生,可痛過之後,夢就,醒了……”

他感覺到身下傳來壓制不住的顫抖,強撐著精神擡眸看去。

卻對上了一雙包含熱淚的,黑色的眼睛。

裴野吸了吸鼻子,終於再也忍不住,一把回抱住傅聲,失聲痛哭。

“聲哥你真的回來了……”

淚水打濕了衣襟,裴野抱著懷中人,哭得像個孩子,語無倫次,“我們做到了,聲哥,我沒放開你,我們都沒放開彼此……”

客廳裏只剩下青年喜極而泣的哭聲。

熒幕中央,方才那個掙紮著的繭蛹已經破開一個縫隙,蛻生的蝴蝶掙開堅硬的束縛,破殼而出。

與此同時,一輪初升的朝陽從天際線下緩緩升起,陽光劃破長夜,昭示著黎明的誕生。

新生的朝陽照亮了聯邦一望無際的大地,也仿佛宣告著,屬於相愛的人們沖破黑暗的新生之日,終於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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