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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烽火離情 記得來世再娶聲哥做老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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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烽火離情 記得來世再娶聲哥做老婆吧。……

黎明之前, 天光仿佛都隔絕在世界之外。

橫亙首都的江流即便在冬日依然沒有上凍,鉞江江水勝似海潮奔流不息,掀起永不休止的驚濤怒浪。

無人的碼頭邊。

吉普車尖銳的剎車聲打破了長久以來的死寂, 裴野幾乎是跌下車,摔上車門, 趔趄著向前跑了兩步, 卻在看到碼頭岸邊站著的那個孤獨的身影時猝然止住腳步。

幾乎是一瞬間, 青年渾身都恐懼地戰栗起來, 想往前走卻又硬生生停下, 雙眼頓時泛起無助的紅。

背對著他的那個身影轉過身。

看到來人是裴野的那一刻,對方似乎沒有一絲驚詫, 反而長長松了口氣似的笑了。

江風獵獵,吹動裴野濃黑如墨的發,也溫柔地拂起岸邊那人長長的發絲。

“你果然找來了啊,”傅聲溫和地笑起來, 喚道,“裴警官。”

心口像是被一槍貫穿,劇烈地刺痛起來。裴野搖了搖頭,強擠出一個無事的笑容:

“聲哥, 一切都結束了。新黨四分五裂是遲早的事,沒人會威脅你的安全, 我們可以過回當初的日子——”

他的語氣裏流露出卑微的哀求, 對傅聲伸出手:“我們回家,跟我回家好不好?”

傅聲沒有回答他,反而微微側過頭,往身後望了一眼。

再往後幾步,身後便是綠得發黑的江水, 深不可測。

“裴野,你錯了,還沒有結束。”

他慢慢轉回頭,看著裴野怔楞的面孔,低聲笑出來。

“你忘了當初新黨的政敵曝光我的另一重身份時,輿論和民眾都是何反應了嗎。”傅聲平靜地說,“從那天起我就知道,貓眼的存在本身就是個錯誤。就這麽說服自己把過去翻頁,‘清清白白’地開始一段新的人生……這種事情,恐怕我做不到。”

裴野不假思索反駁道:“那些媒體早都已經被我壓下來了,聲哥,不會再有人知道——”

“不知道,不代表不存在過,更不代表以後就沒有再被公之於眾的一天。”

傅聲看著裴野一時失語,微微哂笑。

“不接納貓眼的不僅僅是那些痛恨親軍派的人,還有我自己。”傅聲頓了頓,“我真的厭倦了過去的日子了,裴野。特警局很好,第七組的哥哥姐姐們也很好,可我……我要的是向過去委身於親軍派的日子贖罪。”

“你也好,父親也好,總是說我唯獨看不懂政治。”傅聲說著,眼裏漸漸盛滿自嘲的笑意,“可這次我好像不再像以前那樣不開竅了。”

裴野呼吸愈發艱難,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原來從始至終你的計劃都沒變過,聲哥,”他呢喃道,“你和你的母親,和蘭矜一樣,都想要……”

贖罪。

同樣至清至凈的靈魂,促使傅聲與自己的母親選擇了相同的道路。

他以為在和傅聲坦白了想要推翻新黨的心聲,在三番五次阻止了傅聲自殺,在看見傅聲終於和自己並肩作戰之後,他就會放棄那條自我犧牲的路。

可是他錯了。所有籌謀背後,一切始終在隨著傅聲的計劃有條不紊地進展,直至現在。

裴野渾身劇烈一震,剛想說話,卻聽到傅聲繼續道:

“無論何時,我‘貓眼’的這個身份都洗不掉。當年你被新黨派來潛伏在‘貓眼’身邊,靠著間諜工作擊敗了親軍派;即便你掉轉矛頭推翻了自己的黨派,然而在民主派眼裏,你做這一切的動機卻還是為了‘貓眼’,為了親軍派遺留下來的一把殺人最快的刀……裴野,你覺得他們會容得下你嗎?”

“我走上歧路,我自己早就認命了,可你不一樣。”傅聲說著垂下眼簾,嘴角噙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搖了搖頭,“貓眼活著一天,別人忌憚你就會多一天。只有貓眼死了,你從此才能前途坦蕩,再沒有人牽絆你——”

“你胡說,根本不是這樣!”

裴野忽然瘋了似的大吼出聲,頸側青筋暴起,吼完之後嘴唇都顫抖的發白,眼裏卻一點點洇出駭人的血絲。

“那天你偷聽到我和沈辭的談話了對不對,你認為沈辭會對我下手,對不對?!”他猛一揮手,跨上前一大步,“沈辭他根本就不是那樣的人,大不了——大不了我與他好聚好散,咱們兩個遠走高飛,他愛怎麽治理這個國家就由他治去!”

傅聲沈默了,望著激動的青年,眼神卻愈發溫柔。

裴野身上那個運籌帷幄的天才的影子仿佛消失殆盡,他咬緊牙關,嘶吼聲幾乎快破了音:

“在別院時你答應我,勝利的這天我們再相見的,你明明都默認了——”

眼裏的光驀地一動,話音裏竟染上了孩子似的委屈。

“你明明心裏都答應了,”裴野的吼聲減弱下來,仿佛受傷的小動物痛苦的嗚咽,“你願意看我表現,給我機會追求你的,我們生生世世都要,都要……”

傅聲琥珀色的眸子深處忽然劃過一絲別樣的光暈,他薄唇輕抿,往後試探著蹭了一步。

“不,不要!”

裴野立刻伸出手,看到傅聲向後退去的一剎那他險些腿一軟跪在地上,差點失聲驚叫出來。

傅聲停下腳步,笑意在凜然的風裏消散了。

北風卷起江上陰冷的濕氣,飄向黎明前蒼涼的天。

裴野呼吸驟然加重,拼命用力搖頭,無意識地彎下身子,乞憐地喚道:

“不要,聲哥,我,我不說什麽生生世世的傻話了!就這一輩子,就這幾十年,留在我身邊行不行?聲哥我求求你,你別跳——”

傅聲闔眼,微微仰起頭,感覺眼眶滾燙得厲害,可再次睜開眼時,眼底仍是一片幹澀。

他置若罔聞一般,又向後倒退了一步。

“不!別動!!”

裴野徹底崩潰了,也跟著往前一步,忽然咬緊牙關,猛地從腰間抽出手槍,上膛——

下一秒,傅聲怔住了。

青年的槍口並沒有對準他,而是抵住了自己的太陽穴。

須臾之間,整個動作一氣呵成,沒有絲毫猶豫。

定睛看去時,高大英俊的青年早已淚流滿面,身體哆嗦著,連完整的句子都說不出來。

“你再退一步試試看!”裴野帶著哭腔的聲音劇烈地發抖,握槍的手用力到近乎痙攣,“你死了,我也不活了——大不了我們今天都死在這!傅聲你再敢往後退,我立馬就開槍!”

傅聲怔怔地看了淚流不止的人一會兒,忽的莞爾一笑,目光柔軟而溫和。

“別這樣,裴野,”他輕輕喚完,卻哽住喉嚨,眼裏閃過心疼的光,睫羽輕顫,“你這麽做只會讓自己鉆牛角尖,以為聲哥不在乎你的命……你明明清楚不是這樣的。”

傅聲頓了頓,憐惜地看著不遠處的人,嘆著氣笑了。

“聲哥一直都在乎你。”

琥珀色的眸中,始終倒映著那個哭得渾身發抖的身影,與回憶裏流落街頭的那個倔強的十三歲男孩兒瘦小的身軀漸漸重疊:“恨的時候在乎,喜歡的時候……也在乎。只是光在乎一個人是不夠的,聲哥想要你平安,你明白嗎?”

淚眼模糊了視線,裴野握著槍的手哭到擡不動,一個勁兒地搖頭,好像這樣否認了,他的愛人就肯回到他身邊。

“我不明白,”他抽噎著,“聲哥,我只知道我這一切都是為了你……跟我回家好不好老婆,求求你了老婆,你可憐可憐我……”

下一秒,傅聲有些打顫的兩腿動了動,最後挪了一寸,腳跟已經抵在懸崖邊的碼頭岸邊。

“不要!!”

什麽計謀、游說、威脅的手段,早已丟到九霄雲外。

裴野的魂魄差點就在對方站到岸邊緣的那一刻飛出這具□□,條件反射地拔腿想追過去攔住,可兩腿抽走了骨頭一般使不上力,身子一軟癱倒似的跌在地上,又手腳並用地跪爬起來,手槍不知何時已經掉在腳邊。

一望無際的天盡頭,啟明星如流螢閃過,現身於大幕下,宛若一盞孤燈。

強風灌進喉嚨,幾乎要將咽喉撕裂般生疼。裴野徹底失去了理智,哭得渾身發抖,聲嘶力竭。

“我錯了聲哥,我錯了!”他咬著唇,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不要老婆了,我不要了,聲哥活著就好!回來吧聲哥,求你……只要你活著,不嫁給我也好,哪怕不在乎我都好!我什麽都不要了,聲哥你別走,只要你別走……”

青年滾燙的淚水劃過臉龐,滴滴鑿在地面,錐心的疼。

傅聲終於忍無可忍緊閉上雙眼,垂在身側的手隱忍地攥緊成拳。

他知道裴野已經盡力做到最好了,可貓眼的身份,從一開始就註定了這是無解的死局。

無論世道如何更疊,一個兩度背叛的雙面間諜,和親軍派手下背著無數人命的黑手套,都絕不會為當權者所容。

為什麽非要獻祭一個人呢?

可如果只要獻祭一個人,就可以破局呢?

天邊泛起魚肚白,原本寂靜的夜裏,逐漸傳來遙遠的警笛聲。

站著和跪著的兩人皆是一楞,看到道路盡頭急速駛來的、閃著燈的一隊警車時,傅聲忽然又什麽都明白了。

他垂眼,望著裴野的目光裏寫滿了寬柔的、溫暖的愛意。

“他們來了,我也就放心了。”傅聲彎起眉眼,“讓他們親眼看到這一切,他們才會對你放下戒心。只是可惜他們來得太快,讓我和你說話的時間比預想的少了一點。”

“聲哥,你不能走!”

裴野哭得近乎缺氧,胸膛劇烈起伏著,滿眼通紅,仰頭看向那消瘦的身影,“一定還有別的辦法的!你給我點時間好不好,我們堅持到現在只差這最後一步了!你承諾過只要我抓住了你就不會放手的,明明我馬上、馬上就可以抓住——”

遠處的警車已經停下來,有人跳下車,大吼著什麽向這邊沖過來。一片嘈雜中,傅聲的微笑卻沈靜依舊。

“是時候放手了,”傅聲艱難地揚起唇角,卻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在新黨和世人眼裏,這七年我壞事做盡,可或許正是因為他們認定我有罪,才會派你來到我身邊,才有了這七年我們的相伴。”

“有這七年,我已經很滿足了。”

人群在向碼頭加速靠攏,一種巨大的恐慌忽然籠罩住裴野全身,他下意識伸出手,卻看見傅聲最後對自己虛弱地一笑。

“記得來世再娶聲哥做老婆吧,小野,”傅聲溫柔道,“下輩子,我們還是一家人。”

說完,青年帶著眷戀最後深望了裴野一眼,仰身向後倒去。

“不要!傅聲!!”

淒厲的喊聲劃破晝夜交割的天際,剛還哭得近乎虛脫的人不知哪裏來的力氣,全身肌肉驟然繃緊,迸發出巨大的力量,倏地從跪著的地面上竄起,如離弦之箭般向跌入江中的人撲去!

遠處傳來什麽人驚恐的呼喊:

“裴野,別——”

可他什麽都聽不見了。

那纖瘦的身影柔軟地跌入半空,無論他再怎麽用力,喉嚨都泛起鐵銹般的血腥味,可還是離傅聲好遠,拼命伸出手,指尖也觸及不到屬於那人獨有的溫度。

追不上,要快,再快點,再快點!

他仿佛成了執念本身,咬緊牙關一躍而起,隨著那具身體在半空中劃過的弧線,奮不顧身地撲了出去,雙腳離開碼頭堅實的地面,騰空而起的失重感瞬間拽住他的雙腿將他整個人往下拖拽,可他毫無反應似的,縱身一跳!

撲通一聲悶響!

翻湧著的巨浪吞沒了他,冰冷刺骨的江水席卷著漫過全身,裴野來不及閉氣,一口冷水灌入肺部,他想咳嗽卻咳不出來,在黑暗的水下拼命睜開雙眼。

江水裹挾著巨力將他掀翻,渾身的衣服頃刻間被浸濕了,沈甸甸地掛在身上,他忍著冷水刺激得要抽筋的疼痛,拼命向下游去,直到看見黑漆漆的水中緩慢浮現出幾絲海藻般柔軟的、飄蕩著的淺色長發。

裴野的眼睛頓時瞪大了,卯足了勁兒游去,一把抓住傅聲的手。

明明才跌入水中不久,傅聲本身也會游泳,可青年看起來卻顯然失去了意識。裴野抱緊了傅聲的身子,拖著人費力地踩水向上游去。

水面在他們的頭頂懸浮,不時有大浪打來,暗流幾次要將裴野掀開,可他都死死抓著傅聲不肯放手。終於,趕在氧氣耗盡之前,他猛地探頭,浮出水面,咳嗽著大口喘息起來。

冷風呼號著掠過江面,他失去了方向感,冷得快要失去知覺的另一只手卻始終箍著傅聲的腰,把人緊貼在自己懷裏。

傅聲的眼睛始終緊閉著,濕漉漉的長發緊貼著巴掌大的清瘦臉頰,面色慘白如紙。

“我抓住聲哥了,”他們隨波逐流,裴野顫抖著摟緊了傅聲,嘶啞地低語,“不放手,不管你推開我多少次,我都不放……”

岸上忽然傳來熟悉的吼聲:

“他們在這——媽的,給老子動作快點!”

“安全繩!救生衣給我!”

有救生衣被丟下來,裴野下意識抓過,笨拙地給已經不省人事的傅聲套上,又抓住丟下來的安全繩。他抱著傅聲,很快被上面的人拉上來,身體觸到碼頭結實的地面的一刻,裴野才後知後覺地發起抖來,渾身冷得打擺子,直想幹嘔。

“把衣服拿過來!“

他倒在地上,只能看到無數雙跑來跑去的腿,好一會兒才辨認出剛才那個是沈辭的聲音,另一個是趙皖江的。

“謝天謝地他還有意識……傅聲呢?”沈辭的聲音裏染上一絲驚慌,“快送去醫院,快!”

有人把衣服披在裴野肩上,他忽然一個激靈,掙紮著爬起來,抱住軟綿綿地昏倒在自己懷中的那個濕淋淋的人,蜷起身子。

“不許動他!”

腦內的思緒早已徹底亂成一團,混亂之際,留下來的唯有一個深深刻入骨髓中的念頭。

不能放手。

不能放開他的傅聲。

有人彎下腰想要把傅聲從他懷裏拉出來,裴野身子一僵,像是要被奪走心愛的布娃娃的小朋友,忽的低聲怒吼:

“滾開!別碰我老婆!聲哥是我的,你們誰敢——”

“裴野你他媽犯什麽渾!”

趙皖江一聲暴躁的怒喝,震得裴野一楞神。

這會兒功夫,已經有人把傅聲從神志不清的青年懷中拖出,就要擡上擔架,裴野立刻慌了神,被冷水激過的雙眼又克制不住地紅了,顫顫巍巍就要爬起來:

“把老婆還給我!那是我老婆,是我的……”

話音未落,虛弱不堪的青年一個踉蹌,險些癱倒在地,被趙皖江和沈辭同時攙住,這才沒有摔到堅硬的水泥地面上磕破了頭。

“聲哥,傅聲……”

他眼睜睜看著傅聲被擡遠了,躺在擔架上的青年雙目緊閉,一只細白的手腕無力地懸垂在擔架外,氣若游絲。

裴野癡癡地喚了兩句,不吭聲了,身子卻顫抖起來。

沈辭攙著人,有些為難地低下頭:

“別擔心,他只是太虛弱,嗆了水暈過去而已——”

紅發的青年忽然不吱聲了,滿臉震驚。

裴野居然哭了。熱淚從被攙扶著的人眼眶中滾落,對方喘息急促,往日那個永遠臨危不亂,掛著看淡一切的戲謔微笑的青年,此刻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痛不欲生。

“他又不要我了,”裴野啜泣著,“我的聲哥,怎麽那麽傻……”

沈辭瞳孔猛烈一震,轉頭看去,卻在剛剛會合不久的趙皖江臉上讀到同樣不忍的神情。趙皖江沈默著,有點費力地把站不穩的青年扶起,壓抑地發出一聲顫抖的長嘆。

“小聲不會有事的,”趙皖江的嗓音幹澀,“老天要是有心,就不會拆散你們這對苦命的……”

他喉頭一哽,也說不下去了。

裴野閉上眼睛,終於再也控制不住,淒哀地嗚咽出聲,泗淚橫流。

其餘的兩人一齊沈默了。

偌大的碼頭上,多餘的人已漸漸撤去,只剩下青年痛苦的哭聲。

地平線上,新生的朝陽照亮了整片碼頭,破曉終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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