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萬裏(下)

關燈
萬裏(下)

次日,天將明。

趙豐年醒來後,照常從角落的長桌上翻身下地,把被褥卷好後,再塞進櫃臺後邊的木格子裏。

忙完這一切,感覺時間也差不多了,他便擡手撥開了大門的門閂。

怎料到,門剛一開,三個道士模樣打扮的人就沖了上來。

後排一人倏然間拔劍相向,為首那人更是向前一步邁過門檻,嚷道:“賊人,將秘籍交出來!”

他這話說得毫無道理,趙豐年一頭霧水,連忙攔他,“幾位客官,不知是要喝茶還是用早飯?”

為首那人橫他一眼,“少在這裏顧左右而言他,我們要秘籍!”

趙豐年賠笑道:“客官,不是不答,而是小的實在不明白啊。”

道士見他油鹽不進,一甩袖便要直接闖進店裏。

趙豐年哪裏肯,只伸長手臂再攔。

他們這邊吼得大聲,早把後院幾人也喊了起來。

何晏讓孫子喻和柳歸雲留在後邊,自己提著一把菜刀,和江青田掀開門簾走了出來。

江青田依舊拿著他的掃帚,兩人就站在趙豐年身後,和幾名道士無聲對峙著。

為首的道士眉頭一皺,“我們不與平民動武,勸你們識相的就快交出來,別逼我們動手。”

他話音剛落,柳折冷冷的聲音便從幾人身後傳來,“幾位道長,並非我的夥計們不識相,只是我們確實不明白道長們究竟所為何事啊。”

邊說著,他已走到趙豐年身邊,輕輕推他向後一步,站在了客棧眾人身前。

為首的道士見他應是管事的,態度緩和少許,開口道:“這位是掌櫃的吧,我們武當派收到情報,失竊的五本秘籍均在這間客棧裏。”

此言一出,眾人皆滿臉震驚。

道士見他們表情不似作偽,但還是繼續勸道:“以防萬一,我們得搜查一遍客棧,也好證明各位的清白。”

……

簡直荒謬!

柳折直直地看著他,涼涼道:“這位道長,你我皆知人言不可盡信,幾位也是正派人士,豈能憑旁人隨便幾句,便來搜我的店?”

他說的不無道理,可前面調起得太高,道士已是騎虎難下,高聲道:“我們事出有因,事後必定還各位一個清白。”

說著,他便擡手一揮,喝道:“給我搜!”

他話音未落,柳折已瞬間抽出竹笛橫抵在道士喉間,冷冷道:“誰敢?”

竹笛圓潤,卻無端已在道士脖子上壓出一道顯眼的紅痕。

另外兩名道士頓時停下身形,站在門外不敢再有所動作。

何晏和江青田則舉著武器緩緩向前,和趙豐年並排站在柳折後邊。

正雙方再度僵持之際,門外傳來一聲爽朗大笑,“衛道長,方才我便已提醒你了,別人客棧開門做生意,怎會平白無故任你去搜呢,還是要以禮相待才是。”

柳折卻並未聽見任何腳步聲,暗暗一驚,立即循聲望去。

只見門外,一位白衣男子手持折扇款款而來,腦後也只用一根墨玉發簪束起長發,端的是一副出塵脫俗的高人模樣。

可惜,江青田並不領他的情。

面前站著兩個臉色不善的道士,他還有功夫和趙豐年低聲抱怨,“大冬天的還扇扇子,凍不死他。”

“……”

眾人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表情愈發僵硬。

須臾,白衣男子走到門外站定,對柳折一拱手,笑道:“這位就是柳掌櫃吧,在下白采采,是現今的武林盟主。這幾位乃武當派的衛道長和他的師弟們,可否給在下一個薄面,先饒衛道長一命?”

衛道長:“……”什麽叫饒?

師弟們:“……”為什麽要用先?

江青田:“白菜菜?”

……

白采采笑容不改,字正腔圓地又重覆一遍,“白采采。”

江青田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被他這麽一打岔,柳折也斂起了剛才的驚訝,思索幾瞬便松開了對衛道長的桎梏,冷冷道:”既然你認得我,我便給你這面子。”

白采采又向他拱手,“多謝柳掌櫃,敢問方便進店說話嗎?”

聞言,柳折緩緩向前邁出一步,拒絕之意明顯,“我們店小,怕招待不周,諸位另尋他處吧。”

“柳掌櫃放心,我們不會再提秘籍之事。”白采采笑得真誠,再擡手攔住幾位蠢蠢欲動的道士,“我們只是來吃早飯的,吃完便走。”

柳折拿不準他這話有幾分可信度。

方才白采采來時無聲,顯然輕功已在他之上,加之還有幾位武當道士,若真要動起手來,他並不能保證能護下客棧所有人。

白采采似是看出他的想法,主動伸手奪過三位道士的劍,扔到門外地上。甚至,把自己手裏折扇也扔了出去。

柳折掃了眼地上的一堆物件,再對上他坦然的眼神,片刻後,才開口道:“趙豐年,領幾位客官就座。”

趙豐年一楞,剛想出言反駁,又看見他不容置疑的神情,只好低下頭,不情不願道:“幾位客官,這邊請。”

有他帶路,白采采便領著三位道士走進店裏,仰著頭四處打量著,“這客棧外頭看著樸素,原來是內裏有乾坤啊。”

……

拍馬屁也拍不到點子上,明明就只有幾張桌椅板凳。

趙豐年壓下心中不快,領著他們坐下後,便熟練地快速報起了店內菜單,隨即問道:“請問幾位客官需要什麽?”

白采采似是未聽見他的話,又上下打量起了趙豐年,突然道:“兄臺,你這手上全是傷口,看起來不像跑堂的啊。”

聞言,趙豐年下意識地握了握拳,語氣裏也隱隱有了些不耐煩,“小的在跑堂之前是在鄉下種地的,手上有些傷口很正常,還是請客官快些說要什麽吧。”

衛道長被他激怒,猛地一拍桌,“你怎麽說話的!”

白采采立即擡手攔他,淡淡笑道:“是我不是,問得太多。兄臺稍安勿躁,我們這就點。”

幾人點完後,趙豐年也懶得再和他們寒暄,扭頭便走向廚房,把菜名傳給了何晏。

躲了半天的孫子喻和柳歸雲湊過來,扯扯他的衣袖,低聲道:“那幾個人搞什麽,來找茬的?”

“估計是。”趙豐年也是一肚子的氣,被那道士用劍指完,還得招呼他們吃早飯,什麽道理。

想著,他忍不住冷笑一聲,“四個人點了三碗稀飯,再加一碟蘿蔔幹,貽笑大方。”

孫子喻也撇撇嘴,不屑道:”比掌櫃的還摳門,還大俠呢。”有剛才鬧騰的功夫,自己在家都熬好了。

*

白采采倒是說到做到。

一行四人把幾碗稀飯和蘿蔔幹吃了個精光,結完賬便轉身就走,絲毫沒有來時那副和眾人不死不休的樣子。

孫子喻縮在櫃臺後,邊嗑瓜子邊和江青田說小話,“什麽來頭?”

“不清楚。”江青田搖搖頭,“不過那個白菜說他是武林盟主。”

說著,他抽了抽嘴角,“什麽盟主,大冬天還拿著把折扇四處晃悠,邸報上也沒說他腦子不正常啊。”

孫子喻被他逗笑,剛想開口接話,擡頭卻瞧見大門外停著一個人。他便趕緊收了瓜子,給江青田打手勢,“快去。”

江青田會意,轉過身來就是一副堪比冬日暖陽的燦爛笑容,“客官,用飯還是住店啊?”

來人是位黑衣男子,手裏也拿著把折扇,沖他一拱手,禮貌道:“小兄臺,我不用飯也不住店,是來找人的。”

未等江青田回答,坐在大圓桌旁的柳折便涼涼地插話,“尋人去縣衙,求親去問媒,小店只可用餐和住宿。”

黑衣男子對他的直言拒絕並不意外,轉過身來看向柳折,解釋道:“柳掌櫃,在下姓白,只是來找陶安居,陶老爺的。”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找到就走,絕不耽擱。”

白采采認得他,怎麽又來個姓白的也認得他。

柳折兀地感覺心頭有點煩悶,懶得再和他拽文,擺手道:“門口等著,青田上樓去問。”

“是。”江青田應道,快步轉身上樓。

黑衣男子也如他所言,老老實實在門外站著。

臘月寒風凜冽,男子在門外吹了將近半盞茶時間的冷風,才等到江青田帶著陶安居徐徐下樓。

陶安居依然是那副顫顫巍巍的模樣,經過柳折時還向他點了點頭,“掌櫃的,給你添麻煩了。”

若是平時,柳折還會給老人幾分情面,但如今陶安居也已被劃入和白采采同個行列,臉上寫滿可疑二字。

他只給了一個眼神,隨後便緩緩地點了點頭。

黑衣男子會意,走進店內後,卻似是早知道目的地一般,越過陶安居徑直上了樓。

待二人身影都消失在樓梯口後,客棧五人便都不約而同地圍到柳折身旁,七嘴八舌地將他們的問題一股腦地倒到他身上。

柳折被吵得更煩,一拍桌道:“青田先問,其他人不許說話。”

得他首肯,江青田一口氣問了四個問題,“掌櫃的,剛那人是誰?和白采采什麽關系?他怎麽認得你?他怎麽對你那麽客氣?”

“不認識,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柳折搪塞著答完,又看向孫子喻,“說。”

孫子喻顯然比江青田腦子多一個彎繞,“那人怎麽不來找什麽秘籍?”

柳折剛也在思索這個問題,黑衣男子顯然和白采采關系匪淺,卻和他目的不同,其中定有蹊蹺。

他沈吟片刻,問道:“你們之前說,一共有幾本秘籍失竊?“

江青田搶先答道:”六大派丟了五本,現在唯獨昆侖派的秘籍還在。“

何晏不解道:“他們找秘籍,來我們客棧做什麽?”

“五本秘籍失竊,白采采身邊竟然只有武當派的人。”柳折搖頭道,“他們來客棧,可能並不是真的為了找秘籍。”

趙豐年疑惑道:“那是要找什麽?”

孫子喻戳戳他,又悄悄指了指樓上,低聲道:“找人。”

趙豐年一驚,可回過神來也感覺有些不對勁,“他們鬧那麽大動靜,聽見的不早就跑了?”

柳折瞥他一眼,淡淡道:“還有一種可能性,也根本不是找人。”

話說到這,趙豐年也算明白過來,恍然道:“為了鬧?”

他話音剛落,樓上便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其中還有陶安居拐杖的聲音,時不時戳在桑木樓梯上,一輕一重。

眾人擡頭看去,只見黑衣男子托著陶安居的手走在前邊,陶萬裏依舊背著那個包袱,不遠不近地跟在二人身後。

陶安居此時神情和方才無異,只是剛下樓時拐杖還拄得均勻有力,現在怎麽就有了變化?

柳折不動聲色地掃一眼黑衣男子的手勢,再看一眼低頭不語的陶萬裏,開口道:“陶老爺,您今日還有房費,是已不住了嗎?”

聞言,陶安居楞了楞,隨即一擺手,笑道:“不必了,當作打賞吧。”

……

他們自是沒有多餘房費,就算有,柳折也不會問。

只是看在柳歸雲的份上,他才多問陶安居一句,是否需要出手相助。

不過,既然他說不必,柳折也不必多費力氣。

人群中,柳歸雲一直定定地望著陶萬裏。

可直到三人離開,陶萬裏也只是低頭跟在那二人身後,未給他半分回應。

柳折把他的落寞看在眼裏,起身斟一杯茶,塞進他手裏,安慰道:”人生聚散無常。“

柳歸雲以前在山野鄉村裏窮困潦倒了十四年,見識了無數次旁人的生老病死,哪裏還不懂這個道理。

可一眨眼,淚水就控制不住,滴滴落進熱茶裏。

他不能說話,故而連哭泣都是斷斷續續的,拼湊不出完整的字句。

卻聲聲刺痛人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