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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他本不信神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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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他本不信神佛

冬霰初歇,春色悄臨,陽光穿過雲翳試圖融化冰雪。

可有一處冰雪卻怎麽也融化不了。

謝岑直跪在寺廟蒲團之上,眼底神色掩在黑睫之下。

無人知道他在祈求什麽。

只聽聞,這位權傾朝野的首輔大人,每日從宮中離去後,都會踏入佛門凈地,獨對青燈古佛,一跪便是許久許久。

他心中所願,或許只有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神佛知道。

“公子。”青瑯垂首,聲若蚊蠅,生怕驚擾廟宇的嚴肅。

“侯爺今日特意叮囑,晚間要在膳廳闔家同聚。”

自姜姑娘去後,這些時日以來,公子要麽把自己囚於文書案牘之間,以忙碌麻木心神,要麽便在青燈古佛之下,長跪不起。

往昔那個清冷孤傲的公子,如今除了死寂,哪裏還有一點孤傲?

謝岑遲緩起身,淡漠應了一聲“嗯”。

他並未擡眼看神佛。

似是不敢,又似是沒資格。

佛堂外。

沈初宜遠遠望著他步來的身影,近來京中傳聞沸沸揚揚,皆言首輔大人頻入廟宇。

“謝大人安。”待他走近,沈初宜微微欠身。

謝岑清冷餘光在她身上淡淡掃過。

並未停下腳步。

匆匆一眼,沈初宜與他目光有一瞬交匯,雙頰無端泛起薄紅,慌忙垂下眼眸。

陸掌印承諾她,會助她與首輔大人成就姻緣,可前提是,要將首輔大人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告知他。

誰又能料到,突然來了個西域公主。

沈初宜攥緊手帕,悄悄擡眸,望向他遠去的頎長背影,紅了耳根,忽地又憶起什麽——

他不是向來不信神佛嗎?

去年廟會,他還是因老夫人才來的寺廟。

......

謝岑正欲擡腿邁入馬車,一陣蒼老張狂的笑聲突兀地撞入耳膜。

他偏眸,只見一個瘋道士席地而臥,雙眸透過蓬亂幹枯的頭發直直看向他。

謝岑眸底墨色漸濃。

青瑯這些時日,本就滿心情緒無處宣洩,見到這老道士,“噌”地一聲抽出腰間長劍。

“好你一個不知死活、信口雌黃的老東西!”

“胡謅什麽姜姑娘旺大公子!日日在坊間亂傳那些玄虛之語!”

“若不是你,姜姑娘怎會無端與大公子有了姻緣!”

老道士麻溜站起身,側身避開這一劍。

幹裂的嘴角扯出嗤笑:“那姑娘本就命中註定旺謝家長子,此乃天定之緣,你們不信,且睜大了眼睛,往後好好瞧著吧!”

說罷,老道士盯向謝岑。

這個瘋子!

之前派人差點兒割了他的舌頭。

還不信天命,毀了月老廟。

“你若當真對這命理玄學之論不屑一顧,又何必頻頻出入佛門凈地?”

老道士目光挑釁。

他此番來便是嘲笑他,打他臉。

謝岑薄唇淡扯。

喉間溢出低低的笑聲,裹滿了危險意味:

“命中註定旺謝崇?”

老道士面色一凜,凝向他,“謝家大公子克死五位妻室,本是無解,可這姜姑娘乃天定之人,能化解此劫。”

謝岑眸裏寒霾聚攏。

幾步逼近,修長的手指死死扼住他脖頸。

“克妻?不是他自己殺的麽。”他從齒縫間冷冷地擠出話語。

妧妧曾告訴他——

謝姝如言,“跑慢了就會被殺掉”。

自妧妧嫁入謝府,謝姝如屢次三番從莊子出逃,膽大包天將妧妧擄至莊子,對她道出一番陰森可怖之語,話中深意,無非是讓妧妧速速逃離。

不是謝崇自己殺的,又會是誰?

老道士驚得怔住。

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雙腳便已懸空離地,臉色漲紅,雙手徒勞掰扯他的手指,動彈不得。

“卦象上顯示了,她命中自帶祥和之氣,與大公子的命格相輔相成,此乃天賜良緣。”老道士語氣篤定。

卦象豈會欺人?

謝岑青雋面容被陰鷙籠罩。

微微掀起黑睫,將他卷入漆黑眸裏。

手上的勁道又加重了幾分。

“天賜良緣?”他聲音攜著蝕骨的寒意與不屑。

話音未落,他白皙手背上青筋隱現。

“既如此,你便好好算算,我與她之間,到底是怎樣的孽緣!若算不好......”

他手臂肌肉緊繃,老道士臉色早已漲成豬肝色。

“我要了你的命。”

語罷,他長指豁然一松。

老道士像一灘稀軟泥淖,“噗通”癱倒在地,大口喘著粗氣,喉嚨裏發出陣陣幹嘔聲。

謝岑居高臨下睨著他。

風拂過,撩起他幾縷烏絲,卻吹不散他眼底的沈沈陰霾。

“算!”他寒聲開口。

老道士顫抖著雙手從懷中掏出幾枚古樸的銅錢,口中念念有詞。

又哆哆嗦嗦將銅錢置於掌心,合十默禱後,猛地往地上一撒。

老道士凝視著卦象,眉頭緊鎖。

謝岑嗓音森冷:“看出什麽了?”

老道士艱難咽了口唾沫,“這卦象……這卦象顯示,您與姜姑娘的緣分,霧中花、水中月,南柯一夢。”

謝岑瞳仁輕顫。

霧中花,水中月。

南柯一夢。

他靜了幾息,眼尾懨紅。

“她死了。”

南柯一夢。

他強要了她,強留了她。

機關算盡,想要謀娶她。

到頭來,卻是一場空。

老道士眼睫快速眨了幾下,死了?

謝家大公子克妻難道無解嗎?

謝岑眸光淡掃,幽深得瞧不見底。

“下一世,如何能與她相守?”

老道士一時間沒緩過神,僵在原地,卦象顯示,姜姑娘旺謝家大公子,這本是天定之局,怎麽就死了?

青瑯見他不說話,怒喝:“公子問你話!”

老道士唬得一哆嗦,強撐著底氣:“你兇什麽兇!”

他目光再度投向剛才的卦象。

隨後又倏地擡頭看謝岑。

“是你將她害死了?”

謝岑指尖微蜷,無意識地痙攣。

是他害死了她。

他面龐染上薄霜,膚色近乎慘白,偏生淡漠的眸裏氤氳著紅意,隱隱洇出破碎的淒美。

老道士見他良久無言,心中明悟,緩聲作答:“在西域有一種詭譎的木偶引魂之術。

需用千年陰沈木,雕琢出一個與她一模一樣的木偶。

而後,每日以心頭血為引,虔誠滴註,直至七七四十九日屆滿,方能保來世她與你相遇。”

言罷,老道士偷眼瞧了瞧謝岑,見他神色未動,又接著說:

“待木偶制成,還需奉上雙眸獻祭。為保來世她與你擦肩而過的瞬間,能擡眸看你一眼。”

謝岑眉梢輕顫。

青瑯卻似被這話驚著了,驚呼出聲。

“獻祭雙眼,只為換來世匆匆一眼?”

老道士並未回答他,而是繼續往下說:

“西關之地,現居著一位伊大師,此人來自西域,身負奇術。

手中持有一奇香,名喚引魂香。

點燃此香,煙縷可直入幽冥,勾連陰陽兩界,能在輪回路上為她指引方向,讓她的魂魄循著這縷香氣,奔赴與你下一世之約。”

謝岑沈默許久。

長睫覆著眸底情緒。

老道士唇角扯出一點譏笑。

這瘋子本不信命理,又怎會嘗試?

“這術法玄之又玄,真假難辨,無人能證。”老道士輕飄飄拋下這一句。

謝岑緘默不語,轉身沈步離去。

青瑯佯裝揮著拳頭:“胡言亂語!”

老道士唬得一縮脖子。

“明明是你們非要問的,怎的怪起我來!”

待二人離去,老道士蹲下身子,收拾著地上的物件,忽地想起了什麽,忙從袖中掏出幾枚銅板,就地蔔了一卦。

瞧著卦象,他緊繃的神色漸漸松弛下來,慢悠悠收拾好行囊離去。

謝岑上了馬車,青瑯像往常一樣,跪在車廂軟墊上,伺候筆墨。

謝岑輕執狼毫,在宣紙上,認認真真一筆一勾,一暈一染,畫出她的模樣。

良久,他擱筆,墨香在車廂內縈繞不散。

他聲音平靜得沒有起伏:“著人去尋千年陰沈木,雕琢木偶。”

青瑯急了:“公子莫要相信那老道士,他定是胡謅的!”

謝岑聲音寒到了極點:“去尋。”

只要能換她來世匆匆一眼。

哪怕剜去雙目,墮入地獄,又算得了什麽?

......

“前方便要到西關了。”素湘牽著馬。

姜妧面色蒼白,長時間奔波勞累,讓她的身子有些吃不消,幾近力竭。

“姜娘子,我瞧您面色不佳,正巧我略通醫術,可否讓我為您瞧瞧腹中胎兒的狀況?”白文舟疾行幾步,關切相問。

他身形挺拔,一襲月白色長袍,襯得他格外儒雅。

姜妧下意識撫上腹部,這個秘密怎敢讓別人發現。

她輕搖頭婉拒:“多謝白公子好意,我只是趕路匆忙,許是累著了,休息下便好。”

白文舟輕點頭,擔憂看了她一陣。

他本是在京城與陸掌印經營奇香生意的商賈,此次回西關,是因下月師傅伊大師八十大壽。

豈料在桃縣城,遇到一對夫妻,正要去西關,見姜娘子身懷有孕,心下憐憫,便一路與他們結伴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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