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塵往事（番外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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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往事（番外九）
很久很久以前，路挽還是個在北京城裏摸爬滾打的年輕插畫師。
那時候的他，剛大學畢業沒幾年，滿腦子都是畫稿靈感，日子過得簡單卻帶著點孤單。
他還沒遇見覃果，生活裏只有畫板、街角的流浪貓，還有一段看似甜蜜的戀情，像一幅還沒上色的素描，輪廓清晰，卻缺了些顏色，平淡中透著點期待。
他的男友叫鄧俊漫，凈身高一米八六，長得高大帥氣，眉眼間帶著點與生俱來的戾氣，可一笑起來，嘴角微微上揚，嘴甜得能把蜜蜂都哄暈。
兩人戀愛了一年半，關系好得像畫裏的完美線條，筆筆分明，彼此契合得像是畫筆與紙張天生一對。
因為這份難得的安全感，路挽開始憧憬起未來的日子——
一起租個更大的房子，他坐在畫板前畫畫，鄧俊漫在一旁看著他，偶爾拌拌嘴，再養一只貓，平淡卻踏實。
這段感情穩妥得讓他有點膽怯，又帶著點期待。
甚至開始偷偷盤算，要不要把鄧俊漫帶回家見爸媽，正式定下來……
在他看來，這可能是他這輩子最靠譜的一段感情，靠譜到讓他願意去想象更長遠的未來。
路挽搞創作，不喜歡跟爸媽擠在大學城那套書香味兒濃的房子裏，總覺得人氣太旺，靈感容易被擠跑。
於是，他跑到通州租了個小公寓，不到五十平，墻皮有點發黃，窗戶冬天透風，沙發還是房東留下的舊貨，一坐上去就吱吱作響。
可他不講究這些，覺得夠用就好。畫板一擺，日子就能過下去。
鄧俊漫常來找他，進門就一屁股窩進那張破沙發，翹著腿，懶洋洋地看他畫畫，嘴裏總叼著根沒點著的煙，像是某種無害的習慣。
偶爾，他會調侃：“挽寶，你這畫風這麽喪，跟墳頭草似的，咋不畫點陽光點的？”
路挽頭也不擡，手裏的畫筆刷刷落下線條，懶懶地回：“喪才像我，你不就稀罕我這味兒？”
鄧俊漫笑得痞氣十足，伸手攬過他的肩膀，湊近了些，嗓音低啞：“稀罕啊，誰能不稀罕你這張臉呢？跟漫畫裏走出來似的。”
他嘴甜，手也不閑，常幫路挽收拾屋子，燒個簡單的西紅柿炒蛋，或者從街邊帶回一袋烤串，兩人就著啤酒，邊吃邊聊畫稿和生活。
路挽畫畫時，鄧俊漫就靠在沙發上看，有時候目光放空，盯著他的側臉發呆，眼神溫柔得像冬天的暖陽，落在身上時，暖得叫人舍不得移開。
路挽心裏熱乎乎的，覺得自己運氣不錯，碰上這麽個貼心的天菜。
他甚至悄悄盤算——等手頭再寬裕點，就換個大點的房子，不租了，直接買。
就算到時候爸媽不同意，他也要把日子過得更像樣些。
那時候的路挽，喪歸喪，卻對這段感情滿懷期待。他畫裏的貓不再總是淋雨，偶爾會多出一只手，輕輕撓它的下巴，像極了鄧俊漫哄他時的模樣。
生活似乎有了點亮色，他開始相信，或許自己也能把畫裏的喪，變成現實裏的暖。
直到那天……畫風突變。
鄧俊漫紅著眼沖進公寓，平時那張痞帥的臉上滿是慌亂，像是被發了瘋的狗一路追著跑。
他一進門就死死抓住路挽的手，嗓音急得發顫：“挽兒，我家裏出大事了！老人得了重病，要打特效藥，還得動手術，錢不夠，我實在沒辦法了！”
他眼圈紅得嚇人，像是剛哭過一場，額頭上全是汗，手指攥得發紅。
路挽從沒見過他這樣，心口猛地一軟，沒多想就問出口：“差多少？”
鄧俊漫咬牙報了個數字，路挽一聽，眉頭皺了皺……
那是他打算買房掏首付的積蓄。
他猶豫了幾秒，可看著鄧俊漫那副要崩潰的模樣，最終還是果斷地從抽屜裏翻出銀行卡。
他將卡塞進鄧俊漫的手裏，指尖忍不住抖，可聲音卻平靜得出奇：“你先拿去用，不夠我再想辦法，之後問我爸媽要。你別急，家裏的事兒要緊。”
鄧俊漫接過卡的瞬間，眼淚一下子掉下來，狠狠地抱住他，嗓音哽咽：“挽兒，你真好，我會還你的，我發誓！我鄧俊漫會對你好一輩子！”
他抱得那麽緊，路挽甚至能感覺到他肩膀在抖，體溫透過衣料滲進皮膚，帶著一種莫名的沈重。
那一刻，路挽心裏有點酸，卻也覺得值。
——他信鄧俊漫，信這段感情。
第二天下午，路挽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給鄧俊漫發消息：
【你爸情況怎麽樣了？還好嗎？】
對方回得很快，語氣和往常沒什麽不同：
【謝謝你，挽兒，手術安排上了，我爸剛打完針，情況還算穩定，我忙完再跟你說。】
路挽松了口氣，回了個“沒事，你照顧好自己”，然後繼續埋頭畫他的稿子。
接下來的幾天，鄧俊漫還會主動報備。
“動完手術了，很順利，醫生說情況還不錯，現在人在ICU躺著呢，我也不敢走，在這兒守著。你不用太操心，我也會好好照顧自己，你在家也好好吃飯，別老熬夜。”
“恢覆得不錯，我這兩天忙得暈頭轉向，回頭請你吃飯。”
“……”
語氣聽著還算正常，路挽也就沒多想，只當他真的在醫院忙著照顧父親。
可一周過去，鄧俊漫的消息開始變少。
路挽主動問：
【你爸現在咋樣了？錢還夠用嗎？】
對方的回覆敷衍又冷淡：
【挺好的，謝謝寶貝關心。】
短短幾個字，冷得像換了個人。
路挽皺眉，又追問：
【術後檢查做了嗎？你忙不忙？】
這次，足足等了兩天，才收到一個簡簡單單的回覆：
【做了，效果還行。】
再後來，鄧俊漫的消息徹底斷了。
路挽試著再發消息：
【叔叔出院了嗎？你回來沒？這段時間也累壞了吧？我給你燉點湯補補。】
微信消息發了十幾條，卻沒有回音。
電話撥過去，能通，卻沒人接。
路挽楞在公寓裏，盯著手機屏幕，手心發涼，屏幕上還停留著鄧俊漫的微信界面。
最後一條消息，是三天前的——
【晚安。】
再沒動靜。
他攥著手機，指尖有點抖，空氣靜得可怕，屋裏只剩下空調運轉的低鳴，像是一種機械化的喘息，冷冰冰的，把沈默拉得更長。
這一刻，他心裏隱隱浮起一種不安。
像有什麽東西，悄無聲息地變質了……
他不甘心，跑去鄧俊漫常去的咖啡館，手機緊緊攥在手裏，指著屏幕上的照片，聲音有點急：“最近見過他嗎？高個子，愛喝卡布奇諾。”
店員一臉茫然，想了想，搖頭：“最近沒見這人啊，你說的高個子帥哥？沒印象。”
路挽慌了，心跳得像擂鼓，腦子裏全是鄧俊漫那張哭紅的臉，腫著眼眶，嘴角還硬擠出笑的樣子。
那一幕太清晰了，清晰到像是剛發生在昨天，可一眨眼，人卻蒸發了。
他不死心，甚至翻出好幾年沒聯系的發小，打電話托人幫忙查，聲音急到帶了點抖：“幫我看看，他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他跑遍北京的角落，瘋狂地尋找一切可能的蹤跡——
三裏屯的酒吧，燈光昏暗，空氣裏飄著嗆人的煙味，酒保擦著杯子，懶洋洋地搖頭：“沒見過。”
網吧裏鍵盤劈啪作響，屏幕閃著五顏六色的游戲光，穿著連帽衫的男生低頭盯著屏幕，耳機裏吼著“推塔！”，沒人對他的詢問多看一眼。
他們約會過的公園，長椅邊連草都黃了，風吹過，枯葉沙沙作響。
連鄧俊漫隨口提過一次的煎餅攤，他也沒放過。
油煙味撲鼻，老板娘翻著煎餅，手上沾滿了面糊，聽見他問，擡頭皺眉：“沒見過啊，小夥子，你是不是找錯人了？”
世界這麽大，北京這麽擠，可他要找的那個人，就像水汽蒸發，蹤影全無。
路挽站在街頭，冷風刮過，額前的碎發被吹得淩亂。
他握著手機，指尖冰涼，嘴裏一片苦澀。
他不信，鄧俊漫會不留一點痕跡地消失。
最後，路挽硬著頭皮去了鄧俊漫爸媽住的燕郊老小區。
樓道裏燈泡壞了一半，光線暗得讓人喘不過氣，墻皮剝落，地面坑坑窪窪，空氣裏飄著揮之不去的黴味。
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擡手敲門，指尖觸上門板的瞬間，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門沒鎖……虛掩著，他輕輕一推，門緩緩打開，發出一聲沈悶的“吱呀”。
屋裏空蕩蕩的，桌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沒住人了。
沙發上扔著條舊毛毯，角落皺皺巴巴的，像是被匆忙丟下，再沒人碰過。
鞋櫃邊散著幾張過期的超市促銷單，上面的紅色大字已經褪色，像是這座房子曾經熱鬧過的最後一點痕跡。
就連鄧俊漫常穿的那雙灰色舊拖鞋，也不見了。
路挽站在門口，手腳冰涼。
他翻遍整個屋子，櫃子裏只有幾件皺巴巴的舊衣服，廚房水槽幹得像從來沒用過，冰箱裏空空如也，連一個遺落的礦泉水瓶都沒有。
最後，他在鞋櫃的角落，找到一張皺巴巴的字條。
紙邊發黃，折痕深得像被人反覆揉搓過，字跡潦草，帶著一股匆忙逃跑的倉促感。
【對不起，走了，別找。】
短短七個字，像刀一樣紮進心臟。
他攥著字條，盯著這空蕩蕩的屋子看了半天，喉嚨像被堵住，一絲聲音都發不出來。
他不明白——
那錢，是他攢了好幾年的心血啊！
他從小文化課成績就不算好，可他的父母偏偏是985大學的教授，身邊的人個個是學霸，連自家飯桌上的話題，都是學術討論、研究項目、國際會議……
他插不進去，聽不懂，也不想聽。
他小時候的那些玩伴，父母也都是精英階層，長大後，他們自己也成了精英——
不是進了金融投行，就是體制內混成了副處，朋友圈裏一條“今天又加班到淩晨”，評論區都是“年輕有為”“未來可期”。
而他呢？
全職畫畫，說得好聽點，是藝術家，可他知道，在一些人眼裏……相當於無業游民。
可他骨子裏是傲氣的，雖然文化課不行，但從不認輸。
高中時，他就清楚自己的分數考不上重點大學，所以幹脆轉了美術。
一開始，確實是為了走捷徑考學。可後來，他發現，畫畫可以發洩自己的emo。
那些被考試逼到崩潰的深夜，他不刷題，不掉眼淚，而是拿起畫筆，在紙上亂塗亂抹，把所有煩躁都潑出去。
結果，越畫越上頭，越畫越放不下，天賦和勤奮把他推著，一路考上了央美。
甚至未成年時，他就靠兼職接稿養活自己，沒怎麽問父母要過零花錢。
這條路，他走得不光彩，可也走得堂堂正正。
——他想，他確實不是學霸，也不是精英，可他活得自由，他靠自己。
高中時，他靠五塊錢一張的Q版頭像速寫，在貼吧、□□空間裏一點點積累人氣，攢下了自己的第一桶金。
大學時，當別人躺平刷劇、呼呼大睡，他還在開著平板熬夜塗人物肖像。
宿舍熄燈後，他就躲在被窩裏，屏幕的亮光映著他的側臉，一筆一劃刻在屏幕上，直到手腕酸得擡不起來，才肯停下。
畢業後，他全職接工作室商單，硬是靠熬夜和死磕，一張張稿子磨出來。
煙灰缸裏堆滿了掐滅的煙頭，手指關節被畫筆磨出硬邦邦的繭，每次落筆時都會隱隱作痛，可他還是沒停過。
互聯網這麽卷，他能闖出來，不是靠臉，是靠真本事。
這個時代，自媒體畫師遍地都是，天才一個接一個，風格日新月異，大佬前赴後繼，但他硬是在這片血海裏殺出了一條路。
他沒賣臉，也沒靠性取向賣腐吃紅利，能在這個行業闖出名堂，小有名氣，全靠——水平、技術。
以及：從不拖稿，穩定輸出。
路挽沒覺得自己有對不起誰。
……所以，鄧俊漫全家怎麽能說走就走，連個交代都不留？
他腦子裏閃過那張熟悉的笑臉。嘴角微微上揚，眼神帶著點慣有的痞氣，仿佛世間萬物都拈在指尖，無所謂得讓人信以為真。
想起那人曾經緊緊摟著自己，下巴抵在他的肩窩，聲音低低地哄著：
“挽寶，我丟下誰都不會丟下你。”
—— 可他最後，丟得最幹凈的就是自己。
喉嚨像堵了塊石頭，又酸又澀，連吞咽都疼。
他坐在地板上，隨手摸出煙盒，抽了一根，點火的時候指尖抖得厲害，火苗晃了兩下才點著。
煙霧嗆得他咳了半天，但眼淚沒掉下來。
他靠著墻，腿隨意攤開，煙灰掉在褲子上，他連抖都沒抖一下。
原來，人絕望到某種程度，是麻木的。
連哭都沒力氣，眼眶幹得像沙漠，心裏空落落的，像是被人剜走了一塊，只剩一口嗆人的煙味，在嘴裏打轉，怎麽都散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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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沒遇見覃果，生活裏只有畫板、街角的流浪貓，還有一段看似甜蜜的戀情，像一幅還沒上色的素描，輪廓清晰，卻缺了些顏色，平淡中透著點期待。
他的男友叫鄧俊漫，凈身高一米八六，長得高大帥氣，眉眼間帶著點與生俱來的戾氣，可一笑起來，嘴角微微上揚，嘴甜得能把蜜蜂都哄暈。
兩人戀愛了一年半，關系好得像畫裏的完美線條，筆筆分明，彼此契合得像是畫筆與紙張天生一對。
因為這份難得的安全感，路挽開始憧憬起未來的日子——
一起租個更大的房子，他坐在畫板前畫畫，鄧俊漫在一旁看著他，偶爾拌拌嘴，再養一只貓，平淡卻踏實。
這段感情穩妥得讓他有點膽怯，又帶著點期待。
甚至開始偷偷盤算，要不要把鄧俊漫帶回家見爸媽，正式定下來……
在他看來，這可能是他這輩子最靠譜的一段感情，靠譜到讓他願意去想象更長遠的未來。
路挽搞創作，不喜歡跟爸媽擠在大學城那套書香味兒濃的房子裏，總覺得人氣太旺，靈感容易被擠跑。
於是，他跑到通州租了個小公寓，不到五十平，墻皮有點發黃，窗戶冬天透風，沙發還是房東留下的舊貨，一坐上去就吱吱作響。
可他不講究這些，覺得夠用就好。畫板一擺，日子就能過下去。
鄧俊漫常來找他，進門就一屁股窩進那張破沙發，翹著腿，懶洋洋地看他畫畫，嘴裏總叼著根沒點著的煙，像是某種無害的習慣。
偶爾，他會調侃：“挽寶，你這畫風這麽喪，跟墳頭草似的，咋不畫點陽光點的？”
路挽頭也不擡，手裏的畫筆刷刷落下線條，懶懶地回：“喪才像我，你不就稀罕我這味兒？”
鄧俊漫笑得痞氣十足，伸手攬過他的肩膀，湊近了些，嗓音低啞：“稀罕啊，誰能不稀罕你這張臉呢？跟漫畫裏走出來似的。”
他嘴甜，手也不閑，常幫路挽收拾屋子，燒個簡單的西紅柿炒蛋，或者從街邊帶回一袋烤串，兩人就著啤酒，邊吃邊聊畫稿和生活。
路挽畫畫時，鄧俊漫就靠在沙發上看，有時候目光放空，盯著他的側臉發呆，眼神溫柔得像冬天的暖陽，落在身上時，暖得叫人舍不得移開。
路挽心裏熱乎乎的，覺得自己運氣不錯，碰上這麽個貼心的天菜。
他甚至悄悄盤算——等手頭再寬裕點，就換個大點的房子，不租了，直接買。
就算到時候爸媽不同意，他也要把日子過得更像樣些。
那時候的路挽，喪歸喪，卻對這段感情滿懷期待。他畫裏的貓不再總是淋雨，偶爾會多出一只手，輕輕撓它的下巴，像極了鄧俊漫哄他時的模樣。
生活似乎有了點亮色，他開始相信，或許自己也能把畫裏的喪，變成現實裏的暖。
直到那天……畫風突變。
鄧俊漫紅著眼沖進公寓，平時那張痞帥的臉上滿是慌亂，像是被發了瘋的狗一路追著跑。
他一進門就死死抓住路挽的手，嗓音急得發顫：“挽兒，我家裏出大事了！老人得了重病，要打特效藥，還得動手術，錢不夠，我實在沒辦法了！”
他眼圈紅得嚇人，像是剛哭過一場，額頭上全是汗，手指攥得發紅。
路挽從沒見過他這樣，心口猛地一軟，沒多想就問出口：“差多少？”
鄧俊漫咬牙報了個數字，路挽一聽，眉頭皺了皺……
那是他打算買房掏首付的積蓄。
他猶豫了幾秒，可看著鄧俊漫那副要崩潰的模樣，最終還是果斷地從抽屜裏翻出銀行卡。
他將卡塞進鄧俊漫的手裏，指尖忍不住抖，可聲音卻平靜得出奇：“你先拿去用，不夠我再想辦法，之後問我爸媽要。你別急，家裏的事兒要緊。”
鄧俊漫接過卡的瞬間，眼淚一下子掉下來，狠狠地抱住他，嗓音哽咽：“挽兒，你真好，我會還你的，我發誓！我鄧俊漫會對你好一輩子！”
他抱得那麽緊，路挽甚至能感覺到他肩膀在抖，體溫透過衣料滲進皮膚，帶著一種莫名的沈重。
那一刻，路挽心裏有點酸，卻也覺得值。
——他信鄧俊漫，信這段感情。
第二天下午，路挽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給鄧俊漫發消息：
【你爸情況怎麽樣了？還好嗎？】
對方回得很快，語氣和往常沒什麽不同：
【謝謝你，挽兒，手術安排上了，我爸剛打完針，情況還算穩定，我忙完再跟你說。】
路挽松了口氣，回了個“沒事，你照顧好自己”，然後繼續埋頭畫他的稿子。
接下來的幾天，鄧俊漫還會主動報備。
“動完手術了，很順利，醫生說情況還不錯，現在人在ICU躺著呢，我也不敢走，在這兒守著。你不用太操心，我也會好好照顧自己，你在家也好好吃飯，別老熬夜。”
“恢覆得不錯，我這兩天忙得暈頭轉向，回頭請你吃飯。”
“……”
語氣聽著還算正常，路挽也就沒多想，只當他真的在醫院忙著照顧父親。
可一周過去，鄧俊漫的消息開始變少。
路挽主動問：
【你爸現在咋樣了？錢還夠用嗎？】
對方的回覆敷衍又冷淡：
【挺好的，謝謝寶貝關心。】
短短幾個字，冷得像換了個人。
路挽皺眉，又追問：
【術後檢查做了嗎？你忙不忙？】
這次，足足等了兩天，才收到一個簡簡單單的回覆：
【做了，效果還行。】
再後來，鄧俊漫的消息徹底斷了。
路挽試著再發消息：
【叔叔出院了嗎？你回來沒？這段時間也累壞了吧？我給你燉點湯補補。】
微信消息發了十幾條，卻沒有回音。
電話撥過去，能通，卻沒人接。
路挽楞在公寓裏，盯著手機屏幕，手心發涼，屏幕上還停留著鄧俊漫的微信界面。
最後一條消息，是三天前的——
【晚安。】
再沒動靜。
他攥著手機，指尖有點抖，空氣靜得可怕，屋裏只剩下空調運轉的低鳴，像是一種機械化的喘息，冷冰冰的，把沈默拉得更長。
這一刻，他心裏隱隱浮起一種不安。
像有什麽東西，悄無聲息地變質了……
他不甘心，跑去鄧俊漫常去的咖啡館，手機緊緊攥在手裏，指著屏幕上的照片，聲音有點急：“最近見過他嗎？高個子，愛喝卡布奇諾。”
店員一臉茫然，想了想，搖頭：“最近沒見這人啊，你說的高個子帥哥？沒印象。”
路挽慌了，心跳得像擂鼓，腦子裏全是鄧俊漫那張哭紅的臉，腫著眼眶，嘴角還硬擠出笑的樣子。
那一幕太清晰了，清晰到像是剛發生在昨天，可一眨眼，人卻蒸發了。
他不死心，甚至翻出好幾年沒聯系的發小，打電話托人幫忙查，聲音急到帶了點抖：“幫我看看，他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他跑遍北京的角落，瘋狂地尋找一切可能的蹤跡——
三裏屯的酒吧，燈光昏暗，空氣裏飄著嗆人的煙味，酒保擦著杯子，懶洋洋地搖頭：“沒見過。”
網吧裏鍵盤劈啪作響，屏幕閃著五顏六色的游戲光，穿著連帽衫的男生低頭盯著屏幕，耳機裏吼著“推塔！”，沒人對他的詢問多看一眼。
他們約會過的公園，長椅邊連草都黃了，風吹過，枯葉沙沙作響。
連鄧俊漫隨口提過一次的煎餅攤，他也沒放過。
油煙味撲鼻，老板娘翻著煎餅，手上沾滿了面糊，聽見他問，擡頭皺眉：“沒見過啊，小夥子，你是不是找錯人了？”
世界這麽大，北京這麽擠，可他要找的那個人，就像水汽蒸發，蹤影全無。
路挽站在街頭，冷風刮過，額前的碎發被吹得淩亂。
他握著手機，指尖冰涼，嘴裏一片苦澀。
他不信，鄧俊漫會不留一點痕跡地消失。
最後，路挽硬著頭皮去了鄧俊漫爸媽住的燕郊老小區。
樓道裏燈泡壞了一半，光線暗得讓人喘不過氣，墻皮剝落，地面坑坑窪窪，空氣裏飄著揮之不去的黴味。
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擡手敲門，指尖觸上門板的瞬間，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門沒鎖……虛掩著，他輕輕一推，門緩緩打開，發出一聲沈悶的“吱呀”。
屋裏空蕩蕩的，桌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沒住人了。
沙發上扔著條舊毛毯，角落皺皺巴巴的，像是被匆忙丟下，再沒人碰過。
鞋櫃邊散著幾張過期的超市促銷單，上面的紅色大字已經褪色，像是這座房子曾經熱鬧過的最後一點痕跡。
就連鄧俊漫常穿的那雙灰色舊拖鞋，也不見了。
路挽站在門口，手腳冰涼。
他翻遍整個屋子，櫃子裏只有幾件皺巴巴的舊衣服，廚房水槽幹得像從來沒用過，冰箱裏空空如也，連一個遺落的礦泉水瓶都沒有。
最後，他在鞋櫃的角落，找到一張皺巴巴的字條。
紙邊發黃，折痕深得像被人反覆揉搓過，字跡潦草，帶著一股匆忙逃跑的倉促感。
【對不起，走了，別找。】
短短七個字，像刀一樣紮進心臟。
他攥著字條，盯著這空蕩蕩的屋子看了半天，喉嚨像被堵住，一絲聲音都發不出來。
他不明白——
那錢，是他攢了好幾年的心血啊！
他從小文化課成績就不算好，可他的父母偏偏是985大學的教授，身邊的人個個是學霸，連自家飯桌上的話題，都是學術討論、研究項目、國際會議……
他插不進去，聽不懂，也不想聽。
他小時候的那些玩伴，父母也都是精英階層，長大後，他們自己也成了精英——
不是進了金融投行，就是體制內混成了副處，朋友圈裏一條“今天又加班到淩晨”，評論區都是“年輕有為”“未來可期”。
而他呢？
全職畫畫，說得好聽點，是藝術家，可他知道，在一些人眼裏……相當於無業游民。
可他骨子裏是傲氣的，雖然文化課不行，但從不認輸。
高中時，他就清楚自己的分數考不上重點大學，所以幹脆轉了美術。
一開始，確實是為了走捷徑考學。可後來，他發現，畫畫可以發洩自己的emo。
那些被考試逼到崩潰的深夜，他不刷題，不掉眼淚，而是拿起畫筆，在紙上亂塗亂抹，把所有煩躁都潑出去。
結果，越畫越上頭，越畫越放不下，天賦和勤奮把他推著，一路考上了央美。
甚至未成年時，他就靠兼職接稿養活自己，沒怎麽問父母要過零花錢。
這條路，他走得不光彩，可也走得堂堂正正。
——他想，他確實不是學霸，也不是精英，可他活得自由，他靠自己。
高中時，他靠五塊錢一張的Q版頭像速寫，在貼吧、□□空間裏一點點積累人氣，攢下了自己的第一桶金。
大學時，當別人躺平刷劇、呼呼大睡，他還在開著平板熬夜塗人物肖像。
宿舍熄燈後，他就躲在被窩裏，屏幕的亮光映著他的側臉，一筆一劃刻在屏幕上，直到手腕酸得擡不起來，才肯停下。
畢業後，他全職接工作室商單，硬是靠熬夜和死磕，一張張稿子磨出來。
煙灰缸裏堆滿了掐滅的煙頭，手指關節被畫筆磨出硬邦邦的繭，每次落筆時都會隱隱作痛，可他還是沒停過。
互聯網這麽卷，他能闖出來，不是靠臉，是靠真本事。
這個時代，自媒體畫師遍地都是，天才一個接一個，風格日新月異，大佬前赴後繼，但他硬是在這片血海裏殺出了一條路。
他沒賣臉，也沒靠性取向賣腐吃紅利，能在這個行業闖出名堂，小有名氣，全靠——水平、技術。
以及：從不拖稿，穩定輸出。
路挽沒覺得自己有對不起誰。
……所以，鄧俊漫全家怎麽能說走就走，連個交代都不留？
他腦子裏閃過那張熟悉的笑臉。嘴角微微上揚，眼神帶著點慣有的痞氣，仿佛世間萬物都拈在指尖，無所謂得讓人信以為真。
想起那人曾經緊緊摟著自己，下巴抵在他的肩窩，聲音低低地哄著：
“挽寶，我丟下誰都不會丟下你。”
—— 可他最後，丟得最幹凈的就是自己。
喉嚨像堵了塊石頭，又酸又澀，連吞咽都疼。
他坐在地板上，隨手摸出煙盒，抽了一根，點火的時候指尖抖得厲害，火苗晃了兩下才點著。
煙霧嗆得他咳了半天，但眼淚沒掉下來。
他靠著墻，腿隨意攤開，煙灰掉在褲子上，他連抖都沒抖一下。
原來，人絕望到某種程度，是麻木的。
連哭都沒力氣，眼眶幹得像沙漠，心裏空落落的，像是被人剜走了一塊，只剩一口嗆人的煙味，在嘴裏打轉，怎麽都散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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