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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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夏宜連忙轉身趴到護欄上往下看,看到下方是黑乎乎的海,心跟著就沈了下去。但她不甘心不死心不相信,又回身低頭看甲板,彎著腰在腳下在周圍一寸寸尋找。

“找什麽?”陸嶼橋問。

“戒指。”宋夏宜頭也不擡說,“戒指掉了。”

陸嶼橋立馬站直了身體,打開手機的手電筒跟著她一起低頭去找。

約莫十分鐘後,陸嶼橋攬住了宋夏宜的腰,制止她慌張地繼續要找的動作,說:“別找了,這裏沒有。”

宋夏宜掙了兩下沒掙脫他的手,人卻立馬冷靜了下來,跑到甲板上原先站的地方,迷茫地看著一望無際的海面,輕輕“啊”了一聲,才說:“那是掉海裏去了啊。”

陸嶼橋顯然驚訝於她的反應,她竟然那麽迅速就平靜了下來,雖然目光還在依依不舍地盯著游艇經過的海面。夜色中鏡面一樣風平浪靜的海面。

她的表情一如海面平靜,陸嶼橋忍不住想,她的心呢?難道也這樣平靜?

這時,他聽到宋夏宜說:“我還說你會把戒指弄丟,結果……”

她竟跟著輕輕笑了一聲。

她說:“早知道還不如不戴了,起碼不會丟。”

陸嶼橋意外地發現自己的心在跟著她的話顫動,他很想開口說些什麽,但斟酌一番卻不知道該用怎麽樣的語氣,安慰嗎,她並沒有表露出難過,她的語氣聽著只是在遺憾。

她說:“就是戴得時間久了,這樣……有點不適應。”

她擺弄著手指,依然在看海面。

他看到她的睫毛像突然被雨打到的蝴蝶翅膀,拼命在閃動。

他忍不住說:“我們再買個一模一……”

“嶼橋,夏宜——”

榮顯站在樓上叫他們,招手要他們過去。

宋夏宜先動了腳步,走在陸嶼橋前面往樓梯去。陸嶼橋怔怔看著她的背影好幾秒,才跟了上去。

樓上是茶室,沙發座前的小桌上有各式水果,也有酒。宋夏宜覺得此時此刻自己需要喝點酒,便坐到了沙發座上,陸嶼橋很自然地被安排到了她旁邊。

榮顯說游艇正在往赫瓦爾島開,問陸嶼橋接下來幾天打算去哪裏玩。

陸嶼橋說主要看陸含青,大概就在斯普利特周邊。

榮氏夫婦便說了幾個斯普利特周圍可以游覽的景點。

另一邊,哄了半天也沒成功入睡的龍鳳胎此刻又玩鬧上了,小姑娘黏黏糊糊地膩到了宋夏宜身邊,沒一會兒就發現她手指上少了東西,嗯嗯啊啊口齒不清地發表疑問。

結果引來了陸含青和榮嫣的註意。

榮嫣不知道那是結婚戒指,好心替小姑娘翻譯:“夏宜姐,小寶問你戒指呢。”

宋夏宜低頭跟小孩對視,逗她說:“變成星星了,海裏面的星星。”

旁邊大幾歲的小男生是個明白人,他說:“海裏沒有星星。”

宋夏宜說:“有啊,天上的星星映在海面上不就是嗎?”

小男生放下了手裏的游戲機,用帶著遺憾的眼神看宋夏宜,認真告訴她:“那是假的。”

宋夏宜像被烙鐵燙著一般的心疼,勉強撐著露出一抹笑,應和道:“是啊,那是假的呢。”

陸含青刷地站起來,驚動了在和榮顯聊天的陸嶼橋。陸嶼橋詫異地看過去,只看到她異常怪異的表情,像是要哭,又像很生氣。

榮嫣忙問她:“怎麽了?”

陸含青意識到不妥,小聲道:“我相機落下面去了,我去拿一下。”

說罷腳步匆匆地離開。

榮嫣嫂嫂見宋夏宜一口接一口地喝著酒,擔心她喝醉要不舒服,把桌上的果盤往宋夏宜面前推了推。她坐得遠,胳膊伸了最長,也只把果盤推到陸嶼橋那邊。

陸嶼橋發覺後,看出了嫂嫂的眼神示意,一邊接過水果,一邊低聲湊到宋夏宜耳邊問要不要吃點。

榮夫人正巧看到這一幕,挺高興地感嘆:“嶼橋和夏宜感情真好!”

一語驚醒了桌上明白一切的四個人,李紀二人自然不吱聲,宋陸只好禮貌微笑。

榮嫣突然興奮地開口:“嶼橋哥,快問快答,夏宜姐最喜歡的水果是什麽?”

“……芒果。”陸嶼橋想起兩人剛結婚的那段時間裏,宋夏宜常在他身邊念叨的一些事情,那時候她總是很固執地想要讓他了解並記住她的喜好,她說過好幾次,說我最喜歡的水果是芒果,記住啦,以後吃到好吃的芒果要幫我帶。以前他覺得無聊幼稚,幼稚得幾乎煩人,然而回頭看,才發現那段時間其實非常短暫,也不知道什麽時候什麽契機導致,突然一日起,她就再不會那樣反覆念叨。

榮嫣“哎”了一聲,說:“早不是啦,夏宜姐去年生日會上說小時候最愛吃的是芒果,但是後來有一年吃得特別多一下吃膩了就不喜歡了……哎呀,你都沒有及時更新信息……好吧下一題,夏宜姐最喜歡的導演是誰?”

“伯格曼和黑澤明。”這個他確實知道,影音室裏最醒目的位置上就放著這兩位導演的藍光碟。

“最漂亮的演員?”

“德尼羅……最漂亮?費雯·麗。”還小的時候她常說費雯·麗漂亮。

“回答正確!……最喜歡的作家?”

“……”陸嶼橋不知道,在混沌的記憶裏搜索一番,完全不記得她當年有沒有說過。

紀爾希笑問:“要不給你百度一下?”

“傻啊,”宋夏宜也笑,“你隨便說,我承認就行了,他們又不知道。”

榮嫣哈哈大笑,說:“嶼橋哥是怕說錯了又被我抓住才不敢隨便開口的吧……那夏宜姐你最喜歡的作家是誰啊?”

宋夏宜說:“好像沒有吧,我看書不太多。”

她看書確實是比從前少了許多,忙是一部分,更主要的原因陸嶼橋也知道,和她媽媽有關。宋夏宜小的時候非常愛看書,古今中外無所不讀。不過,她對成行成段成篇的文字有多麽感興趣,就有多麽討厭數字、符號、圖形,她討厭一切理科科目。

長得漂亮,身體柔弱,愛好文藝,讓她在小學的時候就贏得了黛玉的別稱。但就跟學生年代的多數外號都帶有貶義乃至或輕或重的惡意一樣,她被叫黛玉,是因為同學們不喜歡她那麽弱,總是生病總是請假,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連帶著她口音奇怪的普通話,一概被同學認作她好裝的標志。還有呢,雖然英語講得好,也會背古詩會講故事,但還是被認為學習不好,因為她數學學不好。

數學不好的小學生,有被歸類為不聰明的可能。至少,在宋夏宜的母親夏錦南眼中是如此。

夏錦南對宋夏宜的不親近是陸嶼橋認識她們母女不久就發現的,但他不太清楚原因,通過後來多年的觀察,他認為是宋夏宜始終達不到夏錦南對她的一系列要求所致,雖然他不懂為什麽做母親的會對自己的女兒要求那麽苛刻。

不再閱讀,或者說躲起來偷偷閱讀課外書,是夏錦南對宋夏宜不斷壓迫的結果。

讀書成了她一個人的愉悅項目,就連對他,她也絕少提起。

不對,他好像記得許多年前的一個暑假傍晚,他打球結束回家的路上,發現了躲在湖邊看小說的宋夏宜。天光向晚,但她讀得忘我認真,顯然已經忘記天要黑了應該回家。

回家路上,她很興奮地講著書裏看到的故事。是什麽故事來著?他不大想得起來,是阿加莎嗎?他隱約記得她說了什麽偵探……不是,偵探是有一年露營時,她和孟熙文一塊聊天時提的。她好像講了一個住在樹上的人,是卡爾維諾嗎?

剛要回頭去問她,她已經和榮嫣聊到了畫眼線貼假睫毛的話題。

她表現得多麽自如,仿佛丟戒指的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

然而,她在桌子下面的雙手,又總是隔一會兒就交握著,右手的拇指食指一下下地停留在左手的無名指根上。

一種難以言喻的苦澀湧上了他的心頭,但是不等陸嶼橋細細品味那股意味難明的感覺,赫瓦爾島到了。

又是一陣寒暄告別,等到離開游艇上岸,已經過了十二點。

陸含青悶頭走在了最前面,步子快得李紀二人無法理解。紀爾希追在後頭問:“怎麽了這是,你著急什麽啊?困了?”

陸含青不吭聲,步子依舊邁得飛快。

和她相反,宋夏宜走得特別慢,像極了瘋玩一天體力耗盡的游客,慢吞吞地機械地邁著一步接一步。

李施煦看出來他們夫妻之間似乎發生了什麽,覺得自己不幹預為好,於是跟著紀爾希一起,小跑著去追陸含青。

沈默了一路,快到酒店時,陸嶼橋開口說:“再買一個一模一樣的吧。”

宋夏宜神游不知到了哪裏,聽著聲音茫然地轉頭看他。

陸嶼橋又說了一遍,“再買一個,一模一樣的。”

宋夏宜笑著搖頭,“不用,不買了,萬一再弄丟了。”

又說:“不戴也可以的。”

陸嶼橋聽不出來她是不是責怪他總是忘記戴戒指,然後想起來今天一天她都沒有提醒過要他戴上戒指。

宋夏宜走到了他前面,聲音低低的傳過來,她說:“其實之前也想過跟你說戒指不戴也可以,但是又……不過現在我發現了,戴不戴都不影響什麽。”

她沒聽到陸嶼橋回應她的聲音,再一聽,也沒聽到他的腳步聲,於是回頭去望,看到陸嶼橋站在原處沒動,眉頭擰了起來。

大概是又覺得煩了,宋夏宜想。認真回想了一下,好像剛才說出的話聽著是有些哀怨,但這並不是她的本意,便又開口:“要不就再買一個吧,畢竟是一對的東西。”

“戒指丟了,你難過嗎?”陸嶼橋突然問道。

宋夏宜說:“還好。”

其實真的還好,她自己也非常意外,她以為會難過很久,但是剛才路上想想,好像困惑超過了悲傷,以至於因為沒有那麽難過甚而奇異地感覺到了一點輕松。

她困惑的是,自己之前居然那樣執著於一對小小的戒指,明明它們沒有對促進她和陸嶼橋的關系產生過哪怕絲毫的幫助。甚至在她頻繁的提醒催促中,那個不起眼的素圈應該增加過陸嶼橋的不耐煩。也可能沒有,他總是無所謂的樣子。

她以前以為漠不關心是看不到,而今突然明白過來,冷漠、不在意,是看到了也僅是看到了,他不會有多餘的反應。

是水裏的星星啊,是虛假,是假相。

她的愛情,她的婚姻,她和陸嶼橋之間隔山隔水的表面和諧,都是她頭腦裏刻意維持不肯相信拒絕面對的虛妄。

是撈不起來的水中之星。

承認這些,終於讓她感覺到抑制不住的悲傷。

她的情緒,開始陷入天崩地坼般的混亂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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