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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的話,可以換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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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的話,可以換掉我

白無水仰頭望向遠方的白鴿,冷白的肌膚好似迎接夕陽,卻汲取不了其中的溫度。

她慵懶的聲音沒有語調,卻好商量道:“害不害怕?害怕的話,也是可以換掉我哦~”

幸村精市腦中還是一片混沌。

她是他的醫生。

是只比他大三歲,是本該在學校上課參加社團活動的高中生,是能稱之為同為青春少年的‘同齡人’。

他幾乎無法理解這般異於常識的概念。

他本該為年少成名的醫生驚訝並稱讚她的出色,可為什麽,他心裏卻沈得好似連嘴都長不開。

他怔怔望著眼前人,黑發與冷白膚色形成的妖異對比,竟令她看起來像是道行高深的鬼魅,在陽光下不死不滅,卻也無法與之融合向暖。

可到底是何種環境,才生長出如她這般,在本該青春熱烈的年紀,卻對世界不抱期待?

幸村精市忽地有點說不清的悲傷與憤懣不平:“白無水,請不要以輕視自己的方式戲弄我。”

天臺空曠遼闊,能眺望千裏雲層,卻又寂寥無聲,僅有微微晚風穿梭而過。

白無水反應了幾秒,才詫異看向他,這還是認識以來,他頭一次這般生氣,竟敢連名帶姓喊她。

但她實在不懂他為什麽反應這麽大,明明這是一句正常的詢問而已。

“以我的年紀成為醫生存在爭議是事實,我不能為了讓你安心便撒謊隱瞞。”

“正常人知道這種事,沒點想法才奇怪。只是問你一句,怎麽能算戲弄呢?”

她估摸著神之子生氣,是因為她小看了他的承受能力。

可她這番話,倒是把幸村精市氣得更鬧心了。

他在意的哪裏是這個,他惱火的明明是:“你怎麽可以如此隨意地讓我換掉你。”

她太不把自己當回事了。

身為醫生,被病人換掉,是什麽光榮的事情嗎?

被換掉,她很開心嗎?

她怎麽可能會開心,他見過她工作的模樣,雖然她從未說過,可他知道,沒有什麽比‘醫生’更值得她奉獻所有的職業了。

而十七歲的年紀,在醫學上達到她的高度,那必定每一步都走得很努力,也很艱難。

可她明明已經打破常規,全力以赴又引以為傲地達到了這樣的成就,又為什麽那般輕易便接受這種因為年齡偏見而存在的不公。

白無水罕見地有些啞言,竟是因為這個。

當然,憑借白無水的腦子,當然達不到幸村精市的思維境界。

她把這稱之為病人對醫生的依賴,畢竟她對自己的專業素養還是很自信的。

她撓了撓頭,“其實這話沒別的意思,就是氛圍到那了,我總要表個態吧。假如說你的確對我的確產生了恐懼與質疑,我如果態度上不退一步的話,豈不是會讓你有壓力?”

她的解釋在幸村精市聽來,是另一個版本:知道你有換掉我的想法,我還提前給了你鋪墊,免得你不好意思說,這很貼心吧。

幸村精市見她還一臉認真,也終於知道兩人的思維串不到一條線上。

他累了,扶著椅子緩緩坐下。

白無水瞬間一個頭兩個大:“……”

不是,她不是都說清了嗎?怎麽他還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她往他旁邊一坐,但美少年靜靜地吹風,沒搭理她。

白無水看不得他這樣,“上次我就說過,你再這樣郁郁寡歡,我是真會罵你。”

美少年腦袋低垂著,片刻,優逸的嗓音帶著摧人心腸的喪氣,“你說我們是合作關系這件事,都是騙我的吧。”

“我不會拿來開玩笑。”

她不認為她把兩人之間的關系定義為合作關系有什麽不對。她目前只是個醫學助理,沒有醫生執照,並不具備獨立接診病人的資格。

幸村精市在特殊條件下成為了她的第一個病人,但她更願意把他看做一起攻克難題的夥伴。

幸村精市似乎在等這句話,他擡眸直視她,眸光竟亮得逼人:“可既然是合作關系,你為什麽不能像我一樣無條件地信任你。”

哈?

什麽東西?

看著白無水聽不明白的表情,幸村精市很是來氣,但不得不繼續:“醫生,雖然你最開始的確給我留下了奇怪的印象,但我從未質疑過你的專業能力。也如同你最開始說我們是合作關系那樣,我始終堅信著,你能夠帶領我翻躍漫無止境的痛苦。”

“然而這一切,跟你是17歲還是27歲都沒有區別。我相信的,只是一位名叫白無水,從千裏之外來為我治病的醫生。”

“但我也明白,醫生的存在是需要時間接受和消化。甚至倘若這個消息廣而流傳,醫生也會陷入狂熱的輿論之中。而醫生願意告訴我,比起震驚,我其實更容幸能夠為醫生保守這樣的秘密。”

他不清楚院裏的醫生護士知不知道醫生的年紀。但按照她的性格,她不會對一同共事的人有所隱瞞。

又或者說,她也遭受過不少冷眼與質疑,只是用實力讓眾人口服心服。

不過無論醫生們心裏對她有什麽看法,卻都默契地不會不會向病人或者外界提起。

這個世界熱衷於造神,喜歡把‘天才’捧上神壇,讓她迎接來自四面八方的註目。有善意的、也有惡意的。

但無論是善是惡,都會把這些情緒放大十倍乃至百倍地壓在她身上。

幸村精市正是因為如此感性地與她共了情,所以不被對方理解的他才格外難受。

“原來醫生沒有把我當成值得信賴的人,而是直接將我放置在了你的對立面。”

幸村精市很少會說出這麽一番推心置腹的話。

他身邊懂他的人太多,所以他說話向來不會過分直白,基本上點到為止。

可對醫生而言,是行不通的。

他不懂她過往經歷了什麽,只知道被醫學填滿的年月裏,她對人喪失了信心。

白無水哪裏知道因為一句話,就被幸村精市窺到了人生的一角。

她依然處於震驚的茫然之中。

這種無條件的信任,發生在她身上?

她從小到大,都習慣唯有竭盡全力去證明,才能獲得所謂的‘信任’。

幼年時期,她在養父母的家暴中惶恐度日,只有做完所有家務,把他們伺候好才有一頓冷飯吃。

落魄街頭的日子,她只有學會各種討好人的把戲才會得到看客的賞賜。不過那時候辛苦賺來的錢往往會被比她身材高大的人搶走。

她不想餓肚子,可也打不過。但如果她發狠地和他們拼得頭破血流,他們又會畏懼地把錢和食物還給她。

她跟著白老頭去了西尼亞島之後,也曾去學校讀過書,但時常遭受排擠與嫉妒。因為她是白雲天撿回來的乞丐,卻被當成了親孫女。大家同為孤兒,憑什麽她能享受這般殊待。

而她性格惡劣,又惹是生非,同齡人不是畏她三分,就是厭她如瘟疫。

西尼亞學校的老師頭疼不已,找白老頭交談過後,便將她領回了家。

周圍的大人表面對她慈眉善目,可背地裏卻為白雲天惋惜:‘哎,白長老晚節不保啊,怎麽想不開領養了這麽一個刺頭。’

‘白長老也是可憐啊,若非本族人丁子嗣慘遭全滅,他又怎麽會將滿腔親情的執念寄托在一個隔了三代的旁族小孩身上,這血緣關系疏得不止一星半點。’

從那一日起,她開始惶恐不安,害怕被唯一對她好的人拋棄,於是她逼著自己學習討厭的知識去討好大人。

直到幾年後,她醫術學有所成,周圍人的風評才扭轉,說她不愧是白雲天親自教養的小孩。

她曾經也有過一位好朋友,他是她見過的最包容、最聰明、也最溫柔的人。

可後來得知,他不過是因為白老頭看她一個人孤單,才拜托他以朋友的身份靠近。他自己對她,是沒什麽好感的。

而無論是過往的經歷,還是針對醫生這份職業的責任,她早已默認了需要不斷證明自己的生存法則。

就像來醫院的第一天,墨蘭謙便讓她在眾人面前處理了一臺棘手的手術,這是替她在醫院立足。畢竟,無論她白無水的名字在醫學界傳的有多神乎,都不足以眼見為真來得踏實。

她習慣了先接受他人的審視與評判後,再融入一個嶄新的相對穩定的環境。

可這個人,和她以前認識的有點不一樣。

兩人神情各異地相顧了幾秒,白無水先一步扭開了頭,望向遠方的落日。

她右半邊臉沒有傷疤,光滑細膩的肌膚削弱了輪廓的英氣冷冽,在橘光下添了三分綺麗。

幸村精市目光怔怔,一時間忘記了眨眼。

一直望著遠處沈思的白無水忽地回眸一笑,潤亮的眼底仿佛漾出了一朵桃花:“神之子,你真是個善良溫柔的好孩子。”

她依然不認為世界上存在沒有根據的信任。

但如有真的存在,那就是她幸運地遇到了一個教養很好的人。

在幸福中長大的孩子,即便身上遭受了毀滅性的打擊,可他溫暖的靈魂底色,依然會照顧身邊遇到的每一個人。

幸村精市呼吸一滯,可在下一秒聽懂她的話中之意後,又面無表情提醒,“你也只有十七歲。”

這回的反駁可就理直氣壯多了。

白無水輕笑:“別在意細節,我是在誇你。”

幸村精市:“……”

“那要不喊你美少年?”

幸村精市額間冒出兩條黑線,想到了第一次見面並不美好的回憶:“我有名字的,醫生。”

“知道啦,精市。”

她溫柔的嗓音掠過眉眼的淺笑,好似風輕輕的喧囂。

幸村精市楞了楞,可在白無水看來時,卻條件反射撇開了眼。

白無水納悶:“……”

喊他名字,也沒見他多高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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