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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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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療(一)

白無水再次推門進來時,幸村精市已斂起所有情緒,安靜地坐在床邊。

他好似做了一個鮮活熱烈的夢,夢醒之後,他還是那個四肢虛弱,擡頭茫茫不見未來的廢人。

見她進來,幸村精市和亞美芝同時看了過去。

白無水對亞美芝道,“亞美護士,麻煩你幫我把設備帶給墨蘭醫生。”

亞美芝明白白醫助要單獨同幸村說話,她很快收納好高科技儀器,投了一個覆雜的眼神給幸村精市便出門。

少年坐在床邊,一雙狹長的丹鳳眼沈沈地對上白無水。

這似乎只是純粹等待審判的姿態,但她分明從看到了不認命的倔強。

某種程度上,他此刻的眼神又何嘗不是威脅與施壓?

她毫不懷疑,就算她說他無法再打網球,他也不會就此喪失意志。或許會痛苦,但也很快振作,重新蓄力,只要有哪怕一絲反抗命運的力氣,也要從谷底往上爬。

不掙紮就是死,這是他求生的本能。

白無水徑直走到他面前,對他道:“概率渺茫,但並非不可一試。”

幸村精市一怔,眸光轉瞬千變萬化,像是沒聽清她說什麽,又似乎被信息沖擊過度。

她……她說什麽?

她說,可以一試?

可以一試是什麽意思,是他還有機會打網球的意思嗎?

黑暗的盡頭是深淵,而深淵又是無窮的黑暗。

他太明白那種絕望的味道,像毒藥一樣腐蝕人的靈魂。他唯恐被吞沒,所以一直在奔跑,害怕稍慢一步,便會徹底陷入萬劫不覆。

然而此時若隱若現微光只誘惑地露了個尾巴,便足以令他義無反顧地沖上去。

“醫生。”

幸村精市克制著激動,聲音卻還是沙啞得幾乎失聲。

白無水一驚,因見他眼角點點泛紅。

她心中感慨,雖然比同齡人成熟許多,但到底也是個孩子。

“要不我先出去,讓你哭一會?”

幸村精市語塞,狂湧的情緒戛然而止:“……”

見醫生不似玩笑,真有幾分要轉身的架勢,幸村精市才深吸了口氣,汗顏地解釋:“醫生,我並沒有哭。”

少年的情緒收斂很快,但氤氳的眸光仍殘留著方才激動的點點斑駁。

白無水心中暗笑他自尊心強,面上卻也嚴肅地說起了正事:“恢覆正常人的生活並不難,但若要重返賽場,治療過程則會痛苦許多,甚至即便你受盡苦楚,我也無法百分百擔保一定能治好你。所以,請你好好想清楚。”

那張過分年輕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卻莫名令人敬畏。

幸村精市對上她深邃明亮的眼眸,毫不猶豫:“醫生,我早就決定了。”

若他為了單純活著而放棄網球,那又與丟棄自己有什麽區別?

白無水並不意外,她朝病床上的他伸出手:“重新介紹一下,我是白無水,希望接下來我們能合作愉快。”

合作?

這是一種很新鮮的說法。

仿佛他們不是醫患關系,而是要一同面臨巨大挑戰的隊友。

幸村精市感到不可思議,他幾乎在這一瞬間,原諒了醫生‘劣性’的一面。

到底是這一身白大褂具備欺詐性,還是她正經的模樣太會蠱惑?

沒關系,答案都不重要。

她是唯一一位對他病情抱有一絲樂觀的醫生,這就足夠了。

他一定會好好配合醫生,畢竟這位年輕的醫生,是為他而來。

幸村精市攙著床沿起身,鄭重握上那只蒼白卻骨節分明的手:“好,合作愉快。”

兩人握手的瞬間,幸村精市心頭浮出一陣怪異。

這只手,意外地……軟?

雖不似他妹妹的手那樣軟嫩無骨,但也沒有男子的骨骼硬朗。

但他尚未感受明白,兩人的禮節性握手已分開,白無水翻開了病歷本:“那麽事不宜遲,今天就開始治療。”

“治療過程主要分三步:藥理療養,手術治療、康覆訓練。”

“目前你的身體比較脆弱,不適合大動手術,並且對西藥還產生了一定的免疫性。另外西藥吃多了也有副作用,所以接下來的診療側重中醫藥療。”

“第一部分必須為後面的環節打好基礎,所以療程比較長,你每日都需進行針灸、推拿按摩、藥浸,以及中藥服用。”

“另外,治療過程中,會隨著你身體的變化程度更換藥方,同時也會產生新的應激反應。”

窗外白雲悠悠飄過,太陽的光束透過斑駁的樹葉,落在了少年如畫的眉目上。

那雙霧霭蒙塵的瞳孔似被陽光恩澤,閃過晨曦般的光芒:“是。”

“好,那麽從今天開始,我給你羅列每日的營養餐,你必須嚴格按照標準攝入食物。”

初次見面雖然並不愉快,但……工作起來的醫生,的確具有令人信賴的本領。

幸村精市對她的印象有所改觀:“明白。”

白無水點點頭,合起病歷本:“很好,你營養跟上了,我就能隨便折騰你。”

幸村精市:“……”

他果然,還是不能對她的性格太抱有期待。

……

夕陽最後一縷光輝從地平線滑過。

白無水拎著兩大袋藥材去了煮中藥。

一類浸足,一類口服。

浸足藥材制作方法簡單一些,只需水沸後中水煮四十分鐘即可,而入藥的藥材則需要控制火候與水量,慢燉四個小時。

病房,窗外雲卷雲舒,夕陽染盡三千綺色。

窗臺上的矢車菊高貴迷艷,盛放著生機勃勃的花瓣。

而書桌上的昳麗少年則在餘暉的光暈中,不疾不徐地翻閱書本。

“叩叩。”

未過多久,敲門聲打破此刻的安寧。

一道纖瘦修長的的身影攜著散漫的語調傳來:“神之子,你洗澡了嗎?”

幸村精市:“……”

醫生問這樣的問題並無不妥,可從她嘴裏跑出來,就莫名令人不太自在。

他合上書,“一個小時前已按照亞美護士的提醒照辦了。”

白無水瞥他一眼。

這精致的人什麽毛病,洗了就洗了,沒洗就沒洗,非要這麽含蓄地文縐縐。

她朝外面的人微微擡手,兩位男護士便擡進一個大木桶。

木桶上方的熱氣混著濃烈的苦藥味,鋪天蓋地擠滿病房的每一寸角落。

白無水昂了昂下巴:“開始吧,痛的話,可別哭哦。”

幸村精市沒搭她這話。

幸村精市的腿白到發光,又細又長。這是一雙標準的運動員腿,雖然因長久無法運動顯得皮肉松軟,可流暢的肌理曲線還在。

白無水就這麽一直盯著,當然不是看這兩條漂亮的腿,而是要看他什麽時候才把腿伸進藥桶。

幸村精市很是慢吞吞,雖然立下了會好好配合的flag,但對著這麽一桶黑乎乎的東西,多少要做點心理建設。

他本就是一個對氣味十分敏感的人,而這藥桶的氣味不僅濃而苦,徐徐冒出的蒸汽還很沸騰。

白無水挑眉不語,似乎極有耐心,可那投過去的眼神,卻愈漸揶揄。

幸村精市也是個要強的人,從來只有他看別人好戲,哪輪到自己被笑話,於是他擡腳踩了進去,可不到一秒,腳便要條件反射縮回。

但沒有給他更過緩沖的時間。

一雙蒼白有力的手不近人情地按著他的膝蓋壓入藥水中。

刺痛與灼燒感一瞬從腳底蔓延直全身,宛如踩在滾燙的刀尖上奔跑。

且伴隨著時秒的疊加,那陣翻倍的疼直接刺入骨髓,意識幾乎被淩遲到模糊。

他扶著椅子的雙手青筋爆現,但敵不過那雙蓄力壓制的手。

甚至,他還聽見了冷嘲熱諷的嗓音,“看吧,說了很痛。你要是想哭就哭吧,我不嘲笑你,反正不是第一次。”

真是個惡劣的家夥!

可神奇的是,疼得支離破碎的意識卻慢慢重鑄。

他望向近在咫尺的白無水,眉宇傲氣倔強,竟有幾分孩子氣:“我沒哭。”

白無水一楞,隨即被他如此認真的解釋逗得忍俊不禁:“哇,好棒,真是個乖孩子,我要這樣誇你嗎?”

幸村精市黑了臉:“……”

白無水見達到目的,也沒再繼續當壞人。

她慢慢退開壓著他雙膝的手,“自己撐住。”

幸村精市疼得頭皮發麻,幾乎說不出話來。

四十分鐘後。

藥水被撤走。

少年細□□瘦的小腿通紅無比,雙鬢的發絲、病服的前襟與背脊都被少年的汗水浸濕。

但饒是如此狼狽,也依然不損美色,像被風雨摧殘的花,頹靡蒼白,卻更惹人憐惜。

白無水從桌面上抽出幾張紙替他擦汗。

幸村精市瞳孔緩緩聚焦,目光落在她臉上。

她的神色冷淡,動作卻很耐心。而這不夾雜任何情感的認真,竟帶出一片體貼的溫柔。

察覺到幸村精市打量的目光,白無水彎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天生多情的桃花眼似簇起一團隨時能慷慨贈人的星辰,燦爛得不可思議。

她笑侃:“看我幹嘛,覺得我長得好看?”

幸村精市無語,從她手中奪過紙巾:“不勞煩白醫生。”

白無水聳聳肩,覺得他大驚小怪:“盯著我看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差你一個。”

幸村精市:“……”

他心頭有點古怪,但那種感覺說不上來是什麽。

倘若舉例的話,那就是他絕不會因為一個男生看了自己一眼,就得意自己長得好看……這正是個相當自戀的家夥。

十五分鐘後——

開始了第二項治療。

但幸村精市不太想配合。

白無水雙手抓著他的衣服往外扒,幸村精市抓緊死活不讓。

扯了幾下不見他松動的白無水有點不耐煩:“不脫衣服怎麽針灸?”

泡藥慢就算了,針灸脫衣服也磨磨蹭蹭。

幸村精市:“我自己來。”

白無水松開手:“有區別嗎,我還不是要看的。”

幸村精市:“……”

當然有區別,自己脫跟被人扒能一樣?

褪掉上衣後,幸村精市一副我為魚肉你為刀俎的挺屍狀。

白無水撓了撓眉心,“放松點,你這麽僵硬,會讓我忍不住掐死你的自尊心。”

幸村精市表情沒繃住,臉黑了又黑。

她身為醫生,卻如此不積口德,是沒被人打過嗎?

他深呼吸,努力放下羞恥感。

白無水攤開針灸包抽出一根銀針,並給他打預防針:“會有點疼,你忍著點。”

饒是幸村精市做足了心理準備,也被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哪裏的是有點疼,分明是億點。

而這種痛苦和藥浸又不一樣,是更密集,更不容喘息,像是哪裏有傷,便偏要往傷口撒鹽抽鞭的火辣尖銳。

這比他平常犯病的全身痙攣還要痛苦。

幸村精市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白無水掀開眼皮檢查,見並無大礙,才松了一口氣。

暈了挺好,神之子自尊心強,醒著不自在,暈了身體更放松。

針灸完還有第三項治療——按摩。

這是一項消耗體能的大工程,不僅力度需要精準均勻,每一個穴位與筋絡都需照顧周全。

她按了整整兩個多小時,停手時雙臂和指尖幾乎累得擡不起來。

她最先接觸中醫,按摩也算家常便飯,但因這兩年拿手術刀比較頻繁,所以一時半會也沒立即適應這種強度。

不過她還是做好了善後工作,給神之子穿好衣服,放下上卷的褲子,以免虛弱的他著涼。

沒過多久,亞美芝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走了進來。

她見兩人一個昏睡,一個憊態,不禁放輕了聲音:“白醫助,藥現在給他喝,還是先保溫?”

中藥當然要喝新鮮的。

白無水甩了甩酸乏的手,坐到了幸村精市床邊。美少年無論何時令人賞心悅目,但她毫不憐惜,直接擡手掐上他的人中。

亞美護士不忍心看,扭開了頭。

幸村精市驚悸醒來,一雙眼眸盡是渙散的暈影,而等到瞳仁聚光,眼前又是那張臉。

他有點說不上來的倦乏與無力。

白無水把藥遞過去,“趁熱喝了。”

藥味濃而苦,還未入口,便覺要把今日吃下的食物一並催出來。

他心中掙紮了片刻,還是試探性詢問:“我能先喝杯水嗎?”

白無水眉尖抽了抽,一副‘你再給我啰嗦試試’的表情。

幸村精市長睫垂斂,無奈撐著酸疼的身子坐直。

白無水根本無需直視他的目光,只從那緩慢的姿態,便知道漂亮的少年又在磨洋工。

她直接把藥放他手裏:“三分鐘不喝完,我就直接灌。”

幸村精市捧著碗的長指泛白收緊。

幾秒後,他帶著破釜沈舟的決心一口悶了。

藥如黃檗之苦,入口發麻發澀,極難下咽。就算用力咽下,也覺有無數根小針刺激咽喉。

幸村精市唯有咬緊牙關竭力壓制,吞下的藥液才沒倒流而出。

白無水很滿意他這回的幹脆利落,還誇:“好孩子,喝了藥可以喝點溫水。”

好,好孩子?

幸村精市:“……”

他忽然覺得,藥再苦,都沒有眼前之人能添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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