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上帝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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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上帝之日
夜梟原本就想著立刻動身去找瞭望塔找希維爾。
管家則準備好傳送點, 把貓頭鷹丟過去，在出發前，他又叮囑了一遍夜梟帶好這只塑料袋。
“塑料袋裏有什麽？”夜梟問。
管家毫不猶豫地回答：“你就當作是小孩子的最愛, 愛與和平！這當然很重要，聽上去你不像在問塑料袋, 你還是在好奇科技展的經過嗎？”
“不, 不對。”夜梟突然把黑色的塑料袋放下來, 站在結口上, 袋子內鼓鼓囊囊的寶貝此刻成為了給他提供站立位置的平臺。
“科技展還是有問題。”
貓頭鷹圓滾滾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管家看：“你一直在引導我去相信一個故事。”
“我相信你在地下停車場見到的一切事物都很精彩、完美, 且合乎邏輯。”他說。
“但是很遺憾，無論是汙染物的誕生、還是協會的出現、或者是來到這討厭的毛絨玩具身體裏, 我要是還想不明白生活告訴我的警示，我就沒理由擔任希維爾的協會助手這一職責了。”
畢竟要是老板太過不靠譜，只能依靠手底下的員工力挽狂瀾了。
而這位太過於不靠譜的主管先生希維爾雖然確實有很多的缺點，但就工作而言, 他有著一個足以掩蓋許多缺點的閃光點，那就是他非常且徹底的信任手底下的員工們。
至少這對在他手底下工作的收容物們而言，這是個優點！
管家問：“生活給你的提醒？”
貓頭鷹則冷笑：“這該死的世界和生活從來不講究邏輯——你能指望幾個醉鬼把啤酒瓶子都收拾好不亂丟？我不需要去數真實的現實裏一夜宿醉後到底還剩下幾個啤酒瓶，但你告訴我的故事卻會一一填補這些漏洞。”
“你在科技展發現不對勁, 然後跑到地下停車場裏救下昏迷的盧瑟、湊巧遇到蝙蝠俠，受傷後夜翼再返回來找你, 帶著那輛蠢車一起救下了所有普通的員工。”
“最碰巧的是, 科技展需要一場爆炸來掩蓋失控的冰激淋們。”貓頭鷹冷靜地陳述著事實經過，“於是所有不對勁的、可能留下的線索都消失在了這一場爆炸裏。”
“這些事實經過看起來很符合邏輯。”夜梟說到，“但我只需要註意到一個疑點就夠了。”
“我還以為我這次藏得很好呢。”管家有些遺憾，他就說他不喜歡和這群夜行生物勾心鬥角，他更喜歡負責夜行生物的起居生活。
“可以告訴我是什麽疑點嗎？我盡量下次改進。”
“……你永遠比我們恰到好處地快上一步。”夜梟平靜地指出, “你又不是希維爾，別的收容物們沒理由對你客客氣氣的，它們只會希望競爭上崗。”
“盧瑟他是個合格的對手，至少在我認知裏的盧瑟如此。”夜梟說，“他精心設計的地圖怎麽說也不至於到了暢通無阻的地步，沒理由像韋恩莊園的後花園，可上次你們的表現呢？完全就像是在自家莊園逛街。”
管家沒說話，抱著胳膊站在原地，低頭目光甚至略有些和藹，他就這麽看著夜梟站在黑色袋子上試圖刨根問底。
“我沒什麽太過於強烈的好奇心。”夜梟嘆氣，“你了解我，就像我了解你一樣——盡管我們兩個在協會相遇前素不相識，但無論是哪些特殊的宇宙，某些關系是永恒的，至少我希望這是永恒的。”
夜梟其實沒那麽想要知道管家在拼命隱瞞什麽，他不想讓某些人知道他在地下停車場看見了什麽，也許是協會沖突背後的操盤手，但那些說到底關夜梟什麽事呢？
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職責就行，在能力範圍之內，充當一個優秀且完美的助手，替希維爾完成他該完成的工作。
這是他的員工條例，至於希維爾的真實身份、他的能力、協會的來歷、世界背後的真相——知道這些如同迷霧一般的秘密對蝙蝠俠來說可能很重要，誰讓他的掌控欲和不安全感太強了呢？
但這些對夜梟來說，實際上真的沒那麽重要，如果真的要讓他夜梟來選，作為一個曾經行動力極強的虛無主義者，夜梟會選擇世界毀滅。
反正一切都是會結束的，任何事物註定都會擁有一個結尾，只是有些句號畫得圓滿一些，有些則滿是遺憾。
沒有什麽是永恒，生命也好，未來也好，他失去的東西太多，也就覺得世界上似乎沒有什麽是值得留戀的，或許應該換一個形容——他本就沒得到過什麽，那就不害怕再失去什麽。
夜梟曾經是這麽認為的。
直到一場契機，那些不穩定的平行世界終於都迎來了毀滅，夜梟的世界也是如此，世界陷入停擺，看似永恒的生機卻帶來了死亡。
如果硬要打個比喻，他們的世界就像是被慷慨地丟進了一個垃圾堆裏，一個永恒的垃圾堆，被廢棄的世界已經不被需要了，所以地球上的人興奮地以為他們獲得了永生——歡呼著慶祝一潭徹底的死水。
不過這對夜梟來說不算什麽特別重要的事，就算大部分人類因為精神崩潰後失去理智，經過與各種其他生物的重構變成協會口中的“汙染物”，這些都和夜梟沒什麽關系。
反正他還沒淪落到失去理智的地步，但也沒有那麽想繼續活著，唯一可惜的是死也死不成，只能勉強自己繼續活下去的樣子。
本著這樣的想法，憂郁平靜的虛無主義者夜梟、真名是托馬斯·韋恩先生，卻在一個不經意之間遭協會了。
不過早期協會的出現對夜梟來說，或許只是多了一個短期的目的，早日推翻這個沒用且該死的協會，畢竟汙染物歸汙染物，協會有些以暴制暴的研究手段和盈利目的實在是違背良心與道德。
——絕對不是因為他自己成了被販賣的汙染物之故，他已經決心當個好人。
在夜梟決心當‘好人’的路途中，這下是真的不小心遭希維爾了。
從高大帥氣的冷面酷哥形象變成如今沒用只能用來裝裝可愛、甚至連啄人都不疼的貓頭鷹，天知道夜梟他本人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好吧，”管家說。“實際上是我受人所托，你手上的黑色塑料袋裏的東西很重要，最好快點拿去瞭望塔。”
“我要知道你在停車場看到了誰。”夜梟絕不輕易挪後他的底線，他想知道的事情必然要知道。
管家無奈，他聳聳肩，告訴夜梟一個名字。
***
於是夜梟此刻僵硬地待在瞭望塔內——協會的傳送點坐標太久沒用，甚至把它丟在了太空！
天知道他從瞭望塔沒玻璃的地方挪到有玻璃的地方要花上多長時間！
蝙蝠俠看了一眼散開的糖果和貝殼，希維爾和超人他們正圍著糖果詢問夜梟相關之事。
“希維爾。”蝙蝠俠說，“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給我幾個貝殼和糖果嗎？”
“我想這是某些人給你的禮物，我需要征得你的同意。”
希維爾好奇地看著這堆糖果和貝殼，聞言直接把一大捧貝殼和糖果遞給了蝙蝠俠。
蝙蝠俠道謝，很快帶著懷裏的東西徑直奔向某處。
他把鴿子籠取下來放在自己面前，鴿子果不其然盯著貝殼目不轉睛。
“一個交換。”蝙蝠俠雖然覺得自己拿著這堆東西和動物說話有點蠢，但他總覺得自己在做正確的事情，這種直覺絕對不是空穴來風。
“我會給你貝殼，以及見到希維爾的機會，同時，你需要告訴我有關目前現狀的一切。”
鴿子沒猶豫太久，它確實能夠聽懂蝙蝠俠的話。
它擡起翅膀，率先點了一下貝殼。
蝙蝠俠拆開籠子，把貝殼丟進去。
鴿子的爪子鋒利得不像話，它直接敲碎了貝殼。
“我本來不該來到這裏的。”鴿子終於開口。
蝙蝠俠不動聲色地按下房間內的錄像。
“畢竟我只是一個鴿子，可能也算是烏鴉，我不在乎這點，反正黑顏色和白顏色也沒什麽區別，也就某些沒長大的小朋友會喜歡區別它們，覺得白色代表天使，黑色代表死神，他要支持天使。”
“首先，事先聲明一點，我沒在講希維爾。我才沒在講他。”
“但有些重大的事情發生了，死了的死神偶爾也會被拉出來充當一把拯救世界的素材的。”鴿子滿不在乎地啄了啄羽毛，“一些監管者靈機一動，認為自己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卻不小心創造了一個可怕的概念，這個概念慢慢長成了一個可怕的存在。”
“事物總是在發展的，當然了啊，時間總是在往前走……對不起，我死前一直在看教育書和哲學書，說話有些奇奇怪怪的，不用太在意我。”
“可能是我太久沒話說，顯得我話多了一點！”鴿子慢悠悠地下了一個結論，“總之，唯一不變的就是變化本身！”
蝙蝠俠點了點頭，反正他都能忍耐小醜的胡話和一些亂七八糟的示愛，面對一只會思考的哲學鴿子也能冷靜地多一些耐心。
“所以之後呢？”蝙蝠俠把哲學的話題隱晦地拉回來，他不喜歡和別人探討這些話題，“可怕的存在毀滅了世界？”
鴿子意味深長地回答：“不止一個。”
不止毀滅了一個世界，而是牽涉了許多的世界。
一個世界的存在當然很重要，但落在某些至高無上者的眼中兩者卻有著宏觀與微觀的差別，不可能因為每一片落葉的離去而哭泣。
蝙蝠俠的神色立刻有了變化：“你就這麽直截了當地告訴我？”
這只會思考的鴿子以前非常喜歡和蝙蝠俠這樣的聰明人打交道。
對於聰明人，它只需要回答一個問題，對方就能猜到十個有可能的線索，甚至還能反推過來敲詐他手中的信息。
不過也許是和笨蛋小朋友待久了，鴿子也喜歡上了放棄腦子胡亂回答還能傻兮兮樂呵呵的生活方式，沒頭腦也能過得很高興，勾心鬥角的日子過久了有時田園放松放松也不錯。
於是一同丟到了腦子的鴿子乍一聽蝙蝠俠的話還沒反應過來——他其實是在問為什麽要告訴他。
這個問題的份量可不小，世界上有好幾億的人，憑什麽要告訴一個喜歡穿著黑漆漆緊身衣的人呢？
僅憑他是超級英雄？
被選中需要了解真相的人向來要比旁人多承擔很多很多的責任，恰好蝙蝠俠也習慣了主動抗起職責。
死神實際上很討厭這類在危急時刻力挽狂瀾的超級英雄，這往往說明他們的業績要減少一大波了，年底的績效考核會很麻煩！
“別心急。”鴿子暗暗在評價裏加了點屬於自己的私貨，“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的，我總不能隨便往大街上撈一個人就把事情全說出來！”
“命定之人可不是大街上隨隨便便的路人。”
“這樣只會讓人家誤以為自己精神終於出問題啦，一只鴿子怎麽會說話呢？——你只能去精神病院找認同。”
“而你是最適合知道這一切的人。”
蝙蝠俠對此不予置評。
或許他是，或許他不是。‘適合’這個詞語聽上去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點評，但在需要知道真相這一點上，蝙蝠俠不會因為適合不適合這個標準去選擇知道或不知道。
“假設。”
“先讓我們假設，你，布魯斯·韋恩，看過許多超能力存在的蝙蝠俠，並不是一個狹義上的唯物主義者，你相信神明，且堅信上帝創造了世界。”
“……”蝙蝠俠，“好吧，我接受這個假設。”
鴿子說：“上帝會創造很多個世界，一個主世界可以衍生無數的平行世界，平行世界衍生的契機依靠不同的選擇。但正物質會有反物質，平行世界也能對應一個反轉的黑暗平行世界。”
“你會在今天早上出門前，考慮穿白色的緊身衣和黑色緊身衣嗎？這兩者的不同，可能就會誕生一個新的平行世界。”
“也許出門後，你會和別人友好地打聲招呼，但反轉的黑暗平行世界則相反，你不高興時就隨機拎出一把槍幹掉一個不聽話的過路人。”
是與否，對應的則是好與壞。
“很好。”聽到槍這個字眼的蝙蝠俠臉色有點糟糕，他覺得這只會思考的鴿子也許太會說話了一點，“聽上去我不但信仰上帝，還是個暴力狂。”
聽到這句諷刺的鴿子心情竟然詭異地好了一點：“我們總要為無序繁雜的隨機數設立一個相關機制的。”
“平行世界那麽多，不可能讓它再繼續按著平行世界衍生——那樣世界就變得混亂了，總有一天會面目全非的，一團漿糊的面條很難吃。”
“所以。”蝙蝠俠肯定地說到，“你們會有一條貫徹始終的世界線。”
“沒錯。”想到了什麽，鴿子好起來的心情又焉了下去，“我們管它叫做主世界。”
“你當然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人類……”鴿子嘀咕了一句，蝙蝠俠沒聽清。
蝙蝠俠思考了一下：“我們現在所處的世界……？”
鴿子給了他肯定的答覆：“主世界，唯一的，最特殊的，最需要保護的主世界，你現在可以為自己世界的特殊短暫的歡呼一下了。”
蝙蝠俠只是淡定地看了一眼這只說話實際上很欠揍的鴿子，又欠揍又喜歡諷刺，聽上去很像是英國那兒長大的死神。
“這沒什麽好歡呼的。”蝙蝠俠盡自己所能繼續套情報，“結合你給出的信息，我只能想到一個你出現在這的理由。”
可怕的存在毀滅的世界，出現在主世界的汙染物，以及收容協會。
“也許是探親。”鴿子嘴硬道，盡管它自己都不信。
蝙蝠俠沒管：“我們的主世界即將遇到一個大麻煩，顯然，麻煩已經在這個世界蟄伏已久了。”
“好吧，也可以這麽說，如果你把很有可能已經要來臨的世界末日稱作麻煩的話。”
蝙蝠俠心平氣和，他接受了這個事實，他冷靜地想了想，這真的要多虧了這段時間裏和希維爾的相處！
至少他現在還能心平氣和地與這只鴿子慢慢聊天，而不是拎起鴿子的脖頸送它一拳——讓它好好說話。
到底是誰會心平氣和，像是在聊今天下午吃什麽一樣的口吻來解釋世界末日？
更別說這還牽扯到了一整個世界的滅亡……嚴謹一些，布魯斯，主世界當然會牽扯到更多的平行世界，這樣看來已經不只是一個世界的無辜生命了，而是從過去到未來，所有的生命！
“那場非常有可能會來臨的世界末日到底是什麽？”蝙蝠俠示意分析，“可怕的存在毀滅世界……瘟疫？病毒？戰爭？”
“其實我告訴過你的。”
“如果有一天，毀滅世界的不是末日呢？”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蝙蝠俠甚至皺起眉頭來了，“我不喜歡打啞謎，請直接告訴我，沒有任何的隱喻、指代，我只想要聽簡單的單詞。”
已經沒有任何充當謎語人的必要了，他需要及時地澆滅一場怒火，將另一個“世界”消失的未來一並訴說清楚。
鴿子平靜地回答：“我說過的。有一天，死亡不存在了。”
“不然你以為，為什麽象征死亡的死神也不存在了呢？實際上我就真的只是一只喜歡思考的……鴿子而已。”
“死神這個名稱和那些毀滅的世界一樣，早就已經不存在了。”
這個說法聽上去好笑到離譜，死亡不存在了的世界，又怎麽會稱之為世界末日呢？世界根本不會毀滅，所有的生命都是永恒的。
沒錯，在某個被靈機一動的世界裏，所有的生命都是永恒的。
“上帝之日”成了一道亙古的劃線。
在“上帝之日”來臨前的生命徹底宣告了死亡，他們不再擁有永恒存活的機會，而在“上帝之日”到來之後，任何還擁有一絲意識的人都能夠永遠地在喜愛的地球上生活下去，不必擔憂死亡的侵擾。
人類步入了傳說中精靈西渡的地方，他們相信未來一切的日子都會在美好中度過，充滿愛與和平、希冀與展望。
因為死亡不存在了。
上帝仁慈地減免了世人死亡的罪責，在最初的幾天、幾月、甚至是幾年裏，所有人都在歡呼這個神奇的世界，並將那一天親切地稱為“上帝之日”。
那是只有神明才擁有的賜福之權。
全世界各處都開始修建起數座大大小小的教堂。
物理學家和工程師們放下手中的研究，開始潛心學習神明的學問，宇宙各個角落都掀起一陣狂熱的神學風潮。
如果說以前還有人會對神明嗤之以鼻，覺得神明不過是一種站在食物鏈更高處的生物——如同團結的人類總有辦法打倒別的更兇猛的野獸一樣，神明和人類的關系就像是食物鏈裏的人類與野生獸類。
但在“上帝之日”出現之後，幾乎絕大多數人類都倒曳向了神明至高無上的一方。
神明悄無聲息地取走了死亡的罪責，如果不奉上最純粹的忠誠，死亡又會不會被當作神罰輕飄飄地降落？
於是一切回到最初始的問題：眾人憑什麽確定死亡已經不存在？也許只是上帝開了一個小小的玩笑，在這數天之內，沒有任何意外事故的發生，所有人的生命都格外活躍，心情也格外愉快，沒有任何因為抑郁而導致的自殺行為……
種種可能相加，倒也未必不能做出一個數十月內無死亡的結果。
但人類總有一種值得稱道的勇氣，總有人會對一切保持有懷疑的心態，無論出發點，至少他們擁有值得歌頌的勇氣與決心。
第一座紀念“上帝之日”的大教堂建成，嶄新潔白的教堂裏陳列著華美的雕刻和彩窗，十字架和溫柔的天使矗立在兩旁宣告神跡，象征死神的鐮刀和雕像被釘死在教堂中間的銀色墓碑裏，被鎖鏈緊緊纏繞，成為整座教堂裏唯一冷色調的元素。
質疑神明的人從不認為死亡在這個世界已然遠去，那是死亡，是每一個生命必然要走到盡頭的標識。
嫩葉抽芽、沐浴陽光、直至落下泥土，舊的生命死去，新的生命在啼哭中落地，形成輪回交替，世界周而覆始。
光暗如影隨形，如同生命與死亡相依相伴，兩者從來都是相稱的。
“他們要證明死亡的存在，在紀念教堂之下破碎‘上帝之日’的美夢。”
“吶喊與高歌從來都不是取得權力的手段，只有擁有破碎的鎖鏈和冷冽的槍彈才有資格去奪取無上的桂冕。”
不過很遺憾，死亡在這個世界真的不存在了。
未來將會是一片生機勃勃、萬物競發，他們會迎來一個高速發展的世界——永遠不用考慮人力成本的消耗了！生產力必然會再次邁入高速發展，他們會成為整個宇宙的霸主，征服星辰與銀河！
“拿個鏡子照一照吧！這樣你們就能看見此刻臉上猙獰的表情！”穿著招牌紫色衣服的小醜站在天使的頭頂捂著肚子哈哈大笑，名叫哈莉的猴子蹲在他的肩頭疑惑地盯著主人不正常的心情。
“天知道人人歌頌的上帝給我開了一個多大的玩笑。”小醜舉著棍子敲了敲天使的頭頂，小聲念到，“要知道在上帝之日來臨前！我剛剛結束了一個可憐的小貓頭鷹的生命，那只是給某個過分囂張的貓頭鷹的小小教訓。”
小醜把哈莉猴舉起來，丟到一邊，猴子落在地上滾了幾圈，受到了底下狂熱人群吵鬧氛圍的驚嚇，嘰嘰喳喳地抱著帽子跑到角落裏試圖遠離人群。
不過猴子沒能跑多遠，它被踢了一腳——力度被拿捏地恰到好處，既沒有力度特別大到一腳踹死的程度，也沒有輕到不痛不癢的，大概是貼地滑行了一會感受到了明顯破皮的疼痛。
在猴子憑借本能想要狼狽逃竄的時候脖頸被捏住，整個身體被隨意地拎了起來，猴子能感覺到脖頸後一片冰涼，是屬於金屬的氣息。
對方的眼神和全身上下包裹著身體的金屬盔甲沒什麽兩樣，陰冷，如果碰上一個泥濘潮濕的雨天，還有機會看到紅色的鐵銹……
他似乎站在陰影裏等了很久，一只手按在欄桿上，另一只手拎住猴子的後脖頸。
小醜半蹲在雕像上，絲毫沒有對底下雕塑的尊重。
“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親愛的夜梟……”
夜梟和小醜沒什麽好聊的，在上帝之日來臨前，小醜可能是拯救世界的英雄——盡管這位英雄精神也沒正常到哪裏去，但好歹在這種亂七八糟的世界裏有個對比，誰讓反面教材是犯罪辛迪加呢？
夜梟精心培養的小利爪因小醜而死，恰恰好是在上帝之日到來的前幾天。
他能拎起哈莉猴而不是直接把它丟下去扔死，已經能算得上是脾氣好了……哦，他忘了，這個世界已經沒有死亡了。
小醜沒做太多的寒暄，他和夜梟對視了一眼，就從足足有一整個教堂一樣高的天使像下跳了下去，底下是特意設置好的磨尖了頭的十字架。
高度和沖擊保證尖銳的十字架可以絲毫不留情面且利落地貫穿整個人的腦袋，沒有腦子當然活不了。
在驚呼聲中。
利器貫穿開皮肉，有一聲沈悶的骨骼開裂聲，鮮血呈不規則狀濺射開來，猩紅色中甚至混合了白色的腦漿……恰好在天使像上塗上一條疤痕。
天使臉色溫柔地註視著底下四散而開的民眾，背後寬大的翅膀張開，教堂的頂篷處是彩窗雕刻的耶穌畫像——設計者否決了十字架受難的設計，上帝是上帝，絕非承受苦難者，他應當生來享受眾人如羔羊般虔誠的奉獻。
一整片血液濺上天使潔白的鬥篷雕像，最高的一處鮮血恰到好處地給雕像劃上一道瑕疵，從天使臉部的右上角眼睛一直貫穿塗抹至左邊的眼瞼。
然後血液因為重力慢慢往下降落，溫柔的天使正為小醜的死亡哭泣呢。
——但血液卻不是因為重力才往下降落的。
它們脫離了身體，擁有了生命，緩慢地在天使像上爬行著，往下慢慢地爬，一點一點，帶下天使身上所有的黏液。
回到小醜的身體裏去。
教堂內的人沒有一個人在動，他們摒起呼吸，生怕驚擾了血液的蠕動。
於是彩窗上的太陽落至另一側，升起了新的月亮。
在月光的靜謐籠罩下，最後一滴黏液在天使像上消失，小醜搖搖晃晃坐了起來，頭上的小醜帽不知所蹤，頂著一個滑稽可笑的尖銳十字架。
“……真遺憾。”小醜晃著腦袋，尖銳刺骨的疼痛在跳下後從未消失，哪怕是現在他也能夠清晰地感覺到疼痛，“看來我們失去死亡了，我得和你，這只討厭的貓頭鷹糾纏到地老天荒。嘻嘻嘻嘻……”
從喉嚨裏發出低沈的笑聲，笑聲再逐漸變大，成為搞笑藝人的專屬鈴聲，一直笑了整整十分鐘沒有停歇。
越到後來笑聲就變得越發嘶啞，接著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一樣，嘶啞的笑聲變得尖銳、刺破人的耳膜，和銳利的指甲刮擦玻璃一樣的煩躁聲響沒什麽兩樣。
夜梟只是看了一眼小醜，收回視線，手中毫不留情地把哈莉猴丟到人群裏，然後轉身離開，金屬披風沈重地拖拽著他的腳步，最終消失在陰影裏。
所有人為神跡的誕生開始狂熱的歡呼。
扯掉身邊人的衣袖，脫光他們的衣服，然後——手中似乎應該有一把利器，最好是比剛才小醜用的尖銳十字架還要鋒利的那種，這樣可以輕而易舉地劃開皮肉，感受到砰砰的心跳聲，最後戳開皮膚，讓利器接觸一番空氣。
心臟被取出來了也沒關系，它還能活潑地在空氣內跳動呢，這是鮮活的、充滿靈性的生命。
不過很可惜，此時的他們手中暫時還沒有利器，也沒有人察覺到心中那股悵然若失之感，只覺得或許他們應該用某種方式慶祝一番。
眾人只是擁抱著身旁的人喜極而泣。
潔白無瑕的天使收斂著神情，溫柔地註視著狂歡的人群。
月光清淺地透過刻有上帝的玻璃彩窗，狂歡之人高舉著雙手在地下熱鬧的跳舞和擁抱，如同無數觸手在陰影裏延伸跳躍，從教堂裏，為生命歡呼。
起初眾人只是為死在“上帝之日”前的親朋好友感到遺憾……親愛的，你我因為上帝開的小小玩笑而永遠分隔兩方。
而我會在你的墳墓前獻上一株美麗的玫瑰花來表達我的思念與哀悼。
會在永恒的生命裏永遠地懷念你的離去。
在睡夢中念想著如何跨越無邊的冥河與你相聚。
後來他們才明白，死在上帝之日前才是世界上最美好的禮物。
永生是一種代價。
□□永生，但精神卻不能承受它所帶來的負面效果。
鮮血會重新爬回來，受傷的人會眼睜睜看著蠕動的鮮血一點一點收縮，重新回到血管裏，感受血液的流動與滾燙。
沒有人能夠眼睜睜看著斷掉的腿像是活過來一樣，延伸出血管跑過來拼接。
他們並不會因此疼痛到昏迷休克，而是在清醒的疼痛之中感受著血液快速地流出身體——在一片冰冷之中又慢慢感受到血液的返回。
當然會夾雜著外界的灰塵、泥土、草屑。
因為死亡消失了，但痛覺依然存在著，致命傷後的感知幾乎以近十倍的代價來告訴差點死去的人們：你剛才死了一次。
但感謝上帝吧，你們又覆活了。
不過疼痛總是能夠慢慢忍耐的，人類總是能夠為自己的適應力感到驚奇——所以這僅僅只是大部分人精神接近崩潰的時候。
壓垮所有人的是另一件事了。
眾人意識到這個問題花了幾近十年：衰老。
衰老永不停歇，幼兒會慢慢長大，成為又高又壯的青年，然後皺紋會添上眼角，在巔峰之後開始緩慢地步入谷底。
最終的結局本該是迎來死亡的，但死亡消失了。
於是年邁的人會清晰地感受到身體的衰敗、感受到死亡但又永遠沒有死亡的結局，他們會清醒又痛苦地永生。
有人想出了另一個絕佳的思路：能否培育新的、擁有活力的器官呢？
用新的器官代替舊有的老去的器官，用新的活力來代替舊的，如果沒辦法完全適配身體的型號，可以嘗試利用克隆技術。
“我們沒辦法攻克最嚴重的問題，舊有的器官完全沒辦法摘除，它們依舊會……活著爬回來，這是永生的因果律。”
“或許我們需要再慢慢考慮。”
“難道你能忍受花上整整一天才能從門口走到辦公室位置上的速度嗎？要知道以前、你年輕的時候，這僅僅只需要幾秒鐘的奔跑！”
“……我已經快要忘記我愛人的模樣了，還有我的小孩。他們都在上帝之日前不幸離去，他們曾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會發誓在我的生命裏永遠銘記他們。”
“但我已經快要不記得了，我不能再這麽衰老下去。”
“……是，你說的對，我已經看不清照片的模樣了，我懷念那一天的太陽。”
在實驗啟動之前，沒有人能夠知道他們打開了一個怎樣的潘多拉魔盒。
新的器官當然能夠為他們重新註入鮮活的生命——但它們在永恒的生命裏依舊會衰老，而舊有的器官不會消失。
移植十條腿，十條腿也依舊會長在身上的，就算把它扔到海裏也會爬回來，然後給身體註入一些鹹腥的海水，作為丟棄身體的代價。
壓垮世界的最後一根稻草是遺忘。
在世界秩序還未曾崩潰前，有人持有這樣一種觀點：身體的毀滅不一定是死亡，真正的死亡永遠是遺忘，一旦沒有任何一人記得祂的存在了，死亡就真正的到來了。
許多觀點涉及哲學與唯心，大多是文學意義上的修飾。
但這種觀點在死亡消失後的某一天竟然極為諷刺地被事實論證了。
大部分人們不再記得他們是人類，精神崩潰之後，人們剩下如同野獸一般的本能。
一群擁有不死之身的怪物們誕生了，用一種新的稱呼來指代他們，或許比“人類”這些字眼更加合適。
只有少部分依舊在疼痛中維持清醒的人還擁有理智，尚且記住自己的身份。
直到很久之後，失去死亡的世界到處是不死的怪物，沒有遺忘身份的人類不再衰老，他們的身體機能重新回到了最巔峰的狀態。
但那有什麽用呢？盡管身體機能獲得了永恒的巔峰，可是太陽和月亮永遠也不會再繼續交替。
世界凝固在了某一天的靜止，一條巨大的冥河劃開天空。
太陽與月亮高懸與天幕之上，以冥河作為分界。
夜梟偶爾會沿著冥河的線走過，身體一側恰好能夠沒入陰影，另一側則被光芒吞沒，世界陷入停擺，而他又不屑與尚存活著的人類一同生活。
在世界還擁有死亡的時候，人類也依舊沒有成功探尋成功海洋深處到底潛藏有什麽樣的生物——或許這個問題應該問海王更加合適一些。
不過無論如何，盡管海洋在這個地球上的占比是大陸的兩倍有餘，海洋的秘密已經無人在意，那麽現在的冥河呢？
盡管夜梟情感上認為一切都沒有深究的必要，有時太過於較真反而會迎來難以接受的事實，就像是他小時候本想在小巷裏結束他那對惡人父母的生命——卻不小心一同將他親愛的弟弟的生命一起結束了，只是因為一場意外。
可是夜梟從不想拿布魯斯·韋恩的生命和那對討厭的□□的。
幼時的布魯斯·韋恩是其中一個原因，後來他培養長大的利爪也是如此，不過夜梟總是不想去多談他的，那是一個出色且優秀的孩子。
但出於理智，作為地球上目前尚存活的、理智最高的那位幸運選手，夜梟還是認為他有必要知道到底是什麽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世界毀滅的表象有很多，沖突和矛盾都不只是一瞬間積累的問題，不過造成一切的原因當然是那一天的來臨：
上帝之日。
死亡在那一天徹底消失，原本還算正常的世界立刻拐了一個大彎，直直地沖向精神汙染的航道。
夜梟擡頭看著這條天上的冥河，動作嫻熟地把突然湊過來的擁有十八個腦袋的怪物推到了一邊。
每過一段時間冥河與天幕就會重新輪換，到時候冥河會落到地上——
就如同現在一樣。
夜梟面無表情地踩了一下冥河，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水底下還有著什麽東西，他與未知事物之間隔著一層水面，水面像陸地一樣牢牢地托舉著他的身體。
他站在冥河上，水面卻只是淺淺地沒過他的腳踝，給人一種踩踏地面之感，低頭時見不到水面底下，冥河如同鏡面反射著擁有一半太陽和月亮的天空。
冥河底下肯定還有東西，但它們似乎沒有出來的意願。
直到某一天，冥河又一次降落到地面。
從冥河裏走出幾個穿著厚重防護服裝的人影。
“不要小看防護屏障的作用，它能夠及時消毒，遇到汙染物後不敵立刻跑回來。步入這片未知開發區要小心風險，這個地方還沒有研究員來進行過調查。”
“穿好你身上的防護服，這是協會的最新探測領域，要是不小心被汙染，你就等著被自己人做成收容物算了。”
“這是什麽鬼地方？早知道不申請來這了……大不了我就用一用協會內部的收容物做點小研究。”
“你罵人的聲音輕一點，我可沒興趣聽你的負面情緒，你以為收容物那麽好申請？再說了，要是不外出，研究員等級升不上去，你拿頭申請收容物。”
“現階段能夠申請到的收容物，品質怎麽樣都不需要我再說了吧？上線前我還專門看了一眼，它們汙染指都快爆棚了，我可不想當收容物暴動的犧牲品。”
“聽上去你是專程出來避風頭？不愧是老油條。”
“噓，別說話。那邊有一群新的汙染物，屏障附近竟然都能遇上汙染物……危險程度很高啊。”
“呃，這長得好惡心，它到底有幾個腦袋？”
“這個區域開發等級應該很可觀。看，竟然還有存在理智的可探討型汙染物！”
“蕪湖~這次探測收獲不小！這片區域汙染這麽嚴重都還能有擁有理智的汙染物啊，聽上去很有可能誕生頂級材質的收容物。”
“它要是成了收容物業績歸我！先讓我測一下他等級多少——草，攻擊性這麽高？”
“先強制帶回吧，這片等級太高，我們不可能直接收容的，放協會也可以。”
*
灰白色的金屬盔甲前側滿是棕紅的臟汙，夜梟疲憊地靠在透明玻璃窗角落，睜開眼睛。
平行世界與收容協會，還有比這更惡劣的玩笑嗎？
他不過是照常來冥河附近探索，就被一群說著奇怪話語的人用特殊手段弄暈帶走，不得不說這群人的保密意識和說話水平極端低下。
冥河底下的東西更像是一個成型的研究機構，盡管夜梟還沒弄明白它們在研究什麽，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不安好心。
夜梟舉手，取下隔著機械臂遞過來的毛巾，一點一點慢慢抹去金屬盔甲上沾染的血漬。
透明隔離罩外的人群立刻竊竊私語。
“自主能力很高……理智保留程度非常完善……”
“這是來自哪片區域的？未開發？協會的下個目標完全可以投註到這片區域裏，盡全力探測……研究員的安全不重要，反正多的是。”
“人手怎麽可能會不夠？我們還有無數嗷嗷待哺亟待轉正的外包呢，必要時完全可以讓他們來。”
“為什麽要動用特種安保部隊？完全沒必要，精英人手要用在合適的地方。”
夜梟安靜地低頭看著盔甲，不動聲色地聽外頭人說話的聲音。
雖然他也不明白為什麽到了冥河底下，他們依舊在說英文，又或許不是英文，只是他能聽得懂自動翻譯。
協會內部的等級體系似乎非常完善，甚至還有一整套完整的入職流程。
根據他這段時間的觀察，外頭衣著隨意的研究員身份會更高一些，低一點的反倒是衣裝革履的外包們。
在他身後的玻璃罩外又路過一群剛剛加入協會的新人，穿著漂亮的西裝和領結，很明顯的生澀以及青春感。
其中有一個竟然大膽地湊到了他旁邊的玻璃罩前，雙手好奇地貼著玻璃罩子，敲敲打打。
“哇，打不碎哎。”
竟然還有這種沒腦子的研究員？
“希維爾！”領頭的人突然憤怒地喊道，“註意你自己外包的身份，不要輕易離隊！”
那位被稱作希維爾的外包員工卻絲毫沒在意領頭者的喊聲，他慢悠悠地晃到了夜梟的玻璃罩前，小聲嘀咕——其實夜梟聽得一清二楚，只有希維爾覺得沒人聽見。
“破爛游戲套路多，真跟你們上去我就又得讀檔重來了！打個新手關卡還老是死……多丟面子啊。”
然後夜梟的目光才逐漸轉移到希維爾身上。
精致的西裝外套很合身，口袋裏甚至還別著一朵半開的暗紅色玫瑰。
金色的發絲擁有著飽滿又漂亮的色澤，鬢角落下一叢蜷曲的卷發，溫柔地貼在白皙的臉頰旁，這個時候的稚嫩外包小員工臉上還留著點嬰兒肥呢。
不過就算眼前的這位叫做希維爾的青年長得再怎麽好看，落在夜梟眼底卻有一種——他似乎是第一次當人的感覺。
夜梟討厭和上帝掛鉤的一些字眼，上帝之日和狂熱的天使擁躉者帶來的回憶可不怎麽美好，但要是讓他選擇一個較為合適的字眼來稱呼現在遇到的人。
夜梟還是覺得，用上帝格外青睞的天使這個比喻倒是很符合希維爾的外表。
事實證明，某些鴉就算臉捏得再怎麽好看，本質還是一只丟掉腦袋的笨蛋鴉。
在夜梟打探希維爾的同時，希維爾終於發現了這股莫名其妙的眼熟感在哪裏，他就說他為什麽老是想往這邊湊呢！
希維爾揚起笑容，振振有詞：“你好，很高興能認識你，蝙蝠俠！”
“吃了嗎睡了嗎要不要出來玩啊？怎麽在裏面不出來啊？是因為不想嗎？”
很好。
夜梟這麽想到。
狗屁天使，讓他徹底見鬼去吧。
*
放在鴿子給蝙蝠俠的敘述故事裏，則是另一種角度了。
“協會的出現不是偶然。”鴿子說，“我先告訴你，這得感謝某個熱心腸的主管先生，他改變了局面。”
‘而你以後會知道的。’
鴿子悄悄漏了一句沒說，他想當一個保密者，至少有些事該讓蝙蝠俠自己經歷後才明白，他可不能提前透露驚喜，和聰明人打交道太過於麻煩了，有時候若是說得太多，很容易會讓對方把驚喜之事提前猜出來。
那多沒意思！
他雖然非常非常不想要抱有老丈人的心態，但唯有一點是肯定的，他不會去特意阻止過去曾發生的相遇——盡管鴿子他真的非常不想要看到！
這只會思考的鴿子甚至覺得自己這個時候應當使用人稱代詞祂，而不是普普通通的它。
蝙蝠俠思索了半天，試圖理解鴿子說的。
講道理，鴿子也許是一些奇奇怪怪的書看得太多，又有可能是它真的太愛高深莫測的語言了，導致最後出現的畫面有些許奇怪。
按它的話來說。
沒有死亡的最終結局是世界毀滅，大部分人類喪失理智淪為新物種，和擁有死亡也沒什麽區別。
那麽：
沒有死亡=全體死亡。
奔向永生=精神崩潰。
協會成為唯一救贖？
蝙蝠俠想了想，認為鴿子說的有關救贖這一點，有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的概率是屬於鴿子自己戴上濾鏡夾帶私貨。
甚至還頗有些傳教嫌疑！
這很可怕！
不過收容協會的存在當然、且必然是一個相關切入點，蝙蝠俠對此也深信不疑。
“所以我們目前面臨的危機是……永生？”
“沒錯，永生，帶來的是另一種比赴死更可怕的結局。”
“選擇光榮的赴死還是渾渾噩噩的活著，也許是兩種非常有爭議的看法。但永生的後果沒有眾人想象的美好，這已經被證實了。”
“真正的永生絕不是在這二者中選一，沈淪在停擺的世界盡頭、忘記自己的身份與歸屬、沒有親人與愛人——因為你早已在無窮的永生中迎來精神的崩潰，你們早已忘記了社會的屬性和曾經的美好關系。”
“最重要的一點其實無關死亡與否。”
鴿子解釋道：“我喜歡用精神崩潰來說明它，但要論理解程度，還是‘汙染’這個詞語更合適些，看來我應該學一學希維爾多打打游戲。”
“消除死亡的負面影響則是汙染指數的爆炸式遞增，汙染值疊加到一定程度，就會變成怪物。”
“當一個物種徹底變成相反的物種，這個物種還喜歡吃人類——我覺得對於原本的人類而言，和滅絕沒什麽區別。”
“不過考慮到不是所有人類都是堅定的人類主義學家，我很了解這個。”
鴿子洋洋得意地說到：“還有動物保護協會、植物保護協會、精神病保護協會、緊身衣保護協會……人類啊！”
“但沒關系，一個人類物種滅絕了，別的也跑不掉的！我只是拿人類打個比方，別的動物當然也能迎來永生！”
遠處的藍色星球靜謐地懸掛於宇宙之中，其中大約百分之七十屬於海洋，其餘部位則是陸地，祂會迎來滅亡嗎？
“這就是我出現在這裏的原因。”鴿子說，“實際上永生的存在一開始只是在部分小的黑暗平行宇宙設點實施……結果某些監管者一不小心玩兒大了，可能是監管不力，也可能是和曾經的協會高層暗中有——哈，糾結這些也沒用了！”
蝙蝠俠問：“別的世界都被永生所蠶食了，只剩下主世界還完好無損？”
如果真是如此，那麽汙染物數量簡直難以想象，希維爾的協會勢力更加可怕了。
鴿子否定了蝙蝠俠的疑問：“是只有主世界不能落入永生的陷阱裏。”
“主世界會牽扯到太多太多平行世界了……這是平行世界誕生的根基。”
“但永生極其狡猾，而且它對野心勃勃之人的吸引力又太大了，你應該對此再了解不過，有野心的人，能夠做到的事情通常難以想象。”
“釋放永生的人很聰明。”鴿子說。
“他們想在這個世界迎來永生，消滅死亡的存在。”
但永生的結局向來是自取滅亡的。
“聰明的人向來不愚鈍。”蝙蝠俠卻覺得這其中很奇怪，“你完全可以告訴那些想要實現永生的人這是個騙局。”
“為什麽要專門來正義聯盟向我解釋？專門繞一圈，讓超級英雄再次拯救世界？”
“醒醒。”蝙蝠俠冷靜地說到，“我們不是在拍好萊塢大片。”
鴿子話中有話，它那雙紅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蝙蝠俠看：“誰最想要讓宇宙毀滅呢？”
蝙蝠俠沒有落入反問的陷阱：“我想，也許是上帝吧——上帝之日？”
“你怎麽知道我沒嘗試過解釋騙局？”鴿子無奈地說到，“但是你明白的，一些執念，一些童年陰影，再加上永生總有辦法讓人覺得自己才是特殊的一個，從不認為狡兔死走狗烹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於是混合一些野心、貪婪、利益，就沒有辦法去打消對方的念頭了。”
蝙蝠俠終於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瞭望塔內早已熟悉了的太空美景此刻也難以再舒緩它的心情了。
自稱是鴿子的前任死神的理由非常合理，沒有漏洞，它的解釋也很有誠意，除了一些涉及希維爾的事情沒有說明白外，祂已經很好地和蝙蝠俠說明了有關另一個緯度層面的事情。
蝙蝠俠摘下頭頂的盔甲，將面罩抱在懷裏，頭頂的兩側尖尖隔著布料戳住肌肉——這莫名地讓他感覺到些許平靜。
“我還有多少時間來阻止它們？”
“很抱歉，我也不知道。我神智清醒的時間有限，這完全取決於我的記憶碎片能夠用多久。”
鴿子用翅膀指了指面前散開的糖果堆。
“如果我一開始就清醒一些，就不會在瞭望塔沒有理由地待上那麽久。”
“那麽，誰在渴求永生？我是指這個世界裏的。”
“噢，這個我倒是知道，算你問對人了，我之前還沒成功辭職的時候，手上還有一份格外豐厚的頑固分子名單呢。”
“他們獲得了大部分人難以想象的權柄和財富，最後用畢生的時間來追求如何逃離死亡的結局。”
它低頭挑了一塊糖果吃，之前貝殼的使用效果快到期了。
蝙蝠俠本來正等待著鴿子繼續往下報名單。
但鴿子原本正常的敘事突然又拐了個彎兒。
“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怎麽成功辭職的——什麽眼神，不好奇？真沒品味！”
“死神這類工作永遠是很枯燥的，我之前絞盡腦汁想辦法辭職呢，我已經工作到了我的生命盡頭，死前還在工作，沒想到死後了還得給上帝祂收拾爛攤子，這是不是叫生命不息，工作不止？”
“小笨鴉，怎麽這都學不懂呀？下次把你丟醫院裏！”
“……”蝙蝠俠看了一眼被丟在地上的糖果紙。
他從袋子裏挑了一個貝殼，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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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梟原本就想著立刻動身去找瞭望塔找希維爾。
管家則準備好傳送點, 把貓頭鷹丟過去，在出發前，他又叮囑了一遍夜梟帶好這只塑料袋。
“塑料袋裏有什麽？”夜梟問。
管家毫不猶豫地回答：“你就當作是小孩子的最愛, 愛與和平！這當然很重要，聽上去你不像在問塑料袋, 你還是在好奇科技展的經過嗎？”
“不, 不對。”夜梟突然把黑色的塑料袋放下來, 站在結口上, 袋子內鼓鼓囊囊的寶貝此刻成為了給他提供站立位置的平臺。
“科技展還是有問題。”
貓頭鷹圓滾滾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管家看：“你一直在引導我去相信一個故事。”
“我相信你在地下停車場見到的一切事物都很精彩、完美, 且合乎邏輯。”他說。
“但是很遺憾，無論是汙染物的誕生、還是協會的出現、或者是來到這討厭的毛絨玩具身體裏, 我要是還想不明白生活告訴我的警示，我就沒理由擔任希維爾的協會助手這一職責了。”
畢竟要是老板太過不靠譜，只能依靠手底下的員工力挽狂瀾了。
而這位太過於不靠譜的主管先生希維爾雖然確實有很多的缺點，但就工作而言, 他有著一個足以掩蓋許多缺點的閃光點，那就是他非常且徹底的信任手底下的員工們。
至少這對在他手底下工作的收容物們而言，這是個優點！
管家問：“生活給你的提醒？”
貓頭鷹則冷笑：“這該死的世界和生活從來不講究邏輯——你能指望幾個醉鬼把啤酒瓶子都收拾好不亂丟？我不需要去數真實的現實裏一夜宿醉後到底還剩下幾個啤酒瓶，但你告訴我的故事卻會一一填補這些漏洞。”
“你在科技展發現不對勁, 然後跑到地下停車場裏救下昏迷的盧瑟、湊巧遇到蝙蝠俠，受傷後夜翼再返回來找你, 帶著那輛蠢車一起救下了所有普通的員工。”
“最碰巧的是, 科技展需要一場爆炸來掩蓋失控的冰激淋們。”貓頭鷹冷靜地陳述著事實經過，“於是所有不對勁的、可能留下的線索都消失在了這一場爆炸裏。”
“這些事實經過看起來很符合邏輯。”夜梟說到，“但我只需要註意到一個疑點就夠了。”
“我還以為我這次藏得很好呢。”管家有些遺憾，他就說他不喜歡和這群夜行生物勾心鬥角，他更喜歡負責夜行生物的起居生活。
“可以告訴我是什麽疑點嗎？我盡量下次改進。”
“……你永遠比我們恰到好處地快上一步。”夜梟平靜地指出, “你又不是希維爾，別的收容物們沒理由對你客客氣氣的，它們只會希望競爭上崗。”
“盧瑟他是個合格的對手，至少在我認知裏的盧瑟如此。”夜梟說，“他精心設計的地圖怎麽說也不至於到了暢通無阻的地步，沒理由像韋恩莊園的後花園，可上次你們的表現呢？完全就像是在自家莊園逛街。”
管家沒說話，抱著胳膊站在原地，低頭目光甚至略有些和藹，他就這麽看著夜梟站在黑色袋子上試圖刨根問底。
“我沒什麽太過於強烈的好奇心。”夜梟嘆氣，“你了解我，就像我了解你一樣——盡管我們兩個在協會相遇前素不相識，但無論是哪些特殊的宇宙，某些關系是永恒的，至少我希望這是永恒的。”
夜梟其實沒那麽想要知道管家在拼命隱瞞什麽，他不想讓某些人知道他在地下停車場看見了什麽，也許是協會沖突背後的操盤手，但那些說到底關夜梟什麽事呢？
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職責就行，在能力範圍之內，充當一個優秀且完美的助手，替希維爾完成他該完成的工作。
這是他的員工條例，至於希維爾的真實身份、他的能力、協會的來歷、世界背後的真相——知道這些如同迷霧一般的秘密對蝙蝠俠來說可能很重要，誰讓他的掌控欲和不安全感太強了呢？
但這些對夜梟來說，實際上真的沒那麽重要，如果真的要讓他夜梟來選，作為一個曾經行動力極強的虛無主義者，夜梟會選擇世界毀滅。
反正一切都是會結束的，任何事物註定都會擁有一個結尾，只是有些句號畫得圓滿一些，有些則滿是遺憾。
沒有什麽是永恒，生命也好，未來也好，他失去的東西太多，也就覺得世界上似乎沒有什麽是值得留戀的，或許應該換一個形容——他本就沒得到過什麽，那就不害怕再失去什麽。
夜梟曾經是這麽認為的。
直到一場契機，那些不穩定的平行世界終於都迎來了毀滅，夜梟的世界也是如此，世界陷入停擺，看似永恒的生機卻帶來了死亡。
如果硬要打個比喻，他們的世界就像是被慷慨地丟進了一個垃圾堆裏，一個永恒的垃圾堆，被廢棄的世界已經不被需要了，所以地球上的人興奮地以為他們獲得了永生——歡呼著慶祝一潭徹底的死水。
不過這對夜梟來說不算什麽特別重要的事，就算大部分人類因為精神崩潰後失去理智，經過與各種其他生物的重構變成協會口中的“汙染物”，這些都和夜梟沒什麽關系。
反正他還沒淪落到失去理智的地步，但也沒有那麽想繼續活著，唯一可惜的是死也死不成，只能勉強自己繼續活下去的樣子。
本著這樣的想法，憂郁平靜的虛無主義者夜梟、真名是托馬斯·韋恩先生，卻在一個不經意之間遭協會了。
不過早期協會的出現對夜梟來說，或許只是多了一個短期的目的，早日推翻這個沒用且該死的協會，畢竟汙染物歸汙染物，協會有些以暴制暴的研究手段和盈利目的實在是違背良心與道德。
——絕對不是因為他自己成了被販賣的汙染物之故，他已經決心當個好人。
在夜梟決心當‘好人’的路途中，這下是真的不小心遭希維爾了。
從高大帥氣的冷面酷哥形象變成如今沒用只能用來裝裝可愛、甚至連啄人都不疼的貓頭鷹，天知道夜梟他本人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好吧，”管家說。“實際上是我受人所托，你手上的黑色塑料袋裏的東西很重要，最好快點拿去瞭望塔。”
“我要知道你在停車場看到了誰。”夜梟絕不輕易挪後他的底線，他想知道的事情必然要知道。
管家無奈，他聳聳肩，告訴夜梟一個名字。
***
於是夜梟此刻僵硬地待在瞭望塔內——協會的傳送點坐標太久沒用，甚至把它丟在了太空！
天知道他從瞭望塔沒玻璃的地方挪到有玻璃的地方要花上多長時間！
蝙蝠俠看了一眼散開的糖果和貝殼，希維爾和超人他們正圍著糖果詢問夜梟相關之事。
“希維爾。”蝙蝠俠說，“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給我幾個貝殼和糖果嗎？”
“我想這是某些人給你的禮物，我需要征得你的同意。”
希維爾好奇地看著這堆糖果和貝殼，聞言直接把一大捧貝殼和糖果遞給了蝙蝠俠。
蝙蝠俠道謝，很快帶著懷裏的東西徑直奔向某處。
他把鴿子籠取下來放在自己面前，鴿子果不其然盯著貝殼目不轉睛。
“一個交換。”蝙蝠俠雖然覺得自己拿著這堆東西和動物說話有點蠢，但他總覺得自己在做正確的事情，這種直覺絕對不是空穴來風。
“我會給你貝殼，以及見到希維爾的機會，同時，你需要告訴我有關目前現狀的一切。”
鴿子沒猶豫太久，它確實能夠聽懂蝙蝠俠的話。
它擡起翅膀，率先點了一下貝殼。
蝙蝠俠拆開籠子，把貝殼丟進去。
鴿子的爪子鋒利得不像話，它直接敲碎了貝殼。
“我本來不該來到這裏的。”鴿子終於開口。
蝙蝠俠不動聲色地按下房間內的錄像。
“畢竟我只是一個鴿子，可能也算是烏鴉，我不在乎這點，反正黑顏色和白顏色也沒什麽區別，也就某些沒長大的小朋友會喜歡區別它們，覺得白色代表天使，黑色代表死神，他要支持天使。”
“首先，事先聲明一點，我沒在講希維爾。我才沒在講他。”
“但有些重大的事情發生了，死了的死神偶爾也會被拉出來充當一把拯救世界的素材的。”鴿子滿不在乎地啄了啄羽毛，“一些監管者靈機一動，認為自己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卻不小心創造了一個可怕的概念，這個概念慢慢長成了一個可怕的存在。”
“事物總是在發展的，當然了啊，時間總是在往前走……對不起，我死前一直在看教育書和哲學書，說話有些奇奇怪怪的，不用太在意我。”
“可能是我太久沒話說，顯得我話多了一點！”鴿子慢悠悠地下了一個結論，“總之，唯一不變的就是變化本身！”
蝙蝠俠點了點頭，反正他都能忍耐小醜的胡話和一些亂七八糟的示愛，面對一只會思考的哲學鴿子也能冷靜地多一些耐心。
“所以之後呢？”蝙蝠俠把哲學的話題隱晦地拉回來，他不喜歡和別人探討這些話題，“可怕的存在毀滅了世界？”
鴿子意味深長地回答：“不止一個。”
不止毀滅了一個世界，而是牽涉了許多的世界。
一個世界的存在當然很重要，但落在某些至高無上者的眼中兩者卻有著宏觀與微觀的差別，不可能因為每一片落葉的離去而哭泣。
蝙蝠俠的神色立刻有了變化：“你就這麽直截了當地告訴我？”
這只會思考的鴿子以前非常喜歡和蝙蝠俠這樣的聰明人打交道。
對於聰明人，它只需要回答一個問題，對方就能猜到十個有可能的線索，甚至還能反推過來敲詐他手中的信息。
不過也許是和笨蛋小朋友待久了，鴿子也喜歡上了放棄腦子胡亂回答還能傻兮兮樂呵呵的生活方式，沒頭腦也能過得很高興，勾心鬥角的日子過久了有時田園放松放松也不錯。
於是一同丟到了腦子的鴿子乍一聽蝙蝠俠的話還沒反應過來——他其實是在問為什麽要告訴他。
這個問題的份量可不小，世界上有好幾億的人，憑什麽要告訴一個喜歡穿著黑漆漆緊身衣的人呢？
僅憑他是超級英雄？
被選中需要了解真相的人向來要比旁人多承擔很多很多的責任，恰好蝙蝠俠也習慣了主動抗起職責。
死神實際上很討厭這類在危急時刻力挽狂瀾的超級英雄，這往往說明他們的業績要減少一大波了，年底的績效考核會很麻煩！
“別心急。”鴿子暗暗在評價裏加了點屬於自己的私貨，“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的，我總不能隨便往大街上撈一個人就把事情全說出來！”
“命定之人可不是大街上隨隨便便的路人。”
“這樣只會讓人家誤以為自己精神終於出問題啦，一只鴿子怎麽會說話呢？——你只能去精神病院找認同。”
“而你是最適合知道這一切的人。”
蝙蝠俠對此不予置評。
或許他是，或許他不是。‘適合’這個詞語聽上去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點評，但在需要知道真相這一點上，蝙蝠俠不會因為適合不適合這個標準去選擇知道或不知道。
“假設。”
“先讓我們假設，你，布魯斯·韋恩，看過許多超能力存在的蝙蝠俠，並不是一個狹義上的唯物主義者，你相信神明，且堅信上帝創造了世界。”
“……”蝙蝠俠，“好吧，我接受這個假設。”
鴿子說：“上帝會創造很多個世界，一個主世界可以衍生無數的平行世界，平行世界衍生的契機依靠不同的選擇。但正物質會有反物質，平行世界也能對應一個反轉的黑暗平行世界。”
“你會在今天早上出門前，考慮穿白色的緊身衣和黑色緊身衣嗎？這兩者的不同，可能就會誕生一個新的平行世界。”
“也許出門後，你會和別人友好地打聲招呼，但反轉的黑暗平行世界則相反，你不高興時就隨機拎出一把槍幹掉一個不聽話的過路人。”
是與否，對應的則是好與壞。
“很好。”聽到槍這個字眼的蝙蝠俠臉色有點糟糕，他覺得這只會思考的鴿子也許太會說話了一點，“聽上去我不但信仰上帝，還是個暴力狂。”
聽到這句諷刺的鴿子心情竟然詭異地好了一點：“我們總要為無序繁雜的隨機數設立一個相關機制的。”
“平行世界那麽多，不可能讓它再繼續按著平行世界衍生——那樣世界就變得混亂了，總有一天會面目全非的，一團漿糊的面條很難吃。”
“所以。”蝙蝠俠肯定地說到，“你們會有一條貫徹始終的世界線。”
“沒錯。”想到了什麽，鴿子好起來的心情又焉了下去，“我們管它叫做主世界。”
“你當然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人類……”鴿子嘀咕了一句，蝙蝠俠沒聽清。
蝙蝠俠思考了一下：“我們現在所處的世界……？”
鴿子給了他肯定的答覆：“主世界，唯一的，最特殊的，最需要保護的主世界，你現在可以為自己世界的特殊短暫的歡呼一下了。”
蝙蝠俠只是淡定地看了一眼這只說話實際上很欠揍的鴿子，又欠揍又喜歡諷刺，聽上去很像是英國那兒長大的死神。
“這沒什麽好歡呼的。”蝙蝠俠盡自己所能繼續套情報，“結合你給出的信息，我只能想到一個你出現在這的理由。”
可怕的存在毀滅的世界，出現在主世界的汙染物，以及收容協會。
“也許是探親。”鴿子嘴硬道，盡管它自己都不信。
蝙蝠俠沒管：“我們的主世界即將遇到一個大麻煩，顯然，麻煩已經在這個世界蟄伏已久了。”
“好吧，也可以這麽說，如果你把很有可能已經要來臨的世界末日稱作麻煩的話。”
蝙蝠俠心平氣和，他接受了這個事實，他冷靜地想了想，這真的要多虧了這段時間裏和希維爾的相處！
至少他現在還能心平氣和地與這只鴿子慢慢聊天，而不是拎起鴿子的脖頸送它一拳——讓它好好說話。
到底是誰會心平氣和，像是在聊今天下午吃什麽一樣的口吻來解釋世界末日？
更別說這還牽扯到了一整個世界的滅亡……嚴謹一些，布魯斯，主世界當然會牽扯到更多的平行世界，這樣看來已經不只是一個世界的無辜生命了，而是從過去到未來，所有的生命！
“那場非常有可能會來臨的世界末日到底是什麽？”蝙蝠俠示意分析，“可怕的存在毀滅世界……瘟疫？病毒？戰爭？”
“其實我告訴過你的。”
“如果有一天，毀滅世界的不是末日呢？”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蝙蝠俠甚至皺起眉頭來了，“我不喜歡打啞謎，請直接告訴我，沒有任何的隱喻、指代，我只想要聽簡單的單詞。”
已經沒有任何充當謎語人的必要了，他需要及時地澆滅一場怒火，將另一個“世界”消失的未來一並訴說清楚。
鴿子平靜地回答：“我說過的。有一天，死亡不存在了。”
“不然你以為，為什麽象征死亡的死神也不存在了呢？實際上我就真的只是一只喜歡思考的……鴿子而已。”
“死神這個名稱和那些毀滅的世界一樣，早就已經不存在了。”
這個說法聽上去好笑到離譜，死亡不存在了的世界，又怎麽會稱之為世界末日呢？世界根本不會毀滅，所有的生命都是永恒的。
沒錯，在某個被靈機一動的世界裏，所有的生命都是永恒的。
“上帝之日”成了一道亙古的劃線。
在“上帝之日”來臨前的生命徹底宣告了死亡，他們不再擁有永恒存活的機會，而在“上帝之日”到來之後，任何還擁有一絲意識的人都能夠永遠地在喜愛的地球上生活下去，不必擔憂死亡的侵擾。
人類步入了傳說中精靈西渡的地方，他們相信未來一切的日子都會在美好中度過，充滿愛與和平、希冀與展望。
因為死亡不存在了。
上帝仁慈地減免了世人死亡的罪責，在最初的幾天、幾月、甚至是幾年裏，所有人都在歡呼這個神奇的世界，並將那一天親切地稱為“上帝之日”。
那是只有神明才擁有的賜福之權。
全世界各處都開始修建起數座大大小小的教堂。
物理學家和工程師們放下手中的研究，開始潛心學習神明的學問，宇宙各個角落都掀起一陣狂熱的神學風潮。
如果說以前還有人會對神明嗤之以鼻，覺得神明不過是一種站在食物鏈更高處的生物——如同團結的人類總有辦法打倒別的更兇猛的野獸一樣，神明和人類的關系就像是食物鏈裏的人類與野生獸類。
但在“上帝之日”出現之後，幾乎絕大多數人類都倒曳向了神明至高無上的一方。
神明悄無聲息地取走了死亡的罪責，如果不奉上最純粹的忠誠，死亡又會不會被當作神罰輕飄飄地降落？
於是一切回到最初始的問題：眾人憑什麽確定死亡已經不存在？也許只是上帝開了一個小小的玩笑，在這數天之內，沒有任何意外事故的發生，所有人的生命都格外活躍，心情也格外愉快，沒有任何因為抑郁而導致的自殺行為……
種種可能相加，倒也未必不能做出一個數十月內無死亡的結果。
但人類總有一種值得稱道的勇氣，總有人會對一切保持有懷疑的心態，無論出發點，至少他們擁有值得歌頌的勇氣與決心。
第一座紀念“上帝之日”的大教堂建成，嶄新潔白的教堂裏陳列著華美的雕刻和彩窗，十字架和溫柔的天使矗立在兩旁宣告神跡，象征死神的鐮刀和雕像被釘死在教堂中間的銀色墓碑裏，被鎖鏈緊緊纏繞，成為整座教堂裏唯一冷色調的元素。
質疑神明的人從不認為死亡在這個世界已然遠去，那是死亡，是每一個生命必然要走到盡頭的標識。
嫩葉抽芽、沐浴陽光、直至落下泥土，舊的生命死去，新的生命在啼哭中落地，形成輪回交替，世界周而覆始。
光暗如影隨形，如同生命與死亡相依相伴，兩者從來都是相稱的。
“他們要證明死亡的存在，在紀念教堂之下破碎‘上帝之日’的美夢。”
“吶喊與高歌從來都不是取得權力的手段，只有擁有破碎的鎖鏈和冷冽的槍彈才有資格去奪取無上的桂冕。”
不過很遺憾，死亡在這個世界真的不存在了。
未來將會是一片生機勃勃、萬物競發，他們會迎來一個高速發展的世界——永遠不用考慮人力成本的消耗了！生產力必然會再次邁入高速發展，他們會成為整個宇宙的霸主，征服星辰與銀河！
“拿個鏡子照一照吧！這樣你們就能看見此刻臉上猙獰的表情！”穿著招牌紫色衣服的小醜站在天使的頭頂捂著肚子哈哈大笑，名叫哈莉的猴子蹲在他的肩頭疑惑地盯著主人不正常的心情。
“天知道人人歌頌的上帝給我開了一個多大的玩笑。”小醜舉著棍子敲了敲天使的頭頂，小聲念到，“要知道在上帝之日來臨前！我剛剛結束了一個可憐的小貓頭鷹的生命，那只是給某個過分囂張的貓頭鷹的小小教訓。”
小醜把哈莉猴舉起來，丟到一邊，猴子落在地上滾了幾圈，受到了底下狂熱人群吵鬧氛圍的驚嚇，嘰嘰喳喳地抱著帽子跑到角落裏試圖遠離人群。
不過猴子沒能跑多遠，它被踢了一腳——力度被拿捏地恰到好處，既沒有力度特別大到一腳踹死的程度，也沒有輕到不痛不癢的，大概是貼地滑行了一會感受到了明顯破皮的疼痛。
在猴子憑借本能想要狼狽逃竄的時候脖頸被捏住，整個身體被隨意地拎了起來，猴子能感覺到脖頸後一片冰涼，是屬於金屬的氣息。
對方的眼神和全身上下包裹著身體的金屬盔甲沒什麽兩樣，陰冷，如果碰上一個泥濘潮濕的雨天，還有機會看到紅色的鐵銹……
他似乎站在陰影裏等了很久，一只手按在欄桿上，另一只手拎住猴子的後脖頸。
小醜半蹲在雕像上，絲毫沒有對底下雕塑的尊重。
“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親愛的夜梟……”
夜梟和小醜沒什麽好聊的，在上帝之日來臨前，小醜可能是拯救世界的英雄——盡管這位英雄精神也沒正常到哪裏去，但好歹在這種亂七八糟的世界裏有個對比，誰讓反面教材是犯罪辛迪加呢？
夜梟精心培養的小利爪因小醜而死，恰恰好是在上帝之日到來的前幾天。
他能拎起哈莉猴而不是直接把它丟下去扔死，已經能算得上是脾氣好了……哦，他忘了，這個世界已經沒有死亡了。
小醜沒做太多的寒暄，他和夜梟對視了一眼，就從足足有一整個教堂一樣高的天使像下跳了下去，底下是特意設置好的磨尖了頭的十字架。
高度和沖擊保證尖銳的十字架可以絲毫不留情面且利落地貫穿整個人的腦袋，沒有腦子當然活不了。
在驚呼聲中。
利器貫穿開皮肉，有一聲沈悶的骨骼開裂聲，鮮血呈不規則狀濺射開來，猩紅色中甚至混合了白色的腦漿……恰好在天使像上塗上一條疤痕。
天使臉色溫柔地註視著底下四散而開的民眾，背後寬大的翅膀張開，教堂的頂篷處是彩窗雕刻的耶穌畫像——設計者否決了十字架受難的設計，上帝是上帝，絕非承受苦難者，他應當生來享受眾人如羔羊般虔誠的奉獻。
一整片血液濺上天使潔白的鬥篷雕像，最高的一處鮮血恰到好處地給雕像劃上一道瑕疵，從天使臉部的右上角眼睛一直貫穿塗抹至左邊的眼瞼。
然後血液因為重力慢慢往下降落，溫柔的天使正為小醜的死亡哭泣呢。
——但血液卻不是因為重力才往下降落的。
它們脫離了身體，擁有了生命，緩慢地在天使像上爬行著，往下慢慢地爬，一點一點，帶下天使身上所有的黏液。
回到小醜的身體裏去。
教堂內的人沒有一個人在動，他們摒起呼吸，生怕驚擾了血液的蠕動。
於是彩窗上的太陽落至另一側，升起了新的月亮。
在月光的靜謐籠罩下，最後一滴黏液在天使像上消失，小醜搖搖晃晃坐了起來，頭上的小醜帽不知所蹤，頂著一個滑稽可笑的尖銳十字架。
“……真遺憾。”小醜晃著腦袋，尖銳刺骨的疼痛在跳下後從未消失，哪怕是現在他也能夠清晰地感覺到疼痛，“看來我們失去死亡了，我得和你，這只討厭的貓頭鷹糾纏到地老天荒。嘻嘻嘻嘻……”
從喉嚨裏發出低沈的笑聲，笑聲再逐漸變大，成為搞笑藝人的專屬鈴聲，一直笑了整整十分鐘沒有停歇。
越到後來笑聲就變得越發嘶啞，接著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一樣，嘶啞的笑聲變得尖銳、刺破人的耳膜，和銳利的指甲刮擦玻璃一樣的煩躁聲響沒什麽兩樣。
夜梟只是看了一眼小醜，收回視線，手中毫不留情地把哈莉猴丟到人群裏，然後轉身離開，金屬披風沈重地拖拽著他的腳步，最終消失在陰影裏。
所有人為神跡的誕生開始狂熱的歡呼。
扯掉身邊人的衣袖，脫光他們的衣服，然後——手中似乎應該有一把利器，最好是比剛才小醜用的尖銳十字架還要鋒利的那種，這樣可以輕而易舉地劃開皮肉，感受到砰砰的心跳聲，最後戳開皮膚，讓利器接觸一番空氣。
心臟被取出來了也沒關系，它還能活潑地在空氣內跳動呢，這是鮮活的、充滿靈性的生命。
不過很可惜，此時的他們手中暫時還沒有利器，也沒有人察覺到心中那股悵然若失之感，只覺得或許他們應該用某種方式慶祝一番。
眾人只是擁抱著身旁的人喜極而泣。
潔白無瑕的天使收斂著神情，溫柔地註視著狂歡的人群。
月光清淺地透過刻有上帝的玻璃彩窗，狂歡之人高舉著雙手在地下熱鬧的跳舞和擁抱，如同無數觸手在陰影裏延伸跳躍，從教堂裏，為生命歡呼。
起初眾人只是為死在“上帝之日”前的親朋好友感到遺憾……親愛的，你我因為上帝開的小小玩笑而永遠分隔兩方。
而我會在你的墳墓前獻上一株美麗的玫瑰花來表達我的思念與哀悼。
會在永恒的生命裏永遠地懷念你的離去。
在睡夢中念想著如何跨越無邊的冥河與你相聚。
後來他們才明白，死在上帝之日前才是世界上最美好的禮物。
永生是一種代價。
□□永生，但精神卻不能承受它所帶來的負面效果。
鮮血會重新爬回來，受傷的人會眼睜睜看著蠕動的鮮血一點一點收縮，重新回到血管裏，感受血液的流動與滾燙。
沒有人能夠眼睜睜看著斷掉的腿像是活過來一樣，延伸出血管跑過來拼接。
他們並不會因此疼痛到昏迷休克，而是在清醒的疼痛之中感受著血液快速地流出身體——在一片冰冷之中又慢慢感受到血液的返回。
當然會夾雜著外界的灰塵、泥土、草屑。
因為死亡消失了，但痛覺依然存在著，致命傷後的感知幾乎以近十倍的代價來告訴差點死去的人們：你剛才死了一次。
但感謝上帝吧，你們又覆活了。
不過疼痛總是能夠慢慢忍耐的，人類總是能夠為自己的適應力感到驚奇——所以這僅僅只是大部分人精神接近崩潰的時候。
壓垮所有人的是另一件事了。
眾人意識到這個問題花了幾近十年：衰老。
衰老永不停歇，幼兒會慢慢長大，成為又高又壯的青年，然後皺紋會添上眼角，在巔峰之後開始緩慢地步入谷底。
最終的結局本該是迎來死亡的，但死亡消失了。
於是年邁的人會清晰地感受到身體的衰敗、感受到死亡但又永遠沒有死亡的結局，他們會清醒又痛苦地永生。
有人想出了另一個絕佳的思路：能否培育新的、擁有活力的器官呢？
用新的器官代替舊有的老去的器官，用新的活力來代替舊的，如果沒辦法完全適配身體的型號，可以嘗試利用克隆技術。
“我們沒辦法攻克最嚴重的問題，舊有的器官完全沒辦法摘除，它們依舊會……活著爬回來，這是永生的因果律。”
“或許我們需要再慢慢考慮。”
“難道你能忍受花上整整一天才能從門口走到辦公室位置上的速度嗎？要知道以前、你年輕的時候，這僅僅只需要幾秒鐘的奔跑！”
“……我已經快要忘記我愛人的模樣了，還有我的小孩。他們都在上帝之日前不幸離去，他們曾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會發誓在我的生命裏永遠銘記他們。”
“但我已經快要不記得了，我不能再這麽衰老下去。”
“……是，你說的對，我已經看不清照片的模樣了，我懷念那一天的太陽。”
在實驗啟動之前，沒有人能夠知道他們打開了一個怎樣的潘多拉魔盒。
新的器官當然能夠為他們重新註入鮮活的生命——但它們在永恒的生命裏依舊會衰老，而舊有的器官不會消失。
移植十條腿，十條腿也依舊會長在身上的，就算把它扔到海裏也會爬回來，然後給身體註入一些鹹腥的海水，作為丟棄身體的代價。
壓垮世界的最後一根稻草是遺忘。
在世界秩序還未曾崩潰前，有人持有這樣一種觀點：身體的毀滅不一定是死亡，真正的死亡永遠是遺忘，一旦沒有任何一人記得祂的存在了，死亡就真正的到來了。
許多觀點涉及哲學與唯心，大多是文學意義上的修飾。
但這種觀點在死亡消失後的某一天竟然極為諷刺地被事實論證了。
大部分人們不再記得他們是人類，精神崩潰之後，人們剩下如同野獸一般的本能。
一群擁有不死之身的怪物們誕生了，用一種新的稱呼來指代他們，或許比“人類”這些字眼更加合適。
只有少部分依舊在疼痛中維持清醒的人還擁有理智，尚且記住自己的身份。
直到很久之後，失去死亡的世界到處是不死的怪物，沒有遺忘身份的人類不再衰老，他們的身體機能重新回到了最巔峰的狀態。
但那有什麽用呢？盡管身體機能獲得了永恒的巔峰，可是太陽和月亮永遠也不會再繼續交替。
世界凝固在了某一天的靜止，一條巨大的冥河劃開天空。
太陽與月亮高懸與天幕之上，以冥河作為分界。
夜梟偶爾會沿著冥河的線走過，身體一側恰好能夠沒入陰影，另一側則被光芒吞沒，世界陷入停擺，而他又不屑與尚存活著的人類一同生活。
在世界還擁有死亡的時候，人類也依舊沒有成功探尋成功海洋深處到底潛藏有什麽樣的生物——或許這個問題應該問海王更加合適一些。
不過無論如何，盡管海洋在這個地球上的占比是大陸的兩倍有餘，海洋的秘密已經無人在意，那麽現在的冥河呢？
盡管夜梟情感上認為一切都沒有深究的必要，有時太過於較真反而會迎來難以接受的事實，就像是他小時候本想在小巷裏結束他那對惡人父母的生命——卻不小心一同將他親愛的弟弟的生命一起結束了，只是因為一場意外。
可是夜梟從不想拿布魯斯·韋恩的生命和那對討厭的□□的。
幼時的布魯斯·韋恩是其中一個原因，後來他培養長大的利爪也是如此，不過夜梟總是不想去多談他的，那是一個出色且優秀的孩子。
但出於理智，作為地球上目前尚存活的、理智最高的那位幸運選手，夜梟還是認為他有必要知道到底是什麽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世界毀滅的表象有很多，沖突和矛盾都不只是一瞬間積累的問題，不過造成一切的原因當然是那一天的來臨：
上帝之日。
死亡在那一天徹底消失，原本還算正常的世界立刻拐了一個大彎，直直地沖向精神汙染的航道。
夜梟擡頭看著這條天上的冥河，動作嫻熟地把突然湊過來的擁有十八個腦袋的怪物推到了一邊。
每過一段時間冥河與天幕就會重新輪換，到時候冥河會落到地上——
就如同現在一樣。
夜梟面無表情地踩了一下冥河，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水底下還有著什麽東西，他與未知事物之間隔著一層水面，水面像陸地一樣牢牢地托舉著他的身體。
他站在冥河上，水面卻只是淺淺地沒過他的腳踝，給人一種踩踏地面之感，低頭時見不到水面底下，冥河如同鏡面反射著擁有一半太陽和月亮的天空。
冥河底下肯定還有東西，但它們似乎沒有出來的意願。
直到某一天，冥河又一次降落到地面。
從冥河裏走出幾個穿著厚重防護服裝的人影。
“不要小看防護屏障的作用，它能夠及時消毒，遇到汙染物後不敵立刻跑回來。步入這片未知開發區要小心風險，這個地方還沒有研究員來進行過調查。”
“穿好你身上的防護服，這是協會的最新探測領域，要是不小心被汙染，你就等著被自己人做成收容物算了。”
“這是什麽鬼地方？早知道不申請來這了……大不了我就用一用協會內部的收容物做點小研究。”
“你罵人的聲音輕一點，我可沒興趣聽你的負面情緒，你以為收容物那麽好申請？再說了，要是不外出，研究員等級升不上去，你拿頭申請收容物。”
“現階段能夠申請到的收容物，品質怎麽樣都不需要我再說了吧？上線前我還專門看了一眼，它們汙染指都快爆棚了，我可不想當收容物暴動的犧牲品。”
“聽上去你是專程出來避風頭？不愧是老油條。”
“噓，別說話。那邊有一群新的汙染物，屏障附近竟然都能遇上汙染物……危險程度很高啊。”
“呃，這長得好惡心，它到底有幾個腦袋？”
“這個區域開發等級應該很可觀。看，竟然還有存在理智的可探討型汙染物！”
“蕪湖~這次探測收獲不小！這片區域汙染這麽嚴重都還能有擁有理智的汙染物啊，聽上去很有可能誕生頂級材質的收容物。”
“它要是成了收容物業績歸我！先讓我測一下他等級多少——草，攻擊性這麽高？”
“先強制帶回吧，這片等級太高，我們不可能直接收容的，放協會也可以。”
*
灰白色的金屬盔甲前側滿是棕紅的臟汙，夜梟疲憊地靠在透明玻璃窗角落，睜開眼睛。
平行世界與收容協會，還有比這更惡劣的玩笑嗎？
他不過是照常來冥河附近探索，就被一群說著奇怪話語的人用特殊手段弄暈帶走，不得不說這群人的保密意識和說話水平極端低下。
冥河底下的東西更像是一個成型的研究機構，盡管夜梟還沒弄明白它們在研究什麽，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不安好心。
夜梟舉手，取下隔著機械臂遞過來的毛巾，一點一點慢慢抹去金屬盔甲上沾染的血漬。
透明隔離罩外的人群立刻竊竊私語。
“自主能力很高……理智保留程度非常完善……”
“這是來自哪片區域的？未開發？協會的下個目標完全可以投註到這片區域裏，盡全力探測……研究員的安全不重要，反正多的是。”
“人手怎麽可能會不夠？我們還有無數嗷嗷待哺亟待轉正的外包呢，必要時完全可以讓他們來。”
“為什麽要動用特種安保部隊？完全沒必要，精英人手要用在合適的地方。”
夜梟安靜地低頭看著盔甲，不動聲色地聽外頭人說話的聲音。
雖然他也不明白為什麽到了冥河底下，他們依舊在說英文，又或許不是英文，只是他能聽得懂自動翻譯。
協會內部的等級體系似乎非常完善，甚至還有一整套完整的入職流程。
根據他這段時間的觀察，外頭衣著隨意的研究員身份會更高一些，低一點的反倒是衣裝革履的外包們。
在他身後的玻璃罩外又路過一群剛剛加入協會的新人，穿著漂亮的西裝和領結，很明顯的生澀以及青春感。
其中有一個竟然大膽地湊到了他旁邊的玻璃罩前，雙手好奇地貼著玻璃罩子，敲敲打打。
“哇，打不碎哎。”
竟然還有這種沒腦子的研究員？
“希維爾！”領頭的人突然憤怒地喊道，“註意你自己外包的身份，不要輕易離隊！”
那位被稱作希維爾的外包員工卻絲毫沒在意領頭者的喊聲，他慢悠悠地晃到了夜梟的玻璃罩前，小聲嘀咕——其實夜梟聽得一清二楚，只有希維爾覺得沒人聽見。
“破爛游戲套路多，真跟你們上去我就又得讀檔重來了！打個新手關卡還老是死……多丟面子啊。”
然後夜梟的目光才逐漸轉移到希維爾身上。
精致的西裝外套很合身，口袋裏甚至還別著一朵半開的暗紅色玫瑰。
金色的發絲擁有著飽滿又漂亮的色澤，鬢角落下一叢蜷曲的卷發，溫柔地貼在白皙的臉頰旁，這個時候的稚嫩外包小員工臉上還留著點嬰兒肥呢。
不過就算眼前的這位叫做希維爾的青年長得再怎麽好看，落在夜梟眼底卻有一種——他似乎是第一次當人的感覺。
夜梟討厭和上帝掛鉤的一些字眼，上帝之日和狂熱的天使擁躉者帶來的回憶可不怎麽美好，但要是讓他選擇一個較為合適的字眼來稱呼現在遇到的人。
夜梟還是覺得，用上帝格外青睞的天使這個比喻倒是很符合希維爾的外表。
事實證明，某些鴉就算臉捏得再怎麽好看，本質還是一只丟掉腦袋的笨蛋鴉。
在夜梟打探希維爾的同時，希維爾終於發現了這股莫名其妙的眼熟感在哪裏，他就說他為什麽老是想往這邊湊呢！
希維爾揚起笑容，振振有詞：“你好，很高興能認識你，蝙蝠俠！”
“吃了嗎睡了嗎要不要出來玩啊？怎麽在裏面不出來啊？是因為不想嗎？”
很好。
夜梟這麽想到。
狗屁天使，讓他徹底見鬼去吧。
*
放在鴿子給蝙蝠俠的敘述故事裏，則是另一種角度了。
“協會的出現不是偶然。”鴿子說，“我先告訴你，這得感謝某個熱心腸的主管先生，他改變了局面。”
‘而你以後會知道的。’
鴿子悄悄漏了一句沒說，他想當一個保密者，至少有些事該讓蝙蝠俠自己經歷後才明白，他可不能提前透露驚喜，和聰明人打交道太過於麻煩了，有時候若是說得太多，很容易會讓對方把驚喜之事提前猜出來。
那多沒意思！
他雖然非常非常不想要抱有老丈人的心態，但唯有一點是肯定的，他不會去特意阻止過去曾發生的相遇——盡管鴿子他真的非常不想要看到！
這只會思考的鴿子甚至覺得自己這個時候應當使用人稱代詞祂，而不是普普通通的它。
蝙蝠俠思索了半天，試圖理解鴿子說的。
講道理，鴿子也許是一些奇奇怪怪的書看得太多，又有可能是它真的太愛高深莫測的語言了，導致最後出現的畫面有些許奇怪。
按它的話來說。
沒有死亡的最終結局是世界毀滅，大部分人類喪失理智淪為新物種，和擁有死亡也沒什麽區別。
那麽：
沒有死亡=全體死亡。
奔向永生=精神崩潰。
協會成為唯一救贖？
蝙蝠俠想了想，認為鴿子說的有關救贖這一點，有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的概率是屬於鴿子自己戴上濾鏡夾帶私貨。
甚至還頗有些傳教嫌疑！
這很可怕！
不過收容協會的存在當然、且必然是一個相關切入點，蝙蝠俠對此也深信不疑。
“所以我們目前面臨的危機是……永生？”
“沒錯，永生，帶來的是另一種比赴死更可怕的結局。”
“選擇光榮的赴死還是渾渾噩噩的活著，也許是兩種非常有爭議的看法。但永生的後果沒有眾人想象的美好，這已經被證實了。”
“真正的永生絕不是在這二者中選一，沈淪在停擺的世界盡頭、忘記自己的身份與歸屬、沒有親人與愛人——因為你早已在無窮的永生中迎來精神的崩潰，你們早已忘記了社會的屬性和曾經的美好關系。”
“最重要的一點其實無關死亡與否。”
鴿子解釋道：“我喜歡用精神崩潰來說明它，但要論理解程度，還是‘汙染’這個詞語更合適些，看來我應該學一學希維爾多打打游戲。”
“消除死亡的負面影響則是汙染指數的爆炸式遞增，汙染值疊加到一定程度，就會變成怪物。”
“當一個物種徹底變成相反的物種，這個物種還喜歡吃人類——我覺得對於原本的人類而言，和滅絕沒什麽區別。”
“不過考慮到不是所有人類都是堅定的人類主義學家，我很了解這個。”
鴿子洋洋得意地說到：“還有動物保護協會、植物保護協會、精神病保護協會、緊身衣保護協會……人類啊！”
“但沒關系，一個人類物種滅絕了，別的也跑不掉的！我只是拿人類打個比方，別的動物當然也能迎來永生！”
遠處的藍色星球靜謐地懸掛於宇宙之中，其中大約百分之七十屬於海洋，其餘部位則是陸地，祂會迎來滅亡嗎？
“這就是我出現在這裏的原因。”鴿子說，“實際上永生的存在一開始只是在部分小的黑暗平行宇宙設點實施……結果某些監管者一不小心玩兒大了，可能是監管不力，也可能是和曾經的協會高層暗中有——哈，糾結這些也沒用了！”
蝙蝠俠問：“別的世界都被永生所蠶食了，只剩下主世界還完好無損？”
如果真是如此，那麽汙染物數量簡直難以想象，希維爾的協會勢力更加可怕了。
鴿子否定了蝙蝠俠的疑問：“是只有主世界不能落入永生的陷阱裏。”
“主世界會牽扯到太多太多平行世界了……這是平行世界誕生的根基。”
“但永生極其狡猾，而且它對野心勃勃之人的吸引力又太大了，你應該對此再了解不過，有野心的人，能夠做到的事情通常難以想象。”
“釋放永生的人很聰明。”鴿子說。
“他們想在這個世界迎來永生，消滅死亡的存在。”
但永生的結局向來是自取滅亡的。
“聰明的人向來不愚鈍。”蝙蝠俠卻覺得這其中很奇怪，“你完全可以告訴那些想要實現永生的人這是個騙局。”
“為什麽要專門來正義聯盟向我解釋？專門繞一圈，讓超級英雄再次拯救世界？”
“醒醒。”蝙蝠俠冷靜地說到，“我們不是在拍好萊塢大片。”
鴿子話中有話，它那雙紅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蝙蝠俠看：“誰最想要讓宇宙毀滅呢？”
蝙蝠俠沒有落入反問的陷阱：“我想，也許是上帝吧——上帝之日？”
“你怎麽知道我沒嘗試過解釋騙局？”鴿子無奈地說到，“但是你明白的，一些執念，一些童年陰影，再加上永生總有辦法讓人覺得自己才是特殊的一個，從不認為狡兔死走狗烹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於是混合一些野心、貪婪、利益，就沒有辦法去打消對方的念頭了。”
蝙蝠俠終於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瞭望塔內早已熟悉了的太空美景此刻也難以再舒緩它的心情了。
自稱是鴿子的前任死神的理由非常合理，沒有漏洞，它的解釋也很有誠意，除了一些涉及希維爾的事情沒有說明白外，祂已經很好地和蝙蝠俠說明了有關另一個緯度層面的事情。
蝙蝠俠摘下頭頂的盔甲，將面罩抱在懷裏，頭頂的兩側尖尖隔著布料戳住肌肉——這莫名地讓他感覺到些許平靜。
“我還有多少時間來阻止它們？”
“很抱歉，我也不知道。我神智清醒的時間有限，這完全取決於我的記憶碎片能夠用多久。”
鴿子用翅膀指了指面前散開的糖果堆。
“如果我一開始就清醒一些，就不會在瞭望塔沒有理由地待上那麽久。”
“那麽，誰在渴求永生？我是指這個世界裏的。”
“噢，這個我倒是知道，算你問對人了，我之前還沒成功辭職的時候，手上還有一份格外豐厚的頑固分子名單呢。”
“他們獲得了大部分人難以想象的權柄和財富，最後用畢生的時間來追求如何逃離死亡的結局。”
它低頭挑了一塊糖果吃，之前貝殼的使用效果快到期了。
蝙蝠俠本來正等待著鴿子繼續往下報名單。
但鴿子原本正常的敘事突然又拐了個彎兒。
“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怎麽成功辭職的——什麽眼神，不好奇？真沒品味！”
“死神這類工作永遠是很枯燥的，我之前絞盡腦汁想辦法辭職呢，我已經工作到了我的生命盡頭，死前還在工作，沒想到死後了還得給上帝祂收拾爛攤子，這是不是叫生命不息，工作不止？”
“小笨鴉，怎麽這都學不懂呀？下次把你丟醫院裏！”
“……”蝙蝠俠看了一眼被丟在地上的糖果紙。
他從袋子裏挑了一個貝殼，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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