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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演武風雲錄(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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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演武風雲錄(七)

不死巨獸的沈重吐息仿佛近在耳畔, 獸臭味和血腥味交織混雜,充斥了幽囚獄潮濕閉塞的空氣,直沖人的腦門, 仿佛能把天靈蓋都掀起來。

而步離人的戰首,狐人的大敵,呼雷,以他的可怖實力,顯然也能用不講理的蠻力做到這一點。

雪衣擋在最前, 單薄的身影直面怪物,握緊了手中的鐵索與破魔錐。

她明明是不壞的偃偶之身,脈搏和心跳全無,又被之前遭遇的孽物打破了感情模塊, 理應不當感到多餘的情緒, 但封印於最深處的靈魂卻在敵人漫不經心的註視下而戰栗顫抖。

人偶的胳膊關節處閃了兩下, 爆出零星的電光,剛才的一切發生的過於突然, 為了保護兩位手無寸鐵的醫生學者,判官在方才的戰鬥中難免受了傷。

她不動聲色地按住短發下的耳麥, 正準備對外發出救援, 通訊那邊卻聽不到一絲應答聲。

緊接著, 響起的背景音驅散了她的所有懷疑——那是屬於豐饒孽物耽於一場無止境的血肉狂歡時才會發出的興奮嘶吼和嚎叫。

“嗷嗚——”

“嘩——滋滋——”

她早該猜到的,孽物既然能夠突破到最底層, 上層怕是也兇多吉少。

要是再放出這頭比一般的豐饒民恐怖百倍的滔天惡獸, 屆時的幽囚獄將會變為字面意義上的血腥地獄。

雪衣面色難看的掛斷了通訊耳麥,和身後的將軍幕僚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就算是再遲鈍的人現在也反應過來, 這群目標鮮明的豐饒民,絕對不是常人眼中的沒有腦子、只知殺戮的野蠻形象。

截至目前, 根據他們獲知的情報,闖進羅浮的豐饒民一共分為兩撥,一撥在位高權重的龍師授意下秘密潛入,一撥則是大張旗鼓的偷渡進來,其目的就是為了被雲騎軍關進幽囚獄,等待時機。

而前一撥人員的主動暴露,反而使得羅浮眾人暫時轉移了註意力,全力搜查偽裝身份的嫌疑人員,放松了對幽囚獄這幫階下囚的戒備。

這也直接導致它們在今日得以一舉突破牢籠,解救出關押在最底層的步離人戰首。

外界正在舉辦一場熱鬧非凡的萬邦賽事,吸引了全銀河的關註,如果真的讓孽物們的計劃得逞,必然將會對羅浮、乃至整個仙舟聯盟造成民生、輿論等各方面的重創。

該死的……

先不提遠的,眼下她的妹妹寒鴉正在陪同彥卿和雲璃在上層審問重犯,置身於陰謀漩渦的最中心。

雪衣強迫自己不要多想,現在最為至關緊要的應當是在敵人手下盡全力保住兩位外賓的珍貴性命。她死不死倒是無所謂,反正最後也不會身死魂滅,判官早已習慣了更換軀殼,不知疲倦地作戰。

但是……以地府的死人之軀,保護陽世的活人安寧,談何容易?

她定下心神,呵斥道:

“孽物,有吾在此,休想靠近!”

呼雷挪動如同小山般的龐大身軀,十王司偃偶的那點口頭威脅在他眼中還不比三歲大的狼崽,選擇無視,隔著有形體似的綠色空氣,和她身後的兩個活人坦然對視。

步離人沒有文明社會進化出來的繁文縟節,直接了當的開口道:

“這麽多年了,你們還是沒有死心……可悲的仙舟人,你們的努力似乎並沒有為你們博得一個好結局,反而親手釋放了你們此世最為憎惡的仇敵。”

椒丘呼吸一窒,滾滾落下的細密汗珠打濕了粉色的鬢角。

在狼毒氣息的壓迫下,饒是事先服用了預防丹藥,他的大腿仍舊止不住地發顫,只有暗暗咬住了舌尖,通過痛感和蔓延開來的鐵銹味才能堪堪維持住理智。

機敏如他,很快察覺到了呼雷此番舉動的真正目的。

對方沒有仗著實力差距,一上來就撕破他們的喉嚨,無非是要從他們這裏榨取關於外界的情報,然後再處理掉他們。

對面聳立著的,不是一頭只知殺戮的野蠻巨獸,而是憑借其狡詐和殘忍,布置陷阱殺害無數狐人、令仙舟人恨之入骨的步離人首領。

“雪衣,阮·梅女士,我們……”

呼雷打斷了他的低語,冷嘲道:

“狐人,你的腦子裏正在想些什麽?讓我猜猜,在你強裝鎮定的外表下,你是想依靠你的聰明才智從狼的視線範圍裏逃脫,還是依靠那個不堪一擊的木疙瘩妄圖折斷我的利爪?”

“大言不慚。”

雪衣拉緊十王司用於拘押的鎖鏈,昂首回敬道。

他們被堵在了墻角,想要從這裏逃上樓梯口,大概需要半分鐘的時間。也就是說,自己需要和呼雷糾纏一分鐘之久,才能為兩人奪得一線生機。

從來不畏死亡的判官正要作勢沖上去,偃偶的一處關節處卻突然被背後一只芊芊玉手捏住,輕輕一擰,瞬間消弭了她的物理意圖。

仙舟引以為傲的金人偃偶技術,在天才的眼中,就像是赤身裸體一般,只需幾眼便可窺出其中奧秘。

“阮·梅女士?你這是……”

雪衣滿眼不解。

阮·梅將一根食指置於唇間,沖她搖了搖頭,淡淡一笑,示意接下來的交涉場合托給她便好。

而這時,呼雷才註意到了那個穿著素雅旗袍、氣質溫婉的女人。

通過三人之間的互動,主次尊卑關系立顯。

從經歷突變到罪犯越獄,對方自始至終安靜得仿佛一塊冰,眼眸深不見底,她的身上太幹凈了,連一朵血點都未曾染上,好似全然超脫於這一地血腥狼藉之外。

戰首沒有從對方身上嗅到絲毫驚恐的氣息,就連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都沒有。

他不由得在心中提高了警惕。

“你是仙舟人?不,不對。妖弓的走狗素來視我為大敵,恨不得將我除之而後快,你卻一副置身事外的態度……所以,你不是仙舟人。”

狡詐的孽物緩緩說出了自己的推測,試探道。

阮·梅並未給出正面回應,轉而不冷不熱的敘述道:

“步離人的戰首,七百年來不吃不喝、卻仍不死不滅的惡獸……羅浮的兩大豐饒奇跡,除了建木之外,便是你。我對你的生命形態很感興趣,元帥也欣然同意了我的實驗申請。但沒想到,我能撞上這麽一出好戲。”

椒丘在經歷一開始的慌亂後也馬上恢覆了冷靜,心中琢磨著阮·梅女士的話外弦音,也隨之撐起了脊背,高聲說:

“呼雷,這位是【天才俱樂部】81席的阮·梅女士,與聯盟平起平坐的合作者。你們步離人長期廝殺在邊緣的戰場叢林,該不會對遼闊的星海一無所知吧?”

“狐人,不要小瞧了狼群,我們並非你們想象得那麽孤陋寡聞。”

他忽然大笑起來,布滿猙獰刀痕的胸膛也因笑聲而劇烈震動,回蕩在空曠的牢獄間:

“所以,她是你們搬來的救兵,因為仙舟已經拿我毫無辦法,你們不知道如何殺死我,如何研究我,你們對我也同樣一無所知……是嗎?”

椒丘雙眉緊鎖,暗道,這頭狡猾的惡狼,果然不好忽悠。

關押在籠子裏的狼和狗沒有區別,他一開始的打算是使用周旋之法將呼雷拖在最底層,等候幽囚獄判官們平息叛亂,再一齊鎮壓對方。

然而,呼雷等待脫困的這一天已經等待了700多年,怎會如此輕易善罷甘休?

況且……

“這些崽子和畜生的生肉活血裏,包含了一股令我血脈湧動的力量,比起月狂更甚。”

他握緊狼爪,殺戮的欲望在腦海中翻湧,迫切的渴望一場戰鬥或一場屠殺,來為他的破匣之日獻祭慶祝。

消息閉塞的戰首固然不知其中原因,但椒丘和阮·梅卻是心知肚明——這些豐饒孽物在進幽囚獄之前便事先吃下了龍師研發的【血狂蝕心丹】,而根據濤然的供詞,他在毒丹的研發過程中竟大膽地添加了新生的建木之枝。

實力弱小者吃下後,雖會迎來短暫的實力增強,但隨著時間推移,便會逐漸承受不起強勁的藥力,肉身自爆而亡。

但對於呼雷這等優質的豐饒容器來說,他非但沒有感受到絲毫不適,心臟的跳動反而更強而有力,與監獄之外,那一處盤根錯節的建木根系漸而合拍。

砰砰,砰砰。

建木在遙遙呼喚長生主麾下的子民,就像當年呼喚造翼者的故土【穹桑】。

如果不想被仙舟再次鎮壓,喪失身為狩獵者的自由……背靠建木,是他目前唯一的生路。

猩紅的獸瞳一轉,盯緊了全場最給他壓力的天才。

對方的視線在他的脖頸和胸膛處打轉,就像在盯著手術床上的一件死物,考慮著從哪裏最好下刀,剖開他的骨骼肌理,然後掏出裏面跳動的鮮紅心臟,放在掌心細細打量。

一股久違的危機感升上心頭,呼雷舔了舔鋒利的獸牙,看似笨重的身軀卻有著常人難以匹敵的速度,他忽地如餓狼般撲了上來,直抓要害!

雪衣第一個迎了上去,矯健靈活的身影對上了可怖碩大的狼爪。

“呼雷,付誅罷!”

阮·梅嘆了口氣,懷中浮現出一把阮,淡淡梅香悄然彌漫,繚繞於眾人之間,驅散了籠罩在心頭的陰邪不安。

椒丘深知以天才的後手儲備,這把樂器必然不會簡單。

這一次,他可以在實驗室之外一睹遍智天君手下天才的卓越風采了嗎?

阮·梅瞥了他一眼,指間微動,琴弦震顫,奏出一陣委婉動聽的和音。

“我此番動身前往羅浮,所帶之物不多,可用於戰鬥者寥寥……這阮,姑且算是其中一件。”

雪衣硬生生挨了呼雷一掌,宛如秋風掃落葉般連連後退,但神奇的是,她的這具破舊身軀居然沒有直接損壞。

……自己似乎變得更強了。

她驚詫地看向一旁助戰的天才,而後又迅速投入到激烈緊張的戰鬥中。

阮·梅又是輕輕一撥。

生物學家保持著微笑,無意感慨道:“有些花瓣終將飄落,但在他們化作泥土的那一剎那,仍帶有暖流餘溫。珍惜與背棄,皆是生命的選擇……雪衣,你覺得呢?”

偃偶似有觸動,沈默不語,胳膊一伸,大力揮出破魔錐,有如一把勢如破竹的鉆心之箭,直接將呼雷震得後退了一步。

“哈哈哈,有趣!雖然你身上沒有分毫活氣,但這般對決,倒也喚起了我當年的戰場回憶……”

呼雷又一拳將判官砸入地面——雪衣固然被天才強化了,但二者仍有著無法彌補的實力差距。

在雪衣全力以赴的情況下,頂多能拖到三分鐘。

阮·梅卻還是不慌不忙:“椒丘,你還記得我在路上和你說的那些話嗎?”

“您和我提到了血狂蝕心丹的藥理成分……”

智力超群的天才意有所指道:“血狂蝕心丹……蝕心蝕心,心乃本體,一旦蝕化,生靈也就步入一場無法逆轉的旅程……是個好名字,言簡意賅。”

椒丘下意識看向了呼雷的心口處,這番拗口的謎語對他來說簡直就是送分題。

“原來如此……”

呼雷將礙事礙眼的木疙瘩直接打碎,聞言,深深呼出了一口濁氣,轉頭看向他們,眼底晦暗不定。

“這便是天才嗎?不過幾個照面……”

他不再言語,並未浪費時間,朝著二人丟去幾把地上殘留的兵刃利劍,而後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牢房的最底層。

椒丘迅速躲開戰首不走心的一波攻擊,他現在已經知道步離人確實可以入藥,心情要多急切有多急切,恨不得當場生出三頭六臂把狼抓了燉進火鍋裏。

“他要往哪裏跑?”

阮·梅低頭檢查完了雪衣的生命狀態,漫不經心地回答:

“建木,鱗淵境的建木玄根。在舉目皆敵的仙舟,接受豐饒賜福的生物唯一的依仗,只可能是藥師賦予的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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