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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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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

兩周之後,車黎明去醫院把手和小腿上的石膏拆了。

慢慢地,車黎明不需要拐杖,扶著墻也能夠緩慢行進。太久沒有走路了,這種感覺非常新鮮,車黎明興奮地在小區裏走了個遍,閔生抱著雪團在後面跟著,不敢移開眼。

車黎明也不讓閔生扶著。

明天就是給閔生看病的日子。車黎明的工友前兩天來聯系他,那個有名的神經外科醫生跳槽到了隔壁市醫。

車黎明沒事在家,天天守著電話,總算搶到了專家號。

這個醫生很厲害,說不定是閔生可以慢慢痊愈的好機會。這樣重要的日子,車黎明才不能以這麽狼狽的姿態陪閔生去。

閔生並沒有車黎明預想中的開心,一直心不在焉。車黎明以前也常帶閔生上醫院,可能閔生對醫院有一種天生的恐懼。

陶迎絲這段時間也沒怎麽來了。車黎明每次都將她拒之門外,她慢慢洩氣了,大概也不願繼續自欺欺人。

上了火車之後,閔生很久都沒說一句話。他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緊緊抿著唇角。

車黎明知道他不自在,給他剝桔子吃,“不要太擔心,我打聽過了,要做的項目都不疼。順其自然,把實際情況給醫生說就好。”

閔生垂著眼睛,說:“哥,要是還是治不好怎麽辦?”

車黎明餵嘿一聲,“還沒開始嘞,先不要洩氣。如果這個醫生沒辦法,還有其他水平高的。”

閔生隨意晃晃手,沈默地把胳膊放在小桌子上枕著。

車黎明原本還高興著,又心悸起來。以前他帶著閔生看過數次醫生,得出的都是相同的結論。

閔生的病,無法徹底根治,只能進行輔助性的治療。

閔生原先是不傻的。之前的醫生說,有可能是小時候發燒、腦袋遭受重物敲擊造成的。

聽到“發燒”兩個字,車黎明永遠記得小時候和閔生的最後一面。要不是他當時犯渾,閔生也不會發著燒沒人管。

最開始出來打工那幾年,車黎明總覺得時間還早,要先掙錢,再去打算其他的。如果是外傷或發燒引起的,如今早已為時過晚。

兩個人帶著不一的擔憂來到了醫院。

專家不愧是專家。一大早天還沒有亮,候診室裏面就已擁堵不堪,閉著眼睛隨便一摸,都能摸到別人的鼻子。周圍吵吵嚷嚷的,多是父母帶著一些樣貌奇異、舉止奇怪的孩子來看病。

根本就沒位置坐。車黎明拿了一雙鞋占著位置,走到不遠處找了一片空地,墊上塑料袋。

閔生正看著旁邊哭得快背氣的傻小孩兒。

車黎明拍拍他,說:“先坐著休息一會兒。我們的號起碼要等到中午。七點四十我們得準備著,拿著剛剛那雙鞋往前排隊。”

兩個人背靠著背坐了下來。地上又冷又硬,閔生深吸一口氣,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啊!”一聲哭號突然在喧鬧之中爆炸開來。閔生的背一下直了起來。

車黎明轉過頭來,在閔生面對的方向,穿黃色裙子的女生正噗拉噗拉掉眼淚,拼命抵擋著旁邊一個胖子的騷擾。

那胖子臉上肥肉層層疊疊,粗如豬蹄的手朝女生的裙擺伸去。

“啊!”女生尖叫一聲,跳起來一腳踩到旁邊睡覺的大哥的手上。

胖子的媽媽從廁所連撲帶爬出來,抱著她胖子的手。女人的身材瘦小,抱在她兒子的胳膊上,就像樹懶抱在粗壯的樹幹上。

胖子扭著腰間的肥肉,用力甩動手臂,蒲扇大的手掌扇在他母親臉上。

女人身上青青紫紫一片,想來就是她兒子打的。

胖子盤在女人身上,像個石墩子一樣壓著他母親的肚子。

女人在地上淒厲哀嚎。胖子嘴裏含糊不清地怒罵:“臭娘們,你敢攔我!”

整個候診室被弄得烏煙瘴氣的。車黎明看不下去了,按著閔生躍起的肩膀站了起來。被踩到手的男人率先沖了上去,把那胖子膀子翻轉過來,當面給他一鐵掌,胖子像滾保齡球一樣滾到廁所門口。

車黎明和其他人一起沖上去把胖子臉按在地上。七點半,警察來到了現場。

急救人員給地上的女人做心肺覆蘇,不一會兒女人悠悠醒來,手腳並用躥起來,朝警察撲了過去,哭嚎道:“警察,別抓我兒子。他腦袋不清楚,他是個傻的,別把他送監獄裏去啊。”

“不行,你兒子再傻,也不能在醫院裏面打人。”警察強行將胖子帶走了。

胖子猩紅的眼圈淡了下來,恢覆了清明,哀嚎著:“媽!媽!救我。”

警察把女人和她兒子帶走後,門口的燈亮了,地上打盹的人全站起來,彎著腰在花花綠綠的鞋中找自己的,曲曲折折盤成一條隊伍。

車黎明正和旁邊的大哥聊天。

“養這種兒子真可憐!一把年紀了還要被打!”大哥憤慨道。

“是啊,這種人還是放在精神病院好一點,仗著自己是個傻子騷擾人家小姑娘!”車黎明附和。

“這小姑娘才是真的可憐……”

塞在車黎明手心的手突然溜了出去,車黎明疑惑轉頭,閔生正駭然看著哭泣的母親,嘴虛張著,臉色及其難看。

“閔生,你怎麽了?”車黎明嚇了一跳。

閔生轉過眼來,眼中有點呆滯,“沒……沒什麽……哥,往前走了。”

他們一直等到了上午十點多,候診室涼潤的空氣逐漸變得幹焦,太陽一動不動地高懸在窗外,空調的冷氣奈何不了沸騰的滾滾熱浪。

“56號閔生!”護士拿著身份證在診斷室門口喊。閔生搖醒打盹的車黎明,“哥,到我們了!”

“終於到了。”車黎明抹了把臉,“走哇!”他輕輕推了一把閔生。

閔生躊躇著怎麽也不肯走前面,車黎明無可奈何,先走了進去,閔生才慢吞吞地跟了上來。

醫生是個白胡子老頭,上了一個上午的班還是精神抖擻,皺紋沒有幾條,像個慈眉善目的彌勒佛。閔生看醫生面善,鼓起勇氣坐了下來,把自己的情況說了個七七八八。

“孩子,你先別說話……讓你家屬說就好。”閔生正扣著腦袋冥思苦想,醫生打斷了他,笑著朝著車黎明轉去,“家屬,病人的具體情況是什麽?”

“醫生,你就聽聽他說唄,他的認知和溝通能力怎麽樣?”車黎明說,偷偷摸閔生的手。

“這個是神經外科哈,你說的這些上精神心理科做智力測驗去。”旁邊的護士說,“你就聽醫生的就行,後面還有那麽多人呢。”

車黎明只好替閔生繼續說。閔生的手心老出汗,還往外面縮。

醫生給他們開了一堆單子,要做大大小小五六個檢查。

閔生拉著車黎明像逃命一樣沖出診療室。

“別怕,就是頭部CT和核磁共振,和之前做的都差不多。”

閔生抱住車黎明,聲音帶了哭腔:“哥,我們不做了。我怕,還花錢。”

車黎明手指輕輕搭扣他的背,“不疼的,有我陪著你。別擔心錢,花不了多少錢。”

車黎明帶著閔生在人滿為患的樓上樓下來回穿梭,終於做完檢查。中午兩人出去隨便吃了點,坐在大廳裏等到下午兩點,拿著檢查報告和膠片又跑回早上的診斷室。

閔生雙手放在腿上,不安地搓著手指;車黎明豎著耳朵,熱氣惱人的“嗡嗡”聲消弭了,只剩白胡子醫生嘩啦啦翻動報告單的聲音。

樹上的蟬一聲一聲牽著人心的弦,或繃直,或收緊。

“原發性腦幹損傷,多發的大腦挫裂傷。大約就是小時候被父親打的。”

車黎明急忙問:“之前的醫生也是這樣說的……能治好嗎?”

醫生笑容消失了,“一樣的。腦子一旦受傷了,是不可能恢覆到原狀的,但通過正確的對癥治療可以改善 ,無創的和有創的都有,我推薦無創的,有經顱磁刺激和經顱直流電刺激。”

“照你們的說法,如果當時及時送醫,也有可能會治愈。現在已經這麽多年了,他的狀態是相同病癥中相當不錯的了。”

原本的期待全部化成泡影,車黎明滿心歡喜,換成憂慮又增了幾倍。他情不自禁地握緊了拳頭,繼續聽了下去。

旁邊的閔生早就沒敢吭聲了,撲閃的兩片睫毛一霎,像枯葉蝶似的要飄落下來。

“閔生,下個周我們再換家醫院試試……要是不行,就聽這個醫生的,繼續今天的康覆治療,怎麽樣?”

兩人走出醫院,外面歪歪斜斜飄起銀絲小雨。雨霧沾在閔生面上的絨絨的細毛,摸上去酸酸的,紮手。

大約是因為下雨了,看不見淚光,只看見閔生的眼圈紅了,腫得水汪汪的,像嘴唇一樣。

“哥,算了,不治了,治不好就算了。”閔生悄悄說。

車黎明皺眉,拿袖子給他擋雨,“閔生,我說了錢不是問題,這不是……”

“不治了!”閔生睞瞇眼睛,眼圈又染上一層青色,“不治病了!”

車黎明捉住他的袖子,“閔生,這不是病。你一點都不傻,只是……”他想了一會,“就像感冒發燒一樣,很普通。誰不會得?我還不是犯過傻?”

閔生楞了一會兒,水花似的淚潑下來,“我知道,哥你不說我傻。但是我知道我是傻的,就像今天那個打人的人一樣,我會不會越來越傻,會變得認不得你,還會打你?”

突如其來的雨把整個天空都攪亂了,不是單一的白,而是骯臟的、苦澀的藍,把紅色的臉都染紫了。

車黎明抱著閔生,重重嗅著他大衣僅剩的暖意,不可置信,“怎麽可能?你和他們不一樣的。你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車黎明自己都知道這只是安慰人的話。沒有根基,搖搖欲墜。

可是他能說什麽呢?越來越好太虛幻,越來越壞又太悲觀,維持現狀又太牽強。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就像是一個理虧的人。

“如果我以後變得像那個人一樣的呢?”閔生的目光涼涼的,“哥,今天那個人真的可惡。我不想變成那個樣的人,到時候你就送我去精神病院吧。”

車黎明驚道:“你在說什麽?你在說什麽傻……”說著說著他就要脫口而出“傻話”二字。

閔生聽出了車黎明要說什麽,他眼睛裏的淚光都暗了,像自來水管子堵住了,流出來霧蒙蒙的水。他低頭拉著車黎明的一根手指,想把這紋路看清楚,已經開始紀念了。

未來又怎是一兩句話能說清楚的。車黎明能把自己所有的都給閔生,加在身上的感情越重,他更不能親口說出自己都看不清的承諾。

付出的和得到的不成正比的時候,甚至成反比,有人還會一直堅持下去,直到自己都不能相信自己了嗎?

閔生的根根頭發被水汽濡得越來越黑,薄霧之中,車黎明的眼睛也濕潤了。

“哥,如果治好了呢?我也不知道,”閔生說,“治好了,我會不會變成另外一個人?”

“閔生,你聽我說……”車黎明忍住眼睛中的酸澀,扶著閔生的兩條肩膀,“不管你傻還是不傻,我永遠都不會丟掉你。不管你變成什麽樣子,不管你變成誰。你要是敢變得越來越傻,”車黎明用手指推閔生的眉心,“我就把你綁在我背上,或者拿個輪椅推著你走,把你綁在我的副駕駛上……要是你還敢打我,你也不要太有信心,我一定打得過你。”

閔生晃神了,黑白分明的眸子淡淡地濃回來了,想到什麽,又濃濃地淡回去。

“哥,我……我要是是聰明的就好了,如果我是聰明的,我還能幫你很多,而不是一直添麻煩,還花錢。”

“笨蛋,”車黎明握緊他的肩膀,“你要是真的不是傻子,你還願意跟著我這樣的人嗎?你以前這麽聰明,說不定考了很好很好的大學,現在是個穿西裝打領帶的,每天喝高檔咖啡,坐寫字樓。”

車黎明一直以為,閔生的傻不是不幸。閔生變傻之後,臉上的笑容也變多了。他的視角變得很簡單,只有喜歡,不喜歡。其他太覆雜的情緒,不要也罷。

閔生是個傻子,車黎明才不會輕易失去他。

閔生是個傻子,車黎明才能獨占他。

相反,閔生是他的福氣,是樹林下粉篩下的點點浮金,不夠亮,但足夠溫暖。

父親給車黎明取的名字他一直都喜歡。“黎明”,聽起來就是一個容易得到幸福的名字。

“你如果沒攤上你那個爹,指不定在哪裏過得有滋有味,怎麽可能來跟著我這個臭跑長途的?”車黎明調笑道,笑的是慶幸,帶著裂痕的僥幸。

他想,如果閔生真的是個正常人,會是什麽樣子?會不會給他車黎明一個正眼瞧?雨絲在車黎明受傷的腿肚子上陰涼涼地往燙的地方爬,攀上他的眼睛。

盤根錯雜的情緒像把人淹沒的蔓草,他清楚不過自己想要的東西,不過就是讓閔生眼中的世界只有他一人。他一方面恥於這種貪婪,一方面被這蓬蒿絞殺,一輩子脫不了身。

“哥,你怎麽這樣想?”閔生失聲叫道。

車黎明撫摸著閔生像白蓮子般幹凈的臉頰,笑著說,“你看,現在又換你這樣說了。”

車黎明漸漸了解閔生,讓閔生脫離愧疚和恐懼的方法,就是自虐。閔生總會心疼他,順著他的。

閔生噤聲了,呆呆望著他。

“好,我再也不這樣想了。”車黎明的手滑下來,摸著閔生光滑的下巴,“你也再也不要這樣想了。”

閔生還想說什麽,車黎明湊到他的耳邊,就像初夏特有的清新的香氣,清透的,在他的耳旁燃起火燒雲。

“閔生,你今天想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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