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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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1

“楊樹姿態優美,高大挺拔,具有迅猛的生長速度和極強的環境適應力,是我國重要的造林樹種。楊樹用途廣泛,為我們帶來巨大經濟效益的同時,也是改善生態環境的重要功臣。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楊樹的弊端也愈來愈多地出現在人們的視線範圍。由於早期不加甄別地混用楊樹的雌雄株作為城市綠化用苗,導致我國相當大一部分地區,都不得不在楊柳科植物的成熟季節咽下‘柳絮因風起’的苦果。”“雷公”業已消散,但或許是為了安全起見,出現在鏡頭中的記者頭上依舊戴著一頂安全頭盔。

“我現在所在的位置位於長江路上。一直以來,每到四五月份,居住在長江路上的市民朋友們就飽受飛絮困擾。而楊樹的飛絮季過去,則又到了綠化芒的成熟落果季,當真是叫苦連天,苦不堪言。在這裏‘海城在線’也要提醒電視機前的諸位觀眾朋友,用於綠化的果樹不僅不具備任何食用價值,而且由於長時間地吸收車輛排放廢氣和馬路灰塵,果肉內大都富集了重金屬等有害物質。不僅不好吃,甚至還會對人體有害。”每逢夏季,總會有不顧旁人勸阻,也不顧周圍車來車往的阿伯阿姨為了幾個又青又澀的果子,把梯子架到馬路中央,給交通和管理部門帶來極大的不便。大概正是出於這番考量,欄目組才借著記者之口出言提醒。

“市民朋友們或許也有所察覺。近年來,市政部門一直在陸陸續續地替換這些為大家帶去不便的行道樹,不過這樣龐大的工程顯然不是一蹴而就的。”在一段漫長的開場白之後,記者深吸一口氣,開始進入今天的正題。只見她微微側身,露出位於身後的街景,“但是現在大家可以看到啊,長江路上的綠化樹多半不見了蹤影,只剩下一些沒來得及清運的斷枝殘葉遺留在馬路邊。臺風過境引發的極端天氣造成我市多路段行道樹倒伏,而這其中,受損最為嚴重的長江路沿線多棵行道樹被連根拔起。據悉,市政部門已啟動全市行道樹修覆工程,計劃在完成搶險後展開對行道樹的修覆與補植。而對於許多市民朋友們來說,這或許便意味著以後再也無需擔憂飛絮與落果的問題了。”

似乎是想在播報的最後用俏皮話活躍一下氣氛,記者的眉頭微微一動,但她的面部肌肉卻不聽大腦的使喚,眉毛非但沒能揚起來,反倒緊緊地在眉心糾結成一團。在眉毛的帶動下,下方的眼眶也隨即紅了起來。攝像機體貼地挪開了鏡頭,將拍攝畫面對準她身後的街道。一段無聲的鏡頭後,似乎已整理好自己的情緒,只聽記者清了清嗓子,開口道:“我們海城······”話頭剛起,她的聲音便停止了。

“我們的海城······”她再次嘗試著張開嘴,然而這一次,就連她那甜美的嗓音也出現了一絲顫抖,她再也說不下去了。揚聲器裏傳來低低的嗚咽,在記者的啜泣聲中,視頻的進度條走到了盡頭。手機屏幕黑了下去,映照出屏幕外程鳶的臉。

昨日,那些從外地趕來支援的消防員們在簡單地吃完一餐後,又馬不停蹄地投入到繁重的任務中去。與此同時,或許是出於對在場群眾可能會不慎受傷的擔憂,很快便有帶隊的消防員委婉地勸離圍觀的市民,因此,沒能同那位消防員有過多的交談,程鳶便跟隨母親離開了。一路上,母親閉口不語,久久地保持著沈默。只不過,她似乎又變得忙了。她很忙,非常忙,以至於一大早便留下尚在夢鄉中的女兒和一條短信,匆匆出了門。

自兒時起,這個家中便存在著一個不容提起的禁忌。長久以來,程鳶一直克制著自己作為孩子的求知欲與好奇心,同家中的所有人一樣小心翼翼地恪守著這份避而不談的默契。可是她想知道,她想知道,她想知道。懷著某種日漸沸騰的渴望,程鳶離開了家,試圖尋找昨日那支來自濱城的救援隊伍,她有很多的問題,她想知道,她想問問他,她想問問那個人。

她撲了個空。

按下手機的返回鍵,一個名為“海城身邊事”的賬號頁面從視頻終了的黑暗後躍出,出現在程鳶的眼前。此時,這個賬號發布的所有資訊正按照時間的先後順序羅列在屏幕上,僅憑標題便可看出,近期的幾條資訊均與嶺城的災情最新進展有關。臺風過境後,位於登陸點中心的海城迎來了暫時的穩定天氣,然而作為海城的鄰居,嶺城卻沒能有這般的好運氣。宛如遺失了女媧的補天石,在“雷公”殘留雲系的肆虐下,嶺城上空天河奔湧,天上之水如泉瀑般自天幕的裂隙中飛流直下,身居內陸的嶺城儼然一片澤國。

面對這般遠超常態的徑流壓力,嶺江水位迅速朝警戒線逼近。完成了海城核心區人員轉移及城區內大部分主幹道搶通任務後,在嶺城提升至紅色的暴雨預警中,位於海城的部分救援隊伍接到調度命令,再度動身趕赴嶺城支援。

救援隊伍離開了,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海城的夜色中。他們來去匆匆,留下滿城突聞噩耗的海城市民急得直跳腳,許多人剛剛備好各種瓜果吃喝,活雞活鴨乃至半扇生豬。一時間,人仰馬翻雞飛狗跳,不少人在那條傳達了救援隊伍最新動向的資訊留言區裏鬧得不可開交。

手機又一次暗了下去。鎖上屏幕,程鳶褪下手機的深色保護殼,小心地抽出一張夾在機體與塑料之間的紙片。那是一張已有些發黃的老照片。照片下方有一串潦草的字跡,寫著“某年某月某日於濱海體育專科學校門前留念”的字樣;而位於照片的邊緣處,則有幾個大小不一的指印,那是程鳶在無數寒暑中翻看相片的證明。

照片的主人公是一名學生模樣的少年,他那張陌生的面容中卻又隱隱透著點熟悉感。這些年來,在時不時的翻閱中,程鳶已經逐漸熟悉了這位出現在兒時家庭相冊中的陌生人的長相。可她依舊不認識他。她沒有任何與他有關的回憶。關於他,她幾乎一無所有。

海風吹過耳畔,拂起幾縷鬢發。不知不覺中,程鳶又來到了這片海邊。臺風後的海濱少有游人,就連路上也罕見行車,只有遠處的長廊上有幾個或坐或站的人影。臺風過境後的一兩日內,魚類活動開始變得頻繁。眼看風雨漸息,不願錯過這個黃金窗口期的釣魚人們,又帶上自己的家當來到海邊,朝著大海急急揮竿。

夏季的暖風吹過遠處的海面,揚起一片流動的白霧。薄薄的相紙在風中輕輕顫動,就連照片上的人影仿佛也變得鮮活。在照片的正中央,少年齜著一口白牙,一頭因長時間浸泡在池水中而略顯發黃毛躁的黑發,在頭頂的烈陽下閃閃發光,他的笑容明朗,就仿佛陰霾從未出現在自己的人生當中。他的生命結束在最為燦爛的年華中,以至於每個聽聞其死訊的人都會因此痛感上天不公。他身後從未給大家留下一個定論,只留下無限的可能。

照片內外,她與他已經是同齡人了。再過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她終將追上他的年紀,她將會比他更為年長,將會老去,滿頭烏黑也終將落滿白霜。可他永遠都會是那副模樣,固執地停留在人生最好的年月裏,任憑所有人在無盡的痛苦中猜測他本會擁有怎樣的人生。

又是一陣風吹來,輕輕抽去她手中的相片。

手指微微抽動,程鳶下意識地摩挲著指尖,徒留地試圖挽留殘留在手中的觸感,她低聲喃喃道:“別走······”對著空蕩蕩的指間怔忪片刻,程鳶終於大夢初醒般回過神來。她擡起頭,眼睛慌亂地在空中梭巡。只見那紙片化作飛鳥,在海風中上下翻飛。它越過樹梢,越過圍欄,越過池邊的跳板,隨後,在高聳的跳臺無言地註視中,飛鳥搖晃著身姿,在半空劃著“之”字,輕輕地降落在跳臺下的水面上。

身子下意識地跟隨目光緊緊追尋那道逐漸遠去的身影,然而跳水館的圍墻欄桿卻攔住了程鳶的去路。欄桿橫在她與水池之間,宛如隔開了兩個世界。

在本次臺風災害中,體育館的各個場館均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壞,為確保安全,體育館不得不暫時宣布關閉。往日裏人聲鼎沸的體育館,此時一片沈寂,甚至看不見本應留守在場館內的值守人員。看了看位於圍墻另一端落著鎖的大鐵門,再看看身旁的木棉樹,程鳶隨手將自己的自行車靠在墻邊,欄桿與車頭相觸發出的金屬碰撞聲回蕩在安靜的場館內。

過了早春的花期,似火的紅花早已敗落,木棉樹換上了一身青翠的新綠。然而這夏季的盛裝此時卻顯露出一副殘敗的景象。暴戾的狂風掘開了它的根基,大半的樹根赤條條地裸露在人行道的地表外,整株木棉樹因此而歪斜,在場館的圍欄上壓出一處不堪重負的缺口。

程鳶爬上了這歪倒的樹幹。木棉樹筆直的樹幹被風雨浸潤得有些濕滑,她腳下不由地一滑,赤裸的小腿在樹瘤上擦開一小片紅痕,褲袋中的手機也因此而摔落。但她已無暇顧及。這株木棉的樹齡或許並不很大,樹幹粗壯筆直卻也十分低矮,程鳶很快就順著樹幹爬上了圍欄的頂端。被狂風吹得淩亂的枝葉伸出手來試圖阻攔,卻被程鳶靈巧地避開,小心地扶住圍欄頂部的尖刺,程鳶縱身一躍,落在了場館內的防滑地磚上。

不論何時,這類游泳場所的空氣中似乎總彌漫著一股含氯消毒劑的味道,以至於人們只要一聞到那股氣味,便會自然而然地回想起酷熱的夏季。然而現在的跳水館內一片狂風過境後的狼藉,跳臺下蕩漾的不再是往日裏散發著消毒水氣息的一汪清澈的湛藍,如今的水池中,有的只是半池或許混合了雨水、泥水乃至海水的液體。透過略顯渾濁水面,隱約可見堵塞在排水口處的雜物。

那只飛鳥此刻正停歇在水池中,在離岸不遠的水面上輕輕地搖晃。

程鳶停下腳步,鞋底焦躁不安地磨蹭著地磚。目光註視著池岸與池水的水位之間高低分明的落差,最終她又邁開步子,繞過地上雜物與撕裂的金屬碎片,走到水池邊蹲下。如果只是這種高度的話,或許沒有關系,程鳶想著。她側身趴下,朝那不遠處的紙片伸出了手。

馬上,就能夠到了。

忽然,水面上泛起圈圈細小的漣漪。如同一葉小舟,相片在她指尖不遠處悠悠打了一個轉,然後向水池中央蕩去。蒙蒙水滴落在水池中,也落在程鳶赤裸的皮膚上,下雨了。池水卷起道道微不可察的波浪拍打著小舟,晃動著,顛簸著,終於小舟傾斜了。老照片劣質的油墨在水中溶解,紅的藍的,深的淺的,五顏六色的油墨在水中拖著薄紗般的墨痕,在這陰沈的天幕下洇開。

程鳶有些癡迷地註視著這一幕,照片略顯黯淡的色彩又變得鮮亮了,就連定格在相紙中的畫面也似乎鮮活了起來。伸長的手臂漸漸垂下了,指尖垂入水中,打破了平靜的水面,打破了水與陸的間隔,死與生的屏障。程鳶猛然驚醒過來。眼看那薄薄的相紙就要被雨水徹底打入水中,她再次擡起手臂,更加努力地將手指朝不遠處的水面伸去。

別去,不要走。

還差一點,就差一點了。

程鳶似乎能聽見耳邊傳來一個年輕男聲的呼喚。

他是誰?又在喊什麽呢?

啊,是爸爸。是的,是的,她一直都知道他在哪裏,她也知道要如何才能見到他。他在海裏,他在海裏。而海就在這裏,海就在這裏!

飛鳥知曉風的軌跡,但又怎會明了水的奧秘?

“撲通——”水面濺起一道水花。

不知何處傳來一聲汽笛的轟鳴,似乎很近,但又似乎很遙遠,像是霧號又像是啟航的號角。漸漸地,汽笛聲逐漸與嘈雜的人聲重合了。恍惚中,程鳶似乎看見有人從水裏拖出一個身著校服,頭發五彩斑斕的落湯雞。但還有更多的人扒著欄桿,正朝著夜幕下波濤洶湧的海面呼喊著什麽,她隱約能聽見其中一個女人發出的尖利的哭喊。

那是誰?

女人?

是誰?

是嫦娥仙子?一定是的!只要找到嫦娥仙子,只要向她求得長生不死藥,或許一切的一切,爸爸,奶奶,媽媽,還有她,一切都——

一切都會恢覆原樣了。

不再掙紮,程鳶張開手,擁抱即將到來的命運。低而沈的天空向她壓來,池水灌入她的口鼻,又晃動著逐漸沒過她的頭頂,潔白的氣泡在她周身湧動。如同她長久以來的想象一樣,下沈,不斷地下沈,直到沈入最深邃的海底。

海浪輕輕地搖曳著,深沈的夜幕下,大海吟唱著亙古不變的水的韻律。池水的波浪和大海的波濤漸漸重疊了,那是大自然亙古不變的歌謠,那是水的韻律。

水下的世界,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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