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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擺、樺樹林 這份感情,不是一時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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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擺、樺樹林 這份感情,不是一時興起……

玩。

大冒險。

接吻。

裕夢梁掃過黎寶因身上僅剩一件的小吊帶, 聯想到剛剛看到的那一幕,他難得沒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穿好,回家。”

黎寶因頓感不悅, 她拖長了腔調, “先生,我們在玩大冒險, 又不是過家家。”

想到這不速之客擾了她玩游戲的興致,黎寶因幹脆伸手去推他手臂,試圖把人從包間裏趕出去。

“黎寶因。”

裕夢梁握住黎寶因的手腕,再次叫她的名字,黎寶因奇怪地眨了眨眼, 然後湊上前仔細打量他。

男人穿著質地綿密的白襯衫, 威爾士親王格的馬甲勾勒出他窄瘦的腰身, 他手掌力道很大, 深望她的眉眼深邃, 直挺的鼻梁上方,藹藍色的海域散發著攝人心魄的寒氣。

她快速碰了一下他的嘴角,總覺得這裏的弧度應該要上揚幾分,她奇怪問他, “你念我名字真好聽。認識我啊?”

裕夢梁久久不響,黎寶因有點掃興,見他一直盯著自己, 她也毫不客氣地盯著他看。

她越看越覺得, 他仿佛不應該長現在這個樣子, 理應更年輕一點,過了會,她又覺得, 他現在的樣子也很好看。

就像風雪侵襲的原野上的茂密叢林,外面冰刀霜劍,劃破挺拔的皮囊,內裏封存著生氣勃勃的脈搏。

清冽的氣味循入嗅覺,黎寶因腦海裏的情景突然變得清晰起來,她遲疑著退離他的身前,表情變得有些哀傷。

“我知道了。你……”她皺著眉頭,似乎有些難以置信,“你是先生……不,不對,儂是阿叔。”

裕夢梁心臟一下就被揪緊了,他下意識傾向黎寶因,黎寶因卻忽然一把將他推開。

她力氣不小,但是裕夢梁站得太過穩當,以至於她這一用力,反而把她自己反推向了沙發靠背。

裕夢梁下意識伸手護住她的後腦,結果被連帶著一起跌坐下去,他單手撐在黎寶因身側,黎寶因忽然伸手拽住了她的領帶。

“裕,叔,叔。”不知道是記憶錯亂,還是存了心要掃他顏面,她拉扯著他,一字一句,慢吞吞地怪他道:“儂好健忘啊,我分明講過的!不是儂,誰人都行。少管我。”

她聲音不大,但足以讓在場所有人聽清。

眾人立即明白過來,原來眼前的男人就是黎寶因傳聞中那位叔叔。黎寶因當真追過他?他專門跑來是來接黎寶因?他們之間的關系似乎不像傳聞中那麽恩斷義絕嘛……

這段對話信息量極大,猶如雷霆萬鈞。

茅景申更是在這一刻,才明白過來,黎寶因讓他幫忙散布傳言的時候,那句“也不算是謠言”的意思。

他一直知道,黎寶因喜歡裕夢梁。

但是他不知道,她不光是心裏倒向了他,更是真真切切地為這份喜歡付出過行動。

她放棄全部,賭上未來,把心臟捧給了他,所以才會在失敗後,把自己的心停了擺。

茅景申忽然覺得方才故意按在黎寶因的唇角,想要吻上那根拇指有些刺痛。他為自己一閃而過的私心感到自責,也為自己明明可以躲開,卻沒有拒絕的行徑,感到羞愧。

他曾經無比鄙夷程宗聿。

可現在,他好像比對方更加卑劣。

茅景申擡頭看向依舊俯身照顧黎寶因的裕夢梁,他從父親和二伯口中聽過太多他行事狠辣,笑裏藏刀的事跡,因此他從來都不覺得他會對黎寶因有額外的感情。

但此時,他分明從他對黎寶因的一舉一動中,看到了明目張膽的偏愛與溫柔,不閃不躲,格外珍重。

裕夢梁滿眼都是黎寶因,在哄她松手失敗之後,他幹脆直接單手解下了那條領帶,平整昂貴的絲綢面料被她攥在手裏,捏的亂七八糟。

他給黎寶因蓋上毛毯,看著她陷入恬靜的側臉,心緒卻久久難平,腦海裏全是她當年平平靜靜說過的那段話。

“是您讓我知曉,原來愛是這樣疼的一樁事。”

“往後,或許我還會被別人喜歡,或許也會再喜歡別人,但無論我跟誰在一起,都不可能再是您了。”

他從不知曉,那句的拒絕會讓她如此心灰意冷。這一刻,他突然意識到,他不僅高估了自己的問心無愧,也一直都在低估她的感情。

這份感情,不是一時興起。

於她至今,已近半生。

那晚在蝴蝶展廳,黎寶因那句“我親過的人,也不止你一個吻”突然浮現耳畔,當時他並沒有太強烈的感受。

可此時此刻,他清晰地嘗到了妒忌的滋味。他妒忌任何可以正大光明靠近她的存在,哪怕他們於他而言,毫無威脅。

她在他心裏,哪怕斷了曾經的關系,也永遠都做不了陌生人。

裕夢梁終於做了決定,他轉身扶起黎寶因,然而不等他有下一步行動,一直緘默不語的茅景申突然攔住了他的動作。

他語氣堅定道:“裕先生,您不能帶寶因離開。”

包括馮輕漪在內的一眾人,全都難掩震驚地看向茅景申,茅景申態度強硬,不改初衷。“您現在,已經不再是她叔叔。您無權帶走她。”

裕夢梁的表情慣常溫平,茅景申卻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如處寒窖。他硬著頭皮頂撞裕夢梁,但實際上,卻比任何人都要緊張。

畢竟,他很清楚自己剛剛和黎寶因的行為,在外人看來有多親密。

如果裕夢梁不出現,這不過是大冒險時,黎寶因陰差陽錯制造的一個笑料,所有人都只會一笑置之,不會放在心上。

可現在他不光出現了,而且出手阻止,那麽那個吻就變成了……一顆不定時炸–彈,一張催命符。

從上次裕夢梁以身涉險救黎寶因起,他就明白,裕夢梁的真實想法,未必是黎寶因以為的那樣。

大家都是男人,他再清楚不過,如果不是因為心裏在乎,哪怕是愧疚彌補,也根本不必額外浪費時間。

金錢,可以解決很多問題。

包括人。

茅景申心裏情緒翻湧,他戒備地盯著裕夢梁,原以為對方會有所動作,卻發現他真的停了下來,哪怕他一聲令下,就可以讓停在門口的保鏢人員進來強行帶走她。

可他沒有。

茅景申視線落在黎寶因攥在手裏的那條領帶上,如果裕夢梁真的不在意黎寶因,他怎麽會知道她在這裏?

他一直在關註她,因為擔心,所以才親自來接人。

人是會撒謊的動物,但是行為騙不了人。

他對她,並非無情。

而她對他……

即使茅景申不想承認,但他心裏依舊有了答案。想通這一點,茅景申的心臟沈到谷底。

不管是多年前的那塊腕表,還是多年後的何玉璧事件,他好像總是在給黎寶因帶來麻煩,他自以為是的守護她,卻總是讓她步入危險。

反觀裕夢梁,哪怕是所有人都知道她已經離開他,可他卻還是願意為她撐著上滬城這一片天。

他們之間,早就已經插不進去任何人。

就這樣認輸嗎?

茅景申心有不甘。

既然事情已經走到了這一步,與其讓他狼狽退場,不妨,讓他再推他們一把?

也許,這是他償還的機會。

電話鈴聲就在這時,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在第七次有人被家裏呵斥回家之後,馮輕漪也在抗議聲中,被她哥哥派來的人強行帶走。

茅景申再次按掉自家二伯的來電,在空蕩蕩的房間裏,他仰頭看向裕夢梁。

“您這樣,是在強迫寶因。”

裕夢梁掃過窩在沙發上的黎寶因,確認她已經睡著,這才緩緩開口,語氣裏的不悅顯而易見。

“散布消息也好,同你做戲也罷,她都是做給我看,不是教你假戲真做。”

茅景申意外擡眼,看著裕夢梁,半晌都發不出聲音。

“阿申,你向來都是個得體的好孩子,不該讓我失望。”

茅景申鼓足了勇氣開口,“我是真心想要和寶因在一起。”

裕夢梁溫聲道:“你同寶因並不相配。”

茅景申望著裕夢梁,反問道:“您認為我與寶因不合適。那您心裏有合適的人選嗎?”

裕夢梁不答,茅景申破釜沈舟道:“您覺得自己是那個人嗎?”他乘勝追擊,“如果不是,就請不要再糾纏她。”

茅景申的電話鈴聲還在繼續,裕夢梁終於肯正眼看他一眼。

他未曾表態,只是等走廊裏的人徹底清空,這才起身回到黎寶因身邊,像哄小孩似的將她扶起,幫她穿好自己的衣服,然後輕聲詢問。

“阿舟,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黎寶因下意識就要拒絕,她伏在他的肩頭,不知怎的,突然松懈下來,然後主動攀上他的脖領,口齒不清地念叨了一句:

“回森林,看月亮……”

裕夢梁不明所以,但見她已經同意,便順勢將人穩穩地抱起,路過茅景申時,他一聲不吭地站到了過道中央。

裕夢梁緊盯著他。僵持良久,他向對方立下承諾。

“有我在,你可以走。”



深夜已至,車輛終於啟動。

馬路上清冷寂靜,落針可聞的車廂裏只有黎寶因偶爾翻身的窸窣聲,下一個拐彎,司機妥帖地將車輛停在了弄堂口。

裕夢梁下車拉開車門,正想再將黎寶因抱下去,卻發現她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

“認得我?”

“裕夢梁。”

裕夢梁滿意,又問她,“自己能走嗎?”

黎寶因點頭。

於是,裕夢梁讓開位置。

老舊的弄堂裏黑漆漆的,總有夜貓在垃圾桶附近流竄,自行車堆得到處都是,電線桿子上一只鳥都沒有,只掛著一輪細細的月牙,像咬掉十分之九的餅幹。

黎寶因仰頭看了一會,然後便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裕夢梁不遠不近地跟著,看著她一會停下,一會站著四處望,走著走著,她忽然蹲下不動了。

裕夢梁快步上前,才發現她蹲在半道上撿落葉,他陪著她一同蹲下,她失落的小臉倏地迸發光彩,“又有了!”

裕夢梁納悶,“什麽?”

黎寶因有點笨拙地捂住他的眼睛,然後在他耳畔輕輕地噓了一下,說:“你聽。”

裕夢梁無奈地將她扶起來,“讓你喝這麽多,都出現幻覺了。”

“不是幻覺。”

黎寶因掙脫裕夢梁的手,她小心翼翼地先繞著他走了一大圈,然後蹲在地上仔細聽,腳下的位置越挪越近,她聽得越來越久,最後她停頓在裕夢梁身前,將額頭貼在他心臟的位置。

“就在這裏!”她細細甜甜地說,“像雪從樺樹林飄落,整片原野都在沸騰。”

她仰頭看裕夢梁,撒嬌的語氣像回到了小時候,“十五歲的時候,我聽到的就是這個聲音,原來是你把它藏起來了啊。”

翠綠茂盛的梧桐樹發出瑟瑟輕吟,裕夢梁恍惚楞了一下,而後想起,黎寶因曾經送她的音樂中,每一首曲子裏都有樹葉被風吹過的聲音。

“阿舟。”

裕夢梁扶著黎寶因的肩膀,等她把頭擡起來,他看到她眼底浮動的霧氣,想到自己將要問出的話,突兀地生出一股罪惡感。

他虛扶著她,鼓勵她,也鼓勵自己,然後慢慢開口,“為什麽喜歡樺樹林?”

黎寶因耷拉著眼皮,她似乎也在做心理鬥爭,糾結了半晌,她忽然摟著他的脖領,直接趴到了他的後背。

溫熱的觸感過電般碾過脊背,裕夢梁下意識地想要將她喝止,就聽到黎寶因嘴唇湊到他的耳廓。

“裕夢梁,你真笨。”

她夢囈似的責怪他,“你不是說你故鄉是在烏蘭烏德,距離烏蘭烏德七十五公裏之外,是貝加爾湖,湖畔的樺樹林是你最喜歡的地方。”

很多年前隨口提過的話,被她分毫不差的覆述出來,裕夢梁按捺著心底的激蕩,慢慢背著黎寶因站了起來。

一路上,他走得很慢,她一直在說。

她喝醉之後話語似乎格外多,裕夢梁聽著她碎碎念了很久,不知道是太累,還是太困,她聲音越來越低,意識到她似乎有滑下去的趨勢,他趕緊調整姿勢,讓她趴得更加舒服自在。

黎寶因收緊摟在裕夢梁的身前的雙臂,歪著腦袋蹭向他的肩窩,見她又開始嗜睡,裕夢梁有些無奈地笑了一下。

狹窄的弄堂裏靜悄悄的,橘黃色的路燈下有蚊蟲環伺,他加快腳步往回走,剛走到昏暗的樓梯口,忽然就聽到背後的人迷迷糊糊間又在說話。

他腳步一頓,想聽聽她又要數落自己哪件事,就感覺她又往他的頸窩處蹭了蹭。

若有似無地呼吸撩撥著他,她溫熱的嘴唇貼著他的喉結,呢喃道:“你……也是我的樺樹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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