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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衣、小貓 先生,幫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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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衣、小貓 先生,幫幫我。

黎寶因平生第一次,有種被人徹底看穿的窘迫感。

但與其說是謊言被道破,不如說是他揭穿了她的虛偽——從見到他的第一眼開始,她就在努力矯飾自己的形象。

黎寶因進退維谷。

好在,優雅的紳士從不為難淑女,哪怕這位淑女是虛假的。

他似乎只是隨口一提,然後又順著方才黎寶因出神的方向微微揚了揚下巴,“很喜歡這座花房?”

黎寶因巴不得趕緊換個話題,隨即順著他的話答,“很漂亮。我想,沒有人會不讚美它。”

“吾勸儂勿要敷衍。”他突然開口。

像在警告,亦或提醒。

黎寶因莫名想到一個人來。

如果這座公館的主家,那位年過半百的裕先生在場,大約也會跟她說幾句略顯地道的吳語,然後,言談之間隱約露出不容置喙的傲氣。

——他或許來自烊京。但在上滬城,依舊不可小覷。

她又看了眼眼前這人。

實在太年輕了,與傳聞不符。

但很顯然,對方和那位裕先生一樣,都是她惹不起的人物。

於是,黎寶因把註意力,放回了那座琥珀似的玻璃房。

寒冬枯老時。

花房裏,卻姹紫嫣紅依舊。

可她還是覺得,並不是這些鮮花在器皿裏肆意盛放,而是它們用生命,供養著毫無生機的垂老器皿。

像某種祭禮。

而主持這場殘忍的紳士,從骨子裏就漠然無情。

頃刻間,黎寶因反應過來。

他令她品鑒,何嘗不是一種震懾?她自以為是的扮演,從一開始就錯漏百出,看似是她在演戲,但其實對方才是導演。

黎寶因挫敗感愈濃,但也越挫越勇。

她下意識挺直身姿,轉身望向石椅上的男士,極為坦率地回答,“那些古董器皿,讓我想起阿爸。他是古董商販,生前最愛擺弄這些物件。雖說十有九贗,但只要賣出去一件,家裏至少能富裕兩年。”

她目光落在鮮花陰影之下,也把自己的面目完全展露了出來,“有了錢,我就能上女子私立中學,學我最喜歡的鋼琴,去電影院看新出電影。我姆媽的病痛,也會因為有昂貴藥物而得到緩解。所以我很喜歡。”

“抱歉。”

黎寶突然道。

她很遺憾自己沒能控制住情緒,但時間緊迫,她得脫身,“我還有工作要完成,否則就拿不到酬勞。先生,請您原諒,我需要提前離開。”

黎寶因打算暫時原路返回。

轉身之際,她聽到身後的男士也站了起來。

“這位小姐。”他極為體貼,語氣裏甚至沒有任何戲謔,“我想,你應該又迷路了。”

黎寶因疑惑回頭,優雅的紳士微微側身,引著她的目光繼續說,“去前廳的路,往這邊走。”

道路盡頭是一盞盞孤燈,黎寶因循著他的指引收回視線,目光定格在男人始終儒雅英俊的面龐。

他眉眼深邃,輪廓很硬朗,但唇角卻永遠都保持著溫和的弧度,淺色系的頭發隨意往後梳著,黎寶因這才註意到,原來她先前以為的白發,是他鬢邊的幾縷灰棕。

此刻,他朝她凝望而來。

風雪消弭在貝加爾湖畔,藍色眼眸中的慈悲猶如神諭,黎寶因沈溺其中,耳畔莫名響起,在玉佛寺抄經時,曾聽過的梵音陣陣。

黎寶因不受控地迎上他的視線,只覺得心中欲望被對面俯瞰得一幹二凈,她丟盔卸甲,走投無路,束手就擒。

黎寶因心亂如麻。

她不曉得對方那句話是在譴責,還是真心想幫她一把?

如果是前者,自己早已淪為他戲耍的玩意;但如果是後者,他們素不相識,境遇天差地別,他又憑什麽助她?

天上沒有白掉的餡餅,但黎寶因依舊忍不住動搖。無論對方意圖善惡,於她而言,都是致命誘惑。

半晌,黎寶因拿出破釜沈舟的勇氣。

“先生,您願意幫我麽?”

少女聲音有些顫抖,但很聰明,通過透露少許信息把主動權握進了自己手中,“我要見絳蕓齋的聶老板,他是公館的客人,拿了我的東西,我得討回來。”

花園四周寂靜無聲,優雅的紳士傾向女郎。

單薄的女郎似乎很冷,她小臉蒼白,卻強裝鎮定,此時雙手緊握在身側,眼睛卻直直地盯著自己。

“抱歉。”

黎寶因微愕擡眼,完全沒料到他拒絕的如此幹脆。

察覺對方還在觀察自己,黎寶因不自覺垂下視線,目光落在身上姆媽手工縫制的夾棉布衫,她有些反應過來——對方只是賓客,幫忙指路也是於心不忍,要是真帶著臨時工身份的她擅闖前廳,恐怕也會被主家遷怒。

黎寶慚愧,又不安起來。

她向來警惕心十足,可不知為何,竟然會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眼前這位陌生先生身上,甚至因為對方的為難與婉拒,而感到不甘心。

這份依賴感來得突兀,她簡直像傀儡被人操縱,這種失控讓黎寶因覺得心慌,或許……自己應該離這個人遠一點?

她腳尖碾動,頭頂那道聲音又緩緩落下。

“或許,你更想親自去取。”

黎寶因脫口而出,“您有辦法?”哪怕是幫她離開這座迷宮似的花園,也很足夠。

男人再次看向方才示意的路口,指點她如何找到出路。

黎寶因鞠躬感謝,轉身就走。

“就這樣去?”

黎寶因反應不及,寬闊的身影已經靠近她的身後。

衣料摩挲聲驟起,她屏住呼吸,後脊骨不自覺開始發僵,正胡思亂想間,溫厚沈重的布料就帶著木質香氣,慢慢壓過肩頭,向她擁來。

她先是感覺身上暖和了,緊接著,餘光就捕捉到男人襯衫袖口露出來的腕表。

那款表,黎寶因曾在阿爸的圖冊上見過,是二十世紀初Patek Philippe特別定制的一款絕版情侶表,據說概不售賣,價值不菲,這是其中之一,而且還是那只女款。

她正覺得疑惑,下一秒,便看到對方走到自己面前,當面將那只女表解下,然後朝著她遞來。

“拿好。”

紳士將沈甸甸的腕表送進女郎掌心,他音色悅耳,像編鐘樂裏偶或邂逅的某個音符,緩緩向她提出請求。

“沿著這條路一直右拐,就能出庭院。到時候,勞煩你先去趟西廳,把這只表拿給那邊的客人。辦完這件事,前庭任你走動。”

黎寶因雙手捧住腕表,又看看自己身上的馬球大衣。

男人似乎看出了她的顧慮,頓了下,又說,“去吧。若有人問起,我會替你擔保。”

黎寶因仰望向他,好半天都講不出一個字來。

從小到大,向來都是她告訴姆媽“別怕”“我照顧你”,亦或者被阿爸責怪“你又闖禍”“別膽大妄為”,從未有人願意如此信任她,甚至不懼風險,為她作保。

他輕飄飄一句話,讓她重拾了暖意,也像是把她肩頭即將壓斷脊梁的重擔,都拿走了一半。

黎寶因百感交集。

她不曉得,自己這幅表情落在旁人眼裏,很像漂泊了很久的一葉小舟,無意中覓到了堆滿珍寶的港灣,他不知道何時又要隨波逐流,被迫欣喜若狂,又患得患失。

“可是先生。”黎寶因吸了吸鼻子,面對眼前年長的男人有些沮喪,“我現在,還沒有什麽能報答您的。”

向來紳士的先生沒有立刻回應。他微微偏頭,目光再次落在那座古老的玻璃房上,像是陷入了某種沈思。

黎寶因焦灼地等著,遠比方才完全無望時,還要煎熬。

她很為自己此前的對這位先生的揣度而慚愧,又忍不住貪心,要是公館裏的那位裕先生,也是這樣好相處的脾氣就好了。

咚—咚—

玻璃房外壁的時鐘驟然響起,黎寶因聽到前廳的奏樂聲也落下了帷幕。

“寶,因。”

黎寶因出聲的同時,男人的視線挪了過來。

她快步走到他的的面前,直視他的眉眼道:“先生。我姓黎,叫黎寶因。珍寶的寶,因果的因。”

黎寶因略微停頓,又怕他會不耐煩似的,趕忙解釋,“請您記住我。將來有機會,我一定會報答您。”

說完這一番話,黎寶因再沒耽擱,轉身離開。

身後琥珀似的玻璃房被被遠遠拋開,她快步邁出了花園的隔門,漫天大雪遮住視線,直到確認身後的人真的沒再跟上,黎寶因這才停下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白色的霧氣氤氳在黑夜,她攏了攏身上幾乎要將她全身包裹的馬球大衣。

她這算是,賭贏了吧?

巨大的雕塑噴泉水花飛濺,黎寶因一眼就看到草坪對面,專用於招待貴賓的西廳門口,走出來一列頷首低眉的樂工,他們手持樂器,腳下寂靜無聲。

黎寶因曾跟良霄打聽過,公館雖然常年有人操控事務,但一年之中,只有裕先生暫住這三個月,才會宴請賓客,上至政要官員,下到商賈名流,絡繹不絕。

可裕先生本人並不愛熱鬧,也鮮少見客。

因此,除了本家貴客會在西廳招待,其餘訪客,都由位姓姚的先生在東廳代為宴請,實在推脫不過的,頂多留個帖子,白紙黑字,告知事宜。

正因如此,黎寶因從一開始就知道,西廳沒有自己要找的那位聶老板。

她握了握手裏沈甸甸的腕表,想到庭院裏那位先生溫和有禮的模樣,忍不住給自己找借口,也許西廳裏的人和事並不要緊呢?要不然,他也不會讓自己去隨意糊弄。

可是,她的事情不同。

姆媽危在旦夕,急需她拿著東西回去變現救治。

她費勁心思才打聽道聶老板會來裕公館做客,如果不能趕在他離開之前,借裕先生的勢,討回阿爸的遺物,那她所有的籌劃都泡湯。

凡事都有個先來後到,輕重緩急,那位先生那樣體貼,肯定可以諒解她的難處。

黎寶因思忖著,小心翼翼把腕表放入夾衫口袋,隨即腳下一轉。

西廳和東廳之間相距甚遠,中間又隔了一座游廊花園,黎寶因揣摩著方位,快步避開傭人保安,正要再拐下一個石階,腳尖突然撞上一塊黑色硬物。

她往後退看,竟然是只體型臃腫的流浪貓,看上去已經被凍僵許久。她擡腿要走,就聽到不遠處花叢裏傳來微不可聞的嗚咽聲。

黎寶因放緩腳步靠近,伸手撥開花叢,一窩七八只小奶貓當即進入視線,它們擠在一起,看上去又軟又小,有的連眼睛都睜不開,十分可愛。

上滬城的冬日雖然算不上冷,但落雪後的幾日照樣難熬,它們躲在這裏,就算勉強熬過饑餓,也避不開風霜。長此以往,死亡只是時間問題。

黎寶因掃過剛剛地面的母貓屍體,惻隱之心一閃而過,又覺得過於矯情,她自己都要活不下去,哪有閑心去管這些。她正要起身,拇指上忽地傳來粗糙而溫熱的觸感,有只黑色小貓不知何時醒了,眼睛雖然閉著,卻悄悄舔舐了下她的指腹,這會又開始用軟滑的腦袋拱著她的手心玩。

黎寶因心頭一軟。

她摸遍了衣兜,把兩塊用手帕包起來的點心揉碎了灑在貓窩裏,想了想,又幹脆把身上的大衣也脫了下來,圍著小奶貓們堆成一堵高墻。

看著勉強擋開一點風雪的厚重衣料,黎寶因不自覺露出一點笑意。

她突然意識到,其實自己同這些無家可歸的小奶貓沒什麽區別,自己用來禦寒的衣物和它們用來果腹的點心一樣,都是來自高高在上的施舍。

可施舍,到底源自善意。

她總歸是辜負了那位先生的善意。但如果再來一次,她還是會優先忠於自己。

大不了,就像她當時說的:往後加倍奉還。

想到這裏,黎寶因把花叢原樣攏上,又用雜草擋住周邊的縫隙,然後頭也不回地繼續前往東廳。

“聶老板,我還是覺得太唐突!裕先生最重規矩,咱們擅自跑去西廳,實在是下下策!肯定要吃閉門羹的。”

“老宋,你腦袋要靈光些!你不曉得,西廳那幫人拖家帶口,全都是為了裕先生過繼的事來的。有他們在,今夜哪還有咱們的機會,再不主動點,怕是又要等一年。”

“啊?過繼?你從哪得來的消息,真的假——”

說話間,兩人拐過長廊,正好遇到了早就在原地等待的黎寶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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