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安娜自述(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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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自述(日記)

5月8日

我在《生活報》上看到一則尋人啟事,一個署名Mr.Moon的人尋找在H大中心廣場噴泉旁遇見的女孩安娜,然後留有電話號碼。

我幾乎可以肯定這個Mr.Moon就是那個漂亮的小男孩沈亦龍,巧合總源於堅持,也就是說,其實他一直在找我,而且使用了這個看起來有點笨但又非常有效的方法,虧他想得出。而落款是一個有趣的名字——Mr.Moon。月亮先生,什麽意思?為什麽他不願意留自己的真實姓名呢?也許,他也覺得登報的方式有點過於迫切,也許他想保留這個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秘密,就像一個只屬於我們的暗號。

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有種暖暖的感動。這種感動是鐘sir那些廉價的甜言蜜語比不了的,也是他從背後抱住我親吻我的頭發比不了的,很難說我更喜歡哪一種感覺,兩者不一樣。鐘sir讓我有征服的欲望,即使喪失尊嚴也無所謂,至少剩下的是赤裸裸的愛,我能夠成為短暫的勝利者。而這個沈亦龍,我覺得他是上帝派來的天使,對,就是天使,我再也找不到一個更適合他的詞了,我都不忍心把他和鐘sir相提並論,我甚至希望他不要長大,不要變成一個像鐘sir那樣的男人。我永遠記得我們特別的第一面,他那麽信任我,卻又害怕我的誤解,他把所有的故事拿來與我分享,離我並不遠,但也沒有更近,他似乎明白,如果離得太近我會害怕,他就在那個不遠也不近的距離跟我說了很多很多話,雖然內容很多但非常有條理,可見這些心事在他心裏隱藏了很久,也翻來覆去的想過很多遍。我猜他沒有多少朋友,很少跟人吐露心聲,所以他的每一個字都很用力,很認真,聲情並茂,一個一個字吐出來,鉆進我的耳朵,現在回想起來……我竟然覺得很幸福。是一種無法言喻的幸福,完全屬於我的幸福,一個陌生的男孩帶給我的幸福。

而現在,他開始尋找我了,他想見到我,不像鐘sir,在躲我。

我想如果我走失了,鐘sir也不會這麽著急的找我,如果我只和鐘sir見過一兩面,他更不會找我。那麽到底是什麽力量,促使沈亦龍這麽急切的找到我呢?

我拿起手機,想按照報紙上提供的號碼打了過去,我想我在幾秒鐘之後就可以聽見沈亦龍的聲音了,或許在幾個小時之後我們就可以見面了,我又可以看見那一張天使般的面孔,他既不會傷害我也不會讓我惶恐,更不會給我這種時刻潛伏的危機感。因為他不是凡夫俗子鐘sir,他是天使沈亦龍。我顫抖的手在撥著這個號碼,我在一瞬間有種逃離的、自由的快樂,仿佛沈亦龍就站在最前方,我開始了最後的百米沖刺,當我達到之後一切悲傷都將灰飛湮滅了!

但……當我按到最後一個數字時,突然停下了。

錯了錯了。

我覺得我腦子有點發熱,我到底怎麽了。我和鐘sir還好好的,我們之間或許並沒有存在那麽多的問題,他有老婆是我一開始就知道的啊,而我……我不是應該我行我素的嗎?我從小到大不是一直覺得自己很酷嗎?我不是毫不在乎他的家庭嗎?我不是無所畏懼嗎?為什麽現在會這樣呢?我想起我和他決定在一起的那天,他有些猶豫,而我勇敢的表達了我的大無畏精神,我說無論怎樣我都會選擇和他在一起,無論遇到多少艱難險阻我都不會退縮,然後,他才吻了我。是的,他是確定了這一切之後才吻我的,從開始到現在他都是一個謹慎的人。

那麽,如果鐘sir沒有錯,錯的是我嗎?

我最終沒有打這個電話,我想我得冷靜一段時間。揚起手,準備把報紙丟進垃圾桶。想了想,最後還是塞進了抽屜,接著我嘆了一口長長的、長長的、長長的氣。

然後我忍不住把報紙又拿了出來,反覆看著這則尋人啟事。

Mr.Moon,有趣的名字。

是“千裏共嬋娟”的意思嗎?

5月15日

丁小篆還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我真是恨鐵不成鋼,真想和她換一換。可悲的我,明明自己身上有傷疤,還得裝成能人志士來開導她,而我的這塊傷疤,似乎每天都被擠壓,每天都在流血,一輩子都無法痊愈。

本來打算陪她吃頓飯就回學校,突然想到了沈亦龍。我想,既然都來了H大,就約他出來見見唄,見見而已,又不要怎樣,人家都找得那麽辛苦了,而我又剛巧看到了這一則尋人啟事。再說了,憑什麽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鐘sir每天都在家陪老婆,難不成我就得老老實實呆在寢室為他立貞潔牌坊嗎,荒唐!可笑!更何況,誰會為一個小三立牌坊,滑天下之大稽。

我們順利的見到了,我沒有告訴他我看到了那則“尋人啟事”,我希望以一種更自然的方式和他成為朋友。在H大的茶餐廳,我們天空海闊的聊了很久,臨走時我們加了微信,我沒告訴他,我用的是自己的小號,這個小號裏的好友在此之前只有鐘sir一個人。無論如何,我都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開始,我並非對沈亦龍有什麽期待,我向來不喜歡小男生,只是我覺得我的生活不可以再以鐘sir為中心了,我原本就是一腳踩在禁區的人,不能把自己的全部托付給禁區啊。我知道飛蛾撲火的勇敢,但我的青春撲不起這團火。除了鐘sir,實際上我還可以擁有更多美好的生活。我聽說我們學校有個女孩子,死心塌地的愛一個人,從早上睜開眼開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為那個男孩,後來這個男孩拋棄了她,她二話沒說從寢室六樓飛身而跳,死相嚇人,那男孩從此也成了千古罪人,他怎麽也不明白,大家年輕嘛,談談戀愛,當過家家一樣嘛,怎麽會是這樣的結局,得花一輩子去贖罪。我可不要做這樣的人,要活得自我,不可以成為其他人的附庸。更殘忍的是,鐘sir還不一定認可我這樣的附庸,他或許只是覺得生活太悶了,想尋求一點刺激的生活——難道不是嗎?很多男人都這樣的,他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他身上那些讓我欲罷不能的光芒,都是我給他的。

只是,我也沒想到那短暫的一面之後,沈亦龍那麽強烈的想要再見我,原來我是值得被愛的啊。

5月17日

我也沒想到我的脾氣現在壞成了這樣,居然在課堂上公開和鐘sir吵了起來。他一點情面也不給,批評我上課走神,我心裏惡狠狠的罵著他媽的我走神還不就是因為你,而且我又不是今天才走神,犯得著這麽針對我嗎?我歇斯底裏的吼了一聲:“我就是要走神,管得著嗎你,愛怎麽著怎麽著吧!”說完把書往地上一摔,扭頭就走,他的反應有點遲鈍,楞在原地,抑或是在努力壓抑自己,以免被看出他心裏的焦慮吧。總之他最後沒追上來。那一瞬間我甚至想到了分手,女友生氣了,男友不追上來,還在原地扮演品德高尚的謙謙君子,這樣的戀愛有什麽意思。

心情很不好,大家冷靜一兩天吧。

5月19日

昨天我沒去上課。中午在寢室發呆,劉文麗悄悄坐在我身邊,環顧四周發現沒有其他人之後,小聲問我:“你沒事吧?”

“我?沒事啊,挺好的。”我回答說,我承認前天我火氣大得很,嚇到了她們。

“有件事我不知該說不該說。”

“不知該不該說就別說。”

“那好吧。”

“你說吧。”

“那我可說了啊……”

“少啰嗦!”我急了。

“系裏有很多人在背後傳你跟鐘老師,說……說你們是那種關系,我當然不懷疑你們了,只是覺得這樣傳來傳去挺不好的,主要是對你不好。”劉文麗苦口婆心的說。她是一番好意,平常雖說八卦了一點,但沒有壞心眼。

“我知道,清者自清唄,她們要那樣說,我能怎麽辦。”

“那可不能這麽說啊,她們在背後傳得神乎其神,有鼻子有眼,你也知道,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嘛,如果不是真的,我勸你啊,還是和他保持點距離,你也知道,新聞系這些雞婆,人人都伶牙俐齒,鐘老師現在正在申報副教授職稱,你在我們系又這麽受矚目,萬一鬧得沸沸揚揚,就算是假的……哦,我不是那個意思,肯定是假的,但就怕領導覺得是真的,對他的前途,你的就業,會有影響,這是我自己的看法,你可以不聽我的啦。”她說完滿懷關切的看著我,這些話也不無道理。

“我知道了,謝謝你。”

我心裏有點亂。

煩死了。

5月20日

中午我一個人散步,走到了外語系的花園裏,這幾天一直沒有和鐘sir聯系,他也沒有打我電話,這在我們的交往過程中還從未出現過。

不過,我也沒有特別悲哀的感覺,分開幾天,等大家氣消了再見面,溝通起來也會比現在理智、愉快很多,我也沒有聯系沈亦龍,我覺得我現在這個樣子,最好誰也別聯系,一個人,像現在這樣,挺好的。無牽無掛,走走停停,心情無所謂好壞,暫時不去想以後該怎麽辦,這個問題太覆雜,以後是多久以後啊,如果我能活到九十歲,以後還有六十九年,活到哪兒是哪兒,提前把一輩子想得清清楚楚,跟死了有什麽區別。

我坐在花園的石凳上,背後是一排灌木叢,我隱約聽見有人在後面說話,扭過頭一看,是兩個十三、四歲的孩子,一男一女,他們穿著D大附屬中學的校服,一看就是趁午休時間偷跑出來的小情侶,知道附中地盤小,所以躲到D大來談戀愛。

我突然有點好奇他們在說什麽,於是豎起耳朵開始聽。

小男孩說:“都這麽久了,你還不相信我啊。”

小女孩說:“多久啊!才三個星期而已。”

小男孩說:“我真的很愛你。”

小女孩說:“那你說,你有多愛我?”

小男孩說:“我願意為你死。”

小女孩說:“那你現在去死啊,你如果真為我死,我就愛你了。”

小男孩說:“但我死了,你愛我有什麽用啊?”

小女孩說:“但你不死,我怎麽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愛我。”

小男孩說:“但如果我死了,你不愛我,我也拿你沒辦法啊。”

聽到這裏,我實在忍不住大笑起來,那兩個小孩見狀趕緊拿著書包飛快的跑掉了,留我像個瘋女人一般坐在石凳上笑得直不起腰。

這倆小孩還真夠貧的,一個無聊的問題竟然可以爭論這麽久,還死來死去的,實在太可愛了。隨即我又有點小感動,本來嘛,兩個人戀愛,大把時間就是浪費在這種你一言我一語的鬥嘴之中。我突然想起沈亦龍,想起他的眼神,時而害羞,時而慌張,時而天真,不知道他有沒有過戀愛,也不知道他談起戀愛來是副什麽模樣,會不會也像這兩個小孩這般較勁,也會說出這些孩子氣的話來。

5月21日

我和鐘sir分手了。

是他提出來的,我沒哭沒鬧,也許正中他下懷,他正在申報副教授,現在害怕的不就是這些嗎?

也許我早該知道是這樣的結果,我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寫日記。

今天什麽事也沒發生。

只是,我和鐘sir分手了。

5月22日

我想找個人哭,可是沒有人。我突然又想打給沈亦龍,但很快便扼殺了這個念頭。我真的很無恥,我有什麽資格找沈亦龍,僅僅是因為我確信他還是個孩子,還沒有能力背叛我麽?那我該有多麽自私啊,可我不是個自私的人,我處處為他人著想,最後弄得自己一團糟,我什麽時候變成這樣的,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糟糕,連我自己都開始唾棄自己了。

5月23日

鐘sir,你可不可以給我打個電話?

5月24日

醒來時已經是下午,我不願起床,昨晚沒睡好,我夢見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我甚至還夢見了斷頭臺,陰森森的,嚇得我將醒未醒。這種滋味最難受,像鬼纏身一樣,知道自己在夢中,但四肢動彈不得。

昨天下午,最終還是打給了沈亦龍。然後我們見面了,不知道為什麽,電話撥通後,我之前準備好的淚水統統沒有落下,我傾訴的苦楚,一丁點也沒跟他說。我只約了他去江邊喝酒,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去江邊,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喝酒。也許是想在一個視野開闊的地方,和一個值得信任的朋友靜靜的坐著吧。江邊的風把他的頭發吹的飛揚,他的眼睛透亮,穿著潔白的襯衫,像一個少年那樣桀驁的站著。

我不忍告訴他我的故事,這些慘不忍睹的經歷,註定讓我永遠被釘在恥辱柱上。如果我告訴他,他會失望的。他那麽用力找到的安娜原來是一個活在下水道裏的老鼠,被人甩掉以後才想到來找他來訴苦,利用他的善良與天真,活脫脫一個壞女人。我知道一旦他了解了我的過去,我們之間就完了,連我自己都不忍卒讀的過去,我又怎能奢求其他人寬容和接受呢?我現在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對,我甚至沒有哭的理由,鐘sir給我一個很好的機會做回正常人,他提出的分手,他想讓我去追求屬於我的幸福,我們一起忘掉這一段錯誤的愛情,他還希望我能跟他一起保守這個秘密,讓他老婆永遠活在幸福的劇情當中。

我現在唯一欣慰的是,沈亦龍在我身邊,他乖乖的喝酒,乖乖的嚼著零食,他似乎總是這樣,對任何人都沒有防備,也不試圖去了解什麽。可他越是這樣,我越愧疚,我知道他喜歡我,可是我是個多麽骯臟的人啊。

5月26日

今天有鐘sir的課,我去了,整堂課,他一眼也沒看我。

5月30日

今天我看見了鐘sir全家散步,我垂著頭,從他們身邊走過。我聽見他老婆小聲問他:“這不是你學生嗎?”他裝傻回答說:“是嗎?你看錯了吧。”

6月1日

兒童節,我要做一天兒童,什麽也不去想。

6月3日

小篆打了個電話給我,哼哼唧唧說了一大堆,沒辦法,誰叫她是我妹呢,就算我厭倦了她的傾訴,我也會心平氣和的聽她一遍遍的說著。我幾乎可以背出她每次必說的話,比如“我最近變得跟他一樣容易心情不好了,可我真的不知道心情為什麽這麽不好”,比如“為什麽我總是這麽倒黴呢,難道上帝對我就那麽吝嗇嗎”,比如“如果讓我選擇我真希望變成你,無憂無慮的活著,讓所有女孩都嫉妒”。

嫉妒我?

嫉妒我什麽啊,聽到這話我真是哭笑不得。

6月7日

我又戀愛了。

對方是沈亦龍。

我想任何女孩子都不會拒絕那樣的表白,紅色晚霞,滾滾而來的瀑布,害羞的他勇敢的說出“我喜歡你”,那一瞬間我承認我快坍塌了,他像是在我溺水時慌亂抓住的救命稻草,讓我可以重獲新生。我緊緊的抱住他,他把力量傳遞到我身上,我終於可以堅強的生活下去了。

謝謝你,沈亦龍。

我會埋葬過去,用一個新的、美好的、幹凈的自己來面對你,請你永遠不要離開我。

6月10日

我坦然的從鐘sir身邊走過,反倒是他有些不自然了。我的鼻子有些酸,但很快就沒事了。我現在是屬於沈亦龍的,是健康的愛情給我的底氣。

6月15日

我恢覆得還不錯,力氣大的可以上山打老虎。

亦龍打電話來,說他的兩只烏龜都死了,我好好安慰了他,希望他不要因此影響了考試,我們約好考完一起去圍山看日出。

我打算考完後帶亦龍去見小篆,我已經做好了被她嘲笑五十年的準備——之前我信誓旦旦的說我堅決不會交小男友。不過無所謂,她可以嘲笑我一輩子,但也絲毫不會影響我對這段戀情的判斷,我非常清楚自己的確愛上了亦龍,我甚至對他說了“永遠”這個詞。我從沒說過這個詞,跟鐘sir在一起時,我連“明天”都不敢說,更何況是“永遠”這麽虛無縹緲的大話。所以,我是真的決心把心交給這個小男孩,因為他同樣也把心交給了我。

想到這,我都要笑出聲了。我還要挽著亦龍的手極其矯情造作的撒嬌給小篆看,惡心死她,還要在接到她的抱怨電話時用話務員的語氣說“對不起,您撥的用戶正在約會,請稍候再撥”,還要和亦龍一起去爬山,再約上小篆和她的小男友——如果到時候她搞定了的話——我們一起騎四人腳踏車,一起加油,一起摔倒,多麽值得紀念的青春啊。

6月17日

昨天剛考完一科,身體有點異樣,看來考完得去趟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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