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月·春歸（一） 再親我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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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月·春歸（一） 再親我一口
風月樓內, 驚堂木一拍，說書人說得正起勁，座下那些公子們全都豎起耳朵來聽, 瞧不見當年那位白衣的影子。
“那劉齊天大喝一聲道：我蟄伏二十三年之久, 等的就是將那天煞的王家一網打盡！而今我命不久矣，你們全都給我陪葬！”
“說時遲那時快, 只見一位紅衣女俠踏沙而來, 登時砍下那劉齊天的一條手臂！劉齊天哇哇大叫, 也顧不得什麽血海深仇，嚇得轉身便跑。可那女俠怎能放過這廝, 只見刀光一閃，劉齊天的腦袋就這麽掉了下來。此廝一死，百姓皆大歡喜，忙跑去問恩人姓名，要好好感謝恩人。諸位，你們猜這紅衣女俠是怎麽說的？”
底下的人伸長脖子, 比故事裏的百姓還急，“怎麽說的, 怎麽說的？”
葉闖握住江破雲的手，擡頭望去, 這故事聽起來有些耳熟, 她倒是想聽聽世人是如何杜撰這段故事。
驚堂木又是一響。“那女俠爽朗一笑，沖眾人道：我初闖江湖，不為錢財只為行俠仗義，舉手之勞罷了，你們不必記住我。說罷，她隨白衣公子攜手, 共赴那萬頃江湖。”
眾人問：“那後來呢？”
說書人蒲扇一搖，搖頭晃腦道：“後來，自然是一生一世一雙人，攜子之手，與子偕老。”
江破雲看向她，神色漸漸柔了下來。
人說琳瑯簪花弄，佳人風月樓。趕上賀歲，處處掛上精巧的花燈，若是等到太陽落山，萬千燈火連成煙海，還不知怎樣的熱鬧。
街旁搭起一個巨大的木架，紅燈籠連成五條長龍，燈謎垂墜，清風拂過，波光粼粼。江破雲兩指夾住字謎，還沒怎麽仔細瞧，就被人一下拍掉手。
葉闖將他護在身後，面色陰沈地盯著燈籠後的人，好像只要對方說一句冒犯的話，她就會把他的腦袋削下來。
那人雙眼極細，且叫細眼。細眼上下打量著他們，目光最後落在江破雲身上，突然換上一副殷勤的笑臉。“這位公子，還沒到猜燈謎的時候呢，您這先看一眼，對人家有失公平是不是？”
江破雲不明所以，“我無心一看而已，何來公不公平一說？”
“哎喲餵，您說巧不巧，這些燈謎正是讓人來比著猜的，誰猜得多誰就能得大獎。公子，瞧你文質彬彬氣宇不凡，定能大放光彩，讓你身邊這位姑娘對您喜愛有加啊。”
江破雲臉一紅，不自在地問：“怎麽報名？”
“您到時候來就是了，我告訴您啊，這來的可都是為了博佳人青睞的公子爺，您要是在一眾達官顯貴中拔得頭籌，嘿，您就瞧吧，有多少姑娘得羨慕死她呀。”
被無視很久的葉闖終於不耐煩，直接挽住他的胳膊往外邊拖去，江破雲還想說什麽，她一概不聽。直到直到再也看不見那人，她才松開他。
“你怎麽了？”他問。
她不滿地嘟囔：“你跟別人玩不跟我玩。”
“只是跟別人說幾句話而已，怎麽就不跟你玩了？”
她整個人貼上他，就這麽黏糊地往前走了一段，她撇著嘴撒嬌：“你只跟我玩行不行，好阿寧，求求你啦。”
他不緊不慢地說：“看你表現。”
“那我肯定好好表現！”
葉闖牽著江破雲往前走，順著一條幽徑來到竹林深處，面前一座竹屋，匾額寫著“林間小屋”四個字，竹屋前臥著一條小溪，流水潺潺，向遠處人家流去。屋前開闊，小橋流水一覽無餘，地方幽靜，但又不算偏僻，想要去簪花弄只要走上半炷香就到了。
“這地方怎麽樣？”她小心翼翼地瞧著他的反應，“院前可以舞劍，依山傍水，可以養心寧神，尋常人找不到這裏，自然不會打擾到我們。”
他點點頭，“不錯。”
“那就好，”她得意地揚起眉頭，“這屋子雖是我找人造的，可這匾是我題的，裏面的鍋碗瓢盆都是我選的，就連褥子都是我親自鋪的呢。”
葉闖沈浸在布置他們的小屋的喜悅之中，講得那叫一個眉飛色舞。
他聽著她滔滔不絕的講如何如何，不自覺彎了眼角，發覺她的目光向自己投來，他立刻轉過頭去，四處打量起竹屋，欲蓋彌彰道：“原來這四個字是你寫的。”
她眼睛一亮，“你覺得怎麽樣？”
“很醜。”
她的眼睛突然就不亮了。
他揉揉她的腦袋，笑道：“我教你停筆運筆，慢慢寫，總有一天會寫好的。”
兩人在竹屋裏安頓好，江破雲有些困，倚在院子裏的搖椅上小憩。
葉闖秀了一波廚藝，鍋鏟掄得飛起，叮呤咣啷的不知道還以為在鍛刀，連火星子都炒出來了。她一手端著麻婆豆腐，另一手端著麻辣兔頭，昂首挺胸地從夥房裏走出來，好似不是做了兩道菜，而是打下了一片江山。
“哼哼，阿寧一定會被我的廚藝所折服。”她滿意地點點頭，發出如此感嘆。
“那可不一定。”
她一驚，不知何時江破雲已經醒了過來，倚在搖椅上來回輕晃，春光裏，他的眼眸淡如春水，而比春光而絢爛的是他的笑意。
她的心一瞬融化，頓時明了“從此君王不早朝”的意味。只要他一笑，她就什麽也顧不得了。
“哎，小心菜灑了。”
江破雲就像一陣風一樣吹過來，她甚至都聽不清他的腳步，只能聞見雪香。等他接過盤子，她恍然想起自己要做什麽。
壞了，她倒吸一口涼氣，照這樣看，自己後半生註定是個傻子。
江破雲對她的手藝讚賞有加。
他沒說一句不好，甚至還多夾了幾口米飯。
看來她進步了。
葉闖壓不住嘴角的笑，往嘴裏夾了一塊兔肉，那一瞬間她甚至懷疑自己吃了一口鹽。怪不得他會多吃幾口米飯呢，為什麽這麽鹹？！早知道她就不該在做飯的時候想今晚的事，尤其琢磨放幾勺鹽的時候！
但一想到要跟他一起過元宵，她就興奮，耐不住地想該跟他去哪逛逛。
“葉闖，以後放鹽……”
“我知道，我一定少放！”
他笑笑，“我是說你可以叫我來幫你參謀。我第一次做飯的時候甚至沒放鹽，你已經很厲害了。”
她撓撓頭，“我第一次做飯把菜全炒糊了，都沒地方下嘴。”
兩人就這樣說說笑笑，一同收拾幹凈桌子，又去刷碗。忙活一陣，江破雲扶著腰直了直背，嘆了口氣。
“阿寧，你先歇著，我去巷子取件衣裳，去去就回。”
“什麽衣裳？”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實早在你說去洛南前，我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找城裏最好的衣匠做了兩件成衣，一件我的，一件是你的。別擔心不合身，我早就知道你的身長，用不著量體裁衣啦。到時候我們就穿著一樣的衣裳去猜燈謎看花燈，這樣別人都知道我們是一對。”
他淡淡笑道：“你倒是準備齊全，去吧，我等著你。”
她點點頭，蹦跳著走遠了。
江破雲坐回搖椅，靜靜地坐在春光之下，身上映著點點光斑，隨春風而動。
他好像忘記了很多事情。
葉闖曾問他很多人的名字，還指著鏡子問他還能不能看見那個人，他都搖搖頭。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也不記得她口中的“把你害慘了”到底指的是什麽。
她又滔滔不絕地問，那你還記得丹霞嗎？還有金貴，碧荷，長安……看著她焦急的模樣，他只能搖搖頭。
但他並沒有忘記所有。他記得長安和碧荷，兩個惹人心疼的好孩子，其餘的什麽江欒，金貴，丹霞……他則全然不記得，甚至沒有任何關於他們的記憶。
算了，反正又不是什麽好事，記他們做什麽。這三個聽起來就不像好人。
他輕輕哼著歌，不知哄著誰入睡，歌聲漸弱，他也昏昏欲睡。昏沈中，他感覺有人在輕撫他的臉，好癢。
他睜開眼，春花下望見她的眼睛。
她莞爾，“阿寧，我回來了。”
她如願地讓他穿上那襲粉衣。不得不說，他簡直比初春還要適合粉色。而她不同，只適合鮮艷或沈悶的顏色，如同寂寥的秋，火紅的楓葉和無言的枯木。
她看著銅鏡中的自己，五官皺成一團。為什麽要穿這種淺粉？甚至還配上同色的發帶？她看上去簡直就是一個殺人如麻的魔頭偷穿小姑娘的衣服啊！
江破雲見她站在鏡前許久，又是嘆氣又是捶胸頓足，好奇地湊過頭去，“很好看啊，有種……枝頭豆蔻的感覺。”
“根本就不好看嘛。”她知道他在硬誇，更難過了。
他端詳半天，突然眼睛一亮，“我知道了，你把頭發散開，不要束馬尾。”他耐心地將梳順她的長發，分成兩股編成麻花辮。這發型一變，她就跟換了個人似的，連氣質都稚嫩了幾分。
她咧開嘴角，盯著鏡中的自己，“阿寧，這樣看起來好多了。你覺得我漂不……”頰邊被人親了一口，她瞬間紅了雙頰。
“漂亮。”他如此道。
可親人的人反而羞得跑走，她急忙去尋，追著他大喊：“阿寧——你再親我一口嘛——”
……
花巷燈闌，風簫如笑，寶馬雕車香滿路，玉壺光轉，魚龍盡舞，蛾兒雪柳黃金縷。
詩人沒騙她。
萬裏繁華，不及那人暗香盈袖。
為何尋他千百度？
只為驀然回首，恰逢煙花綻放之時，他卻在咫尺之間。於是世間繁華一瞬黯淡，此刻，只有他的雙眸璀璨如星。
他向她伸手，去帶她見他們的世間。
她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麽，最好是足以與海誓山盟相媲美的情話。可她卻突然間失了語，只能牽住他的手，再也不松開。
他們來到紅燈籠前，倒真如那人所說，周圍圍了一圈的公子哥，摟著姑娘，正搶著要猜燈謎。只是光咋呼卻不猜，越來越多的人都圍了過來，都被他們的叫喊聲給吸引了過來。
“哎呦，這位公子您可算來了，就等著您呢。”細眼樂呵呵地笑著，葉闖只覺得他的笑虛偽得很。
“各位公子，您選中哪一列燈籠就站在哪排跟前，誰先猜完一列，誰就能獲得大獎。”
一群人吆喝著往前，江破雲被迫跟葉闖分開，被他們擠到了最前邊。他也動不了，只能站在最近的一列，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細眼故意往他身上靠，讓他十分反感。
江破雲伸手擋開細眼，“我不猜了，讓開。”
細眼大叫一聲，指著江破雲喊道：“不猜就不猜，你怎麽推我呢？！”
人群騷動起來，把細眼和江破雲圍在中間。一個打扮刻意的“富家公子”叫道：“餵，我說，大家都是來玩的，你這麽做就沒意思了吧？”
“對啊，人家老板也不容易，你不交錢就來猜燈謎也就算了，推推搡搡的成什麽樣子。”另一個女子幫腔。
明明他先前就沒說交錢的事，可因為不明所以的人群紛紛開始指指點點，江破雲無奈之下只能妥協。“算了，給你便是。”
那人卻獅子大開口，伸出五根指頭，“五十兩銀子。”
猜燈謎要五十兩？簡直蠻不講理。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他只得咬著牙掏荷包，可卻摸不到。難道是被人給偷了？怪不得那人老往他身上湊，原來是偷錢！
“你這小偷，把我的東西還給我！”
“你說我是小偷？血口噴人！我的錢袋明明放在……”細眼摸了一通，卻裝作什麽都沒摸出來的樣子，“你！就是你偷了我的錢袋，轉過頭來賊喊抓賊！”
“我證明！剛剛就看見他在藏什麽東西。看，就藏在這了！”
人群中伸出一只手，竟不知從哪拿出了江破雲的荷包，幫腔的人立刻指著他罵小偷。
“你們這群人……”江破雲被他們擋住去路，“讓開！你們跟他都是一夥兒的！”
那人眼神一兇，摁住他的肩頭，陰笑道：“人贓俱獲，想走？可沒那麽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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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時遲那時快, 只見一位紅衣女俠踏沙而來, 登時砍下那劉齊天的一條手臂！劉齊天哇哇大叫, 也顧不得什麽血海深仇，嚇得轉身便跑。可那女俠怎能放過這廝, 只見刀光一閃，劉齊天的腦袋就這麽掉了下來。此廝一死，百姓皆大歡喜，忙跑去問恩人姓名，要好好感謝恩人。諸位，你們猜這紅衣女俠是怎麽說的？”
底下的人伸長脖子, 比故事裏的百姓還急，“怎麽說的, 怎麽說的？”
葉闖握住江破雲的手，擡頭望去, 這故事聽起來有些耳熟, 她倒是想聽聽世人是如何杜撰這段故事。
驚堂木又是一響。“那女俠爽朗一笑，沖眾人道：我初闖江湖，不為錢財只為行俠仗義，舉手之勞罷了，你們不必記住我。說罷，她隨白衣公子攜手, 共赴那萬頃江湖。”
眾人問：“那後來呢？”
說書人蒲扇一搖，搖頭晃腦道：“後來，自然是一生一世一雙人，攜子之手，與子偕老。”
江破雲看向她，神色漸漸柔了下來。
人說琳瑯簪花弄，佳人風月樓。趕上賀歲，處處掛上精巧的花燈，若是等到太陽落山，萬千燈火連成煙海，還不知怎樣的熱鬧。
街旁搭起一個巨大的木架，紅燈籠連成五條長龍，燈謎垂墜，清風拂過，波光粼粼。江破雲兩指夾住字謎，還沒怎麽仔細瞧，就被人一下拍掉手。
葉闖將他護在身後，面色陰沈地盯著燈籠後的人，好像只要對方說一句冒犯的話，她就會把他的腦袋削下來。
那人雙眼極細，且叫細眼。細眼上下打量著他們，目光最後落在江破雲身上，突然換上一副殷勤的笑臉。“這位公子，還沒到猜燈謎的時候呢，您這先看一眼，對人家有失公平是不是？”
江破雲不明所以，“我無心一看而已，何來公不公平一說？”
“哎喲餵，您說巧不巧，這些燈謎正是讓人來比著猜的，誰猜得多誰就能得大獎。公子，瞧你文質彬彬氣宇不凡，定能大放光彩，讓你身邊這位姑娘對您喜愛有加啊。”
江破雲臉一紅，不自在地問：“怎麽報名？”
“您到時候來就是了，我告訴您啊，這來的可都是為了博佳人青睞的公子爺，您要是在一眾達官顯貴中拔得頭籌，嘿，您就瞧吧，有多少姑娘得羨慕死她呀。”
被無視很久的葉闖終於不耐煩，直接挽住他的胳膊往外邊拖去，江破雲還想說什麽，她一概不聽。直到直到再也看不見那人，她才松開他。
“你怎麽了？”他問。
她不滿地嘟囔：“你跟別人玩不跟我玩。”
“只是跟別人說幾句話而已，怎麽就不跟你玩了？”
她整個人貼上他，就這麽黏糊地往前走了一段，她撇著嘴撒嬌：“你只跟我玩行不行，好阿寧，求求你啦。”
他不緊不慢地說：“看你表現。”
“那我肯定好好表現！”
葉闖牽著江破雲往前走，順著一條幽徑來到竹林深處，面前一座竹屋，匾額寫著“林間小屋”四個字，竹屋前臥著一條小溪，流水潺潺，向遠處人家流去。屋前開闊，小橋流水一覽無餘，地方幽靜，但又不算偏僻，想要去簪花弄只要走上半炷香就到了。
“這地方怎麽樣？”她小心翼翼地瞧著他的反應，“院前可以舞劍，依山傍水，可以養心寧神，尋常人找不到這裏，自然不會打擾到我們。”
他點點頭，“不錯。”
“那就好，”她得意地揚起眉頭，“這屋子雖是我找人造的，可這匾是我題的，裏面的鍋碗瓢盆都是我選的，就連褥子都是我親自鋪的呢。”
葉闖沈浸在布置他們的小屋的喜悅之中，講得那叫一個眉飛色舞。
他聽著她滔滔不絕的講如何如何，不自覺彎了眼角，發覺她的目光向自己投來，他立刻轉過頭去，四處打量起竹屋，欲蓋彌彰道：“原來這四個字是你寫的。”
她眼睛一亮，“你覺得怎麽樣？”
“很醜。”
她的眼睛突然就不亮了。
他揉揉她的腦袋，笑道：“我教你停筆運筆，慢慢寫，總有一天會寫好的。”
兩人在竹屋裏安頓好，江破雲有些困，倚在院子裏的搖椅上小憩。
葉闖秀了一波廚藝，鍋鏟掄得飛起，叮呤咣啷的不知道還以為在鍛刀，連火星子都炒出來了。她一手端著麻婆豆腐，另一手端著麻辣兔頭，昂首挺胸地從夥房裏走出來，好似不是做了兩道菜，而是打下了一片江山。
“哼哼，阿寧一定會被我的廚藝所折服。”她滿意地點點頭，發出如此感嘆。
“那可不一定。”
她一驚，不知何時江破雲已經醒了過來，倚在搖椅上來回輕晃，春光裏，他的眼眸淡如春水，而比春光而絢爛的是他的笑意。
她的心一瞬融化，頓時明了“從此君王不早朝”的意味。只要他一笑，她就什麽也顧不得了。
“哎，小心菜灑了。”
江破雲就像一陣風一樣吹過來，她甚至都聽不清他的腳步，只能聞見雪香。等他接過盤子，她恍然想起自己要做什麽。
壞了，她倒吸一口涼氣，照這樣看，自己後半生註定是個傻子。
江破雲對她的手藝讚賞有加。
他沒說一句不好，甚至還多夾了幾口米飯。
看來她進步了。
葉闖壓不住嘴角的笑，往嘴裏夾了一塊兔肉，那一瞬間她甚至懷疑自己吃了一口鹽。怪不得他會多吃幾口米飯呢，為什麽這麽鹹？！早知道她就不該在做飯的時候想今晚的事，尤其琢磨放幾勺鹽的時候！
但一想到要跟他一起過元宵，她就興奮，耐不住地想該跟他去哪逛逛。
“葉闖，以後放鹽……”
“我知道，我一定少放！”
他笑笑，“我是說你可以叫我來幫你參謀。我第一次做飯的時候甚至沒放鹽，你已經很厲害了。”
她撓撓頭，“我第一次做飯把菜全炒糊了，都沒地方下嘴。”
兩人就這樣說說笑笑，一同收拾幹凈桌子，又去刷碗。忙活一陣，江破雲扶著腰直了直背，嘆了口氣。
“阿寧，你先歇著，我去巷子取件衣裳，去去就回。”
“什麽衣裳？”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實早在你說去洛南前，我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找城裏最好的衣匠做了兩件成衣，一件我的，一件是你的。別擔心不合身，我早就知道你的身長，用不著量體裁衣啦。到時候我們就穿著一樣的衣裳去猜燈謎看花燈，這樣別人都知道我們是一對。”
他淡淡笑道：“你倒是準備齊全，去吧，我等著你。”
她點點頭，蹦跳著走遠了。
江破雲坐回搖椅，靜靜地坐在春光之下，身上映著點點光斑，隨春風而動。
他好像忘記了很多事情。
葉闖曾問他很多人的名字，還指著鏡子問他還能不能看見那個人，他都搖搖頭。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也不記得她口中的“把你害慘了”到底指的是什麽。
她又滔滔不絕地問，那你還記得丹霞嗎？還有金貴，碧荷，長安……看著她焦急的模樣，他只能搖搖頭。
但他並沒有忘記所有。他記得長安和碧荷，兩個惹人心疼的好孩子，其餘的什麽江欒，金貴，丹霞……他則全然不記得，甚至沒有任何關於他們的記憶。
算了，反正又不是什麽好事，記他們做什麽。這三個聽起來就不像好人。
他輕輕哼著歌，不知哄著誰入睡，歌聲漸弱，他也昏昏欲睡。昏沈中，他感覺有人在輕撫他的臉，好癢。
他睜開眼，春花下望見她的眼睛。
她莞爾，“阿寧，我回來了。”
她如願地讓他穿上那襲粉衣。不得不說，他簡直比初春還要適合粉色。而她不同，只適合鮮艷或沈悶的顏色，如同寂寥的秋，火紅的楓葉和無言的枯木。
她看著銅鏡中的自己，五官皺成一團。為什麽要穿這種淺粉？甚至還配上同色的發帶？她看上去簡直就是一個殺人如麻的魔頭偷穿小姑娘的衣服啊！
江破雲見她站在鏡前許久，又是嘆氣又是捶胸頓足，好奇地湊過頭去，“很好看啊，有種……枝頭豆蔻的感覺。”
“根本就不好看嘛。”她知道他在硬誇，更難過了。
他端詳半天，突然眼睛一亮，“我知道了，你把頭發散開，不要束馬尾。”他耐心地將梳順她的長發，分成兩股編成麻花辮。這發型一變，她就跟換了個人似的，連氣質都稚嫩了幾分。
她咧開嘴角，盯著鏡中的自己，“阿寧，這樣看起來好多了。你覺得我漂不……”頰邊被人親了一口，她瞬間紅了雙頰。
“漂亮。”他如此道。
可親人的人反而羞得跑走，她急忙去尋，追著他大喊：“阿寧——你再親我一口嘛——”
……
花巷燈闌，風簫如笑，寶馬雕車香滿路，玉壺光轉，魚龍盡舞，蛾兒雪柳黃金縷。
詩人沒騙她。
萬裏繁華，不及那人暗香盈袖。
為何尋他千百度？
只為驀然回首，恰逢煙花綻放之時，他卻在咫尺之間。於是世間繁華一瞬黯淡，此刻，只有他的雙眸璀璨如星。
他向她伸手，去帶她見他們的世間。
她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麽，最好是足以與海誓山盟相媲美的情話。可她卻突然間失了語，只能牽住他的手，再也不松開。
他們來到紅燈籠前，倒真如那人所說，周圍圍了一圈的公子哥，摟著姑娘，正搶著要猜燈謎。只是光咋呼卻不猜，越來越多的人都圍了過來，都被他們的叫喊聲給吸引了過來。
“哎呦，這位公子您可算來了，就等著您呢。”細眼樂呵呵地笑著，葉闖只覺得他的笑虛偽得很。
“各位公子，您選中哪一列燈籠就站在哪排跟前，誰先猜完一列，誰就能獲得大獎。”
一群人吆喝著往前，江破雲被迫跟葉闖分開，被他們擠到了最前邊。他也動不了，只能站在最近的一列，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細眼故意往他身上靠，讓他十分反感。
江破雲伸手擋開細眼，“我不猜了，讓開。”
細眼大叫一聲，指著江破雲喊道：“不猜就不猜，你怎麽推我呢？！”
人群騷動起來，把細眼和江破雲圍在中間。一個打扮刻意的“富家公子”叫道：“餵，我說，大家都是來玩的，你這麽做就沒意思了吧？”
“對啊，人家老板也不容易，你不交錢就來猜燈謎也就算了，推推搡搡的成什麽樣子。”另一個女子幫腔。
明明他先前就沒說交錢的事，可因為不明所以的人群紛紛開始指指點點，江破雲無奈之下只能妥協。“算了，給你便是。”
那人卻獅子大開口，伸出五根指頭，“五十兩銀子。”
猜燈謎要五十兩？簡直蠻不講理。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他只得咬著牙掏荷包，可卻摸不到。難道是被人給偷了？怪不得那人老往他身上湊，原來是偷錢！
“你這小偷，把我的東西還給我！”
“你說我是小偷？血口噴人！我的錢袋明明放在……”細眼摸了一通，卻裝作什麽都沒摸出來的樣子，“你！就是你偷了我的錢袋，轉過頭來賊喊抓賊！”
“我證明！剛剛就看見他在藏什麽東西。看，就藏在這了！”
人群中伸出一只手，竟不知從哪拿出了江破雲的荷包，幫腔的人立刻指著他罵小偷。
“你們這群人……”江破雲被他們擋住去路，“讓開！你們跟他都是一夥兒的！”
那人眼神一兇，摁住他的肩頭，陰笑道：“人贓俱獲，想走？可沒那麽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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