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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不語·天劫(三) 闖:早知他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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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不語·天劫(三) 闖:早知他來,我……

大難之後, 百廢待興。

碎磚斷瓦清掃幹凈,亭臺樓閣正在興建,各家都在謀劃今後的出路, 有的愁眉苦臉, 有的還沈浸在失去親人的悲痛中打不起精神,少有的人樂觀地展望未來,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可家家也有家家的確幸, 人說世間百態,而今她才有如此真切體會。

她來到京城附近的城裏, 看著大街小巷忙碌的百姓,一時五味雜陳。好在天道並沒有將百姓牽扯進來,否則的話,她非得跟它拼個你死我活。

忽而,她與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對上眼神,對方一時沒反應過來, 驚訝地張大嘴巴,揮手高喊:“小葉姐姐——”

她原本躲在暗處, 沒人會註意到她,這下可好, 周圍的百姓齊刷刷地沖她看去, 紛紛嚇得不敢動彈。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他居然敢對帝尊如此無禮!

他一路小跑過來,揮手道:“你不認得我了嗎——我是長安啊——”直到看見她鄙夷的表情,他才恍然大悟,“哎呀,我忘記你沒見過我了!那時你躺在床上, 我叫你你都沒反應呢。”

葉闖以為他認錯人了,要麽就是個小瘋子,忽略他快步往前走。

長安跟在她身後,繼續滔滔不絕,“說來也巧,我跟阿婆剛搬來這裏就碰見了你,真是巧啊。對了小葉姐姐,神仙哥哥怎麽沒跟你一起來啊?”

他擡頭,發現面前空無一人,早已不知她的去向。

**********

幾日後。

本以為自己死了的江破雲悠悠轉醒,他看向陌生的四周,擡手探去,自己頸間竟然空無一物。看來,她還是放棄了鎖住他的想法。

屋外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他立刻警覺起來,“誰?!”

只見一個幼童怯生生地探出頭來,緊張地看著他,顯然是被剛剛那吼聲給嚇到了。江破雲立刻認出來,這就是他在混沌來襲時救下來的女孩。他軟下語調,輕聲問:“小朋友,你叫什麽名字?”

其實她根本就沒有名字,她思考一番,拿出手帕,指了指上面繡著的荷花。

“那我叫你……碧荷,可以嗎?”

碧荷點點頭,又跑跳著出去了。

江破雲輕笑一聲,看著她的背影,忽而又燃起了生的希望。他明白是誰安排她來陪他的,只是不願去點破罷了。

宮裏差人送來晌飯,碧荷一打開食盒,卻發現裏頭只有生肉生菜,江破雲方才走去,對方卻連一個多餘的字也不跟他說,撂下東西就走。

江破雲接過食盒,“這種粗活交給我便好,碧荷,你去山上采些草藥來,就按我畫的去找,找不到就回來,不必走遠了,記得一個時辰後回來吃飯。”

碧荷接過圖紙,擔憂地看著他。

“不必擔心,”他努力扯出一個令人心安的笑容,“我的身體好得很,你快去吧。”

碧荷點點頭,一蹦一跳地往外跑。

幸好葉闖挑了一個僻靜地,這裏面朝瑤園,背靠深山,倒是個養傷的好地方。

江破雲自嘲一笑,她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到頭來他還要感謝她。他砸了砸酸軟的腿,往夥房走去。這裏炊具倒是齊全,只是沒有柴火,他不得已抄起斧頭來砍柴,卻發現怎麽都舉不起來斧頭。他不信邪,咬牙再試一次,仍是舉不起來。

他不禁開始懷疑起來,這斧頭應當與太極劍差不多重,拿起一柄太極劍是何等輕松,他怎麽會做不到呢?起初,他以為是斷手沒用上力的原因,於是用胳膊搭在右手上發力,可仍舊是舉不動斧頭。

這怎麽辦?他怎麽就成了連劈柴都劈不動的廢物?江破雲惱自己沒有,狠狠地攥住斷手,想要把骨頭接回去,疼得冷汗直流。掙紮了一段時間,他才把斷骨接回去,說是接回去,更像是硬生生把骨頭捅回肉裏。

他緩了片刻,才起身去劈柴,生火,起鍋燒油……

碧荷對時間沒有什麽概念,晃悠了近兩個時辰,回來的時候天都黑了。碧荷往屋裏一瞧,見江破雲正躺在榻上休息,桌上擺了兩菜一肉,連米飯都給她盛好,扣著碗來保溫,筷子就擺在碗旁邊,只等她來吃。

她的肚子咕嚕咕嚕叫著,早就餓得不行,她被飯菜的香氣給引了過去,把采來的草藥往旁邊一扔,坐下來狼吞虎咽。飯菜見了底,她才發現桌上擺著兩雙筷子。原來江破雲還沒吃,只是在等她而已。

她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戳了戳他的背,江破雲沒有醒,但也睡不安穩,眉頭緊皺,不知嚅囁什麽,碧荷又搖著他的身體亂晃,最後還是把他叫醒了。她焦急地指著屋外,怕他看不懂手語,做了一個扒飯的動作,內疚地看著他。

江破雲撐起身子,靠著床頭,靜靜看著她手舞足蹈,在她打了飽嗝的時候舒展了眉頭,“吃飽就好。我現在沒什麽力氣,那麽刷碗的任務就交給你了,好嗎?”

碧荷點點頭。

傷口又在隱隱作痛,因為許久沒有進食,胃裏火灼般的不適,他為了不嚇到碧荷,用手緊緊抵住腹部,微笑著問:“草藥采回來了嗎?”

她點頭。

“謝謝你。”江破雲揉了揉她的頭以表獎勵,他艱難地挪動身體,把草藥撿了起來,見碧荷要過來幫忙,連忙給擋了回去,“會嚇到你的,你還是出去吧。”

屋門一合,被擋在門外的碧荷神色很是自責,她回頭望向那雙碗筷,許久都沒有動作。

翌日清晨,江破雲照常起來敷藥,傷口依舊外翻,剛有好轉的跡象,經過昨日這麽一折騰,慘被打回原形。

他洗漱一番,正想給碧荷做早膳,卻發現碧荷已經醒了,正在院子裏來回踱步。碧荷一見他醒了,忙跑去夥房,端來一碗清湯面擺在桌上。

江破雲有些意外,他沒有想到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會這麽懂事。他向碧荷道謝,分了她半碗面,一大一小就這麽填飽了肚子。

他自覺擔任了洗碗的任務,回來時發現碧荷正對著手絹出神,那手絹上染了一塊她娘的血跡,如今已經結成一片黑色。碧荷摳著那片幹涸的血跡,想把這塊手絹弄幹凈。

“碧荷,叔叔來幫你洗幹凈吧。”

他找來一個木桶,接滿清水,用皂角耐心地搓洗著染血的部分,那朵荷花臥在右角,在清水的沖洗下愈漸鮮艷。不稍時,他便將手絹清理幹凈,“你的娘親手很巧,這一朵荷花繡得真漂亮,給。”

碧荷接過,沖他打起手語,怕他不懂,每一個手勢都配上口型:【其實、娘、每天、在繡紡,很辛苦。】

他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他知道她有別的話要說,那些藏在她心裏的秘密。

【娘、打過、我,但、我、知道、她愛我。】

她擼起袖子,細瘦的手臂上有好幾條抓痕,應是女人的指甲重重剜過的痕跡。

江破雲不禁皺起眉頭,心情愈加沈重,“這是她打的嗎?”

她沒回答,只是繼續說下去。

【娘、不喜歡、我,因為、爹、討厭、我。】她又擼起褲管,露出小腿,上面有一條觸目驚心的刀疤,但她又很快地放下褲管。

“……為什麽?”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不敢相信這種事情會發生在這麽懂事的孩子的身上。

她抿唇,犯錯一般看著江破雲。

【因為、我、不是男孩。】

【其實、我、會、說話,但是、爹、不喜歡、我的聲音。】她張大嘴巴,喉嚨糜爛,應是被人用開水灌下,徹底傷了聲帶。

【之後,我就再也、說不出話了。】

江破雲那一瞬間仿佛被人狠狠攥住心臟,等他反應過來,早已心疼得淚眼模糊。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搶你的飯。】

【我、只是、太餓了。】

許久,他才能緩過神來。他抱住碧荷小小的身軀,努力壓下哭聲,“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家吧,叔叔會照顧好你的。”

*************

可惜天公不作美,幾日陰雨,牽扯他的舊傷,全身都痛得不行。宮裏遲遲不給傷藥,他的傷口也拖著,總是反覆,他總不能天天讓碧荷出去采藥,無奈之下,他只能用燒熱的刀來止血。但那畢竟是用來砍肉的刀,刀面太寬太厚,他只是手一抖,一塊肉就這麽被割下來了。

他疼得蜷縮起來,捂住創口歪斜在床邊,等這陣疼痛過去,他才慢慢坐起身來,看著蠟燭一截截矮下去。

到了第二日,他像個沒事人一樣陪著碧荷玩些跳皮筋翻花繩的游戲,甚至還給她煲了一鍋牛肉,當夜便發起高燒,病得動都動不得,還是碧荷隔日發現他遲遲沒有起床,跑去他房中去叫他,卻發現他連話都說不出來。

碧荷急得團團轉,想找人來救他,可周圍哪裏還留著人呢?她就這麽等到中午,纏住送飯的差事,慌亂地沖他比劃手語,可那人什麽也不管,放下飯食頭也不回地走了。

即便送來飯又有什麽用呢?他需要的是藥啊。碧荷往他屋裏跑,撲在他身邊哇哇大哭,嗓子發出沙啞的氣聲,聽起來無力又悲痛。

江破雲沒有力氣,也不能開口安慰她,只能伸出手指向屋外,讓她快些回去。碧荷又待了一陣,直到天色暗下,她知道不能再等下去,找來木筷和鐵盆,用筷子敲打盆底發出響聲,企圖吸引過路的人過來救他。

四月中旬,夜雨生涼,蓋住了呼救聲。碧荷敲了幾個時辰終於熬不下去了,靠著門睡去。江破雲擔心她受涼,一直吊著一口氣,望向門外那個小小的身影。

驚雷一閃,照出他蒼白的面色和幹裂的雙唇,病淚垂在泛紅的眼角,將落不落,他的全身都被冷汗浸透,風一吹更是刺骨的寒,傷口暴露在空中,感染的創口流出膿水,周圍的皮膚紅腫起來,看起來可怖無比。

他看到有人向他走來,緩緩擡起目光,可惜眼前一片虛影,始終看不清來人的模樣。

來者腳步沈重,顫抖地伸出雙手,生怕一個不小心江破雲就會在自己面前消失。那人特意避開他的傷口小心翼翼地把他抱在懷中,用自己的體溫來溫暖他,抖著手去觸碰他的傷口,卻在半空攥緊成拳,用力到骨節都泛白。

他聽到那人的心跳如鼓大震,胸膛深處傳來能啼血的嗚咽。

“對不起,我來晚了,哥哥。”

江破雲那失焦的目光追著他的臉龐,卻只能在空中飄蕩,“……信、安?”他的聲音虛弱不已,但還是用盡氣力去說,“……快、走……”

康信安撫住他的側臉,拭去他眼角溢出的淚滴,卻還是抑制不住地落淚,“我帶你回去,好不好?”

“不……讓我……留在、這裏,我不能……再連累你……”他偏過頭,用餘下的全部力氣去推他,然而起不了任何作用。

康信安不敢再去看他胸口的傷,解下狐裘披在他身上,下定決心般地道:“我這就帶你走!你撐住!”他替江破雲裹緊狐裘,將他打橫抱起。

雷又一閃,在空曠的地面射出一道身影。緊接著,一個慵懶而含恨的聲音響起,“瞧瞧,讓我撞見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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