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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琴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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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琴瑟

元昭二年三月初六, 東京城。

今日的晨霧帶著濃濃的火藥味。

別誤會,並不是東京城被炸了。而是昨日官家娶親,除了禮部預備的煙花禮炮, 自覺這些年受惠良多的東京城百姓們也買了鞭炮跟著燃放助興。

直把那炮仗店的老板喜得牙不見眼, 備火司的民壯們愁得一個頭兩個大。到最後開封府不得不出面幹預,倡導用掛紅燈籠的方式替代燃放鞭炮。

饒是如此, 整個東京城內所有的煙花鞭炮也全部售罄, 沒買到的人家只能用紅燈籠作為替代, 竟是在四六不靠的三月硬生生制造出了正月元宵燈會的氛圍。

讓這場一切從簡,令無數禮部官員哀嚎堂堂天子, 娶親豈能如此的婚禮,看起來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寒酸。

晏幾道在圍觀全程後回府,挑燈寫了一篇治國以德不以威,民心向背有目共睹的劄子,準備等官家婚假結束就呈上去。

也別誤會,晏幾道此舉並不是拍趙昕這個老板的馬屁, 而是打算拍折璇這個老板娘的。

雖然早知道官家很愛重這位皇後娘娘,但皇後娘娘敢主動催要落轎詩這種與常人小夫妻相處無異的絕佳精神狀態, 還是狠狠地震撼了他。

拍官家馬屁的賽道正在變得越來越擁擠,而且官家打小就不咋吃這一套, 但奉承皇後娘娘這條賽道上可是暢通無阻, 暢通無阻啊!

坤寧殿。

不知是解鎖了新的睡覺地點,還是願望終於成真,一向睡眠淺的趙昕今日遲遲沒有醒過來。

幸好皇帝也有婚假,大宋朝也不需每日早朝,否則旁人暫且不論,包拯是肯定會上劄子批評他耽於女色, 荒疏朝政的。

今天這個被窩可真被窩啊,暖暖和和的。

睡得迷迷瞪瞪的趙昕翻了個身,撈到一團綿軟。

等等,這手感似乎有點不對,點不對,不對,對!

趙昕猛地翻身坐起,睜開惺忪睡眼確認一番,他抱著的果然不是媳婦,而是一團羊毛毯。

趙昕開始不由自主地往外散發怨念,媳婦醒得比他早就算了,起來了不叫他也算了,怎麽這人走了還給他團個羊毛毯子在旁邊啊。

安撫物嗎?他早就不是孩子了。

趙昕尚處在混沌狀態中的腦袋瓜自己都不知道在較些什麽勁,更甭說覺察到周遭的環境了。

陳懷慶和紅玉的眼睛都快擠酸了,可就是沒人敢上前提醒趙昕洗漱。

當起床氣和帝王二字結合在一起時,所能造成的破壞力絕不是他們這幅小身板能夠擔下的。

好在救星很快就來了。

“聖人。”

“小姐,啊不,聖人。”

折璇豎起食指放在唇前,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將棉布帕投入溫水中,絞到半幹不濕的狀態,輕手輕腳走到床邊,把趙昕正在強烈往外散發著郁氣的面龐覆住。

“唔……”趙昕只發出了含糊的喉間音,然後就像是一只被捋順了毛的貓咪,放心的享受起來。

最後放心地靠上了折璇肩頭,手也不知何時環在了腰際。

雖然已經是合法夫妻了,但折璇還是不習慣在如此多人面前同趙昕親昵,薄紅悄悄爬上臉龐。

她試著推了推,結果得到的卻是束得更緊的雙臂。

外加一句低語:“還好,不是在做夢,謝謝。”

如果不是他橫插一杠子,折璇恐怕如今都逃家成功,做她的雲游醫士去了,何苦同他一起被鎖在這深宮之中。

然後就吃了一個暴栗。

“唔!”趙昕捂著額頭,睡意完全消散,不可置信地望向動手的折璇。

折璇臉上的紅還未褪去,但話說得很認真。

“既已結發為夫妻,又何必說這些見外的話。而且嫁給你還不錯。”

樣貌不差,性格好,錢多都是次要的,關鍵是皇家的醫書是又多又全,太醫院中太醫的醫術也很過硬, 隨便遞個紙條有人傾囊相授。

不過這一點就不用細表了。

這男人有時候也小心眼得很。

清醒了趙昕終於好好看向折璇,都說樓上看山,城頭看雪,燈前看月,舟中看霞,月下看美人,另是一番情趣。如今看來,這晨起梳妝,薄紅染透也很不錯嘛。

相處日久,折璇只見他模樣就知道聽不到什麽好話,眼疾手快往他嘴裏一塞。

“這又是什麽?”雖然趙昕問了一句,但嘴巴已經是下意識地開始嚼嚼。

“這棗子還挺甜。從哪弄來的?”

話方一出口,趙昕就覺自己傻得出奇,還能是哪來的,昨夜他可是費老鼻子勁才把這些東西給收拾幹凈,騰出一塊睡覺的地。

眼看折璇已經彎了嘴角,趙昕頓時起了勝負欲,攥住皓腕欺身近前小聲說道:“這棗單我一人吃怕是不夠,娘子也嘗嘗?”

回應他話語的是一記沒有感情的“死亡眼刀”。

眼見折璇都紅到脖子根了,再逗怕是要翻車,趙昕知道自己該見好就收了。

但男人是一種非常神奇的生物,說好聽點叫做冒險精神,說難聽點就是有意試探底線的作死。

“待曉堂前拜舅姑,妝罷低聲問……哎呦!”

總之陳懷慶和紅玉兩個人四只眼睛都沒看清楚,趙昕這個堂堂官家,是怎麽瞬間從極靜切換到極動狀態的。

陳懷慶很想勸一句官家您就是被聖人揍得跳下了床,也得把鞋穿上啊,這倒春寒的天還冷著呢。

但落到實際行動嗎,就是忙不疊地給周邊人使眼色。

都支著個脖子看什麽熱鬧呢,這熱鬧是咱們能看的嗎?趕緊地閃人,別惹得官家扇人。

沒了旁觀者礙事,趙昕終於可以甩開包袱亂竄,三兩下找到了自己的護身符頂在腦袋上:“青蔓,青蔓,咱們有話好說,我給你準備了禮物!”

折璇循聲望去,見是一本線裝書,扉頁上是再熟悉不過的字跡,寫的是“五十個應急醫療小妙招。”

折璇向知趙昕雖不通醫理,但提出的建議都很好使。

只盡量喝熱水這條,就讓軍中傷寒腹瀉的情況大大減少。還有將民間接生只用火燎過的剪刀改為用沸水煮剪刀一刻鐘,並在孕婦身下鋪用沸水煮過,經烈陽暴曬過的幹凈棉布,能夠活到百日的新生兒就提高了近四成。

而現在擺在她面前的可是足足五十條!

這是一座寶山啊!

折璇摸摸袖口,放棄了甩出一刀的想法。

盡管涎皮賴臉的時候讓她氣得後槽牙都癢癢,但架不住實在是給得太多了啊。

初相識時就已經是太子,成天忙得腳不點地,也不知是從哪抽出的時間給她準備的禮物。

折璇不知道趙昕是從系統裏抄的,想借她的手行於天下,等於是甩了一部分工作量出來,但並不妨礙趙昕恃寵生嬌。

“給青蔓你可以,你今日得給我,嗯,梳頭發!”

折璇按了按眉心,總覺得自己拿錯了藥方。

天幸離了二人世界,趙昕又恢覆成了那個威嚴矜貴的少年帝王,有條不紊地安排著一切。

“準備輛普通的青頂馬車就行,只要幹凈寬敞。扈從?按朕出宮的舊例,皇城司撥四隊人,兩隊在明,兩隊在暗。朕此番是攜新婦去拜見爹爹和姐姐,不是去祭拜宗廟,不必整那麽大排場,攪得百姓不安,爹爹見了也不會開心的。”

折璇初時還能分出心思去聽趙昕說些什麽,但很快全部心神就沈浸在了趙昕方才交出的五十個應急小妙招上。

原來止血包紮也有這麽多講究,倒不是說她從前沒學過,但這本小冊子上所寫所畫更全面,而且形成了體系,能夠自圓其說。假使為真,那麽傷在旁處也能依法推知,及時采用最佳的包紮方法。

折璇看得如癡如醉,甚至想立刻找兩個傷員來驗證一二,直到一只手蓋在了書頁上。

“時辰到了,咱們該出發了。先上車吧,路上再看也不遲。”

折璇擡起頭,靜靜盯著趙昕看了一會兒。

總是這樣,每當她覺得自己已經足夠了解面前這個人時,就會有新的東西被甩出來,重新將人給扯回迷霧中,讓她再度陷入看不清、想不明白的境地中。

趙昕坦然地迎上折璇的目光。

他知道這本小冊子上的東西是瞞不住折璇這種行家的,但嘴中卻仍舊說著風馬牛不相及的話:“此番去拜見爹爹和姐姐他們,他們必然會對你說很多話。

“你不愛聽就不聽,我也央了大姐和幼悟為你周旋,到時找個法子溜了就行。只是切莫與他們直接起沖突,把話給說死了。畢竟是長輩,真撕破臉了還是你吃虧多。

“若有實在推脫不過的,就往我身上甩。有我在,你不需做那忍氣吞聲的小媳婦。不管他們怎麽說,日子是咱們兩過,你千萬不要把事情憋在心裏。”

折璇眨眨眼,也不知是聽進去了還是沒聽進去,只是把書舉起來在趙昕面前晃了晃:“趙邇的東西?”

趙昕笑笑,點頭承認。

除了長姐徽柔,一如既往的支持他的所有決定,沒人能夠理解為何趙昕會選折璇為妻。

畢竟無論怎麽選,都有比折璇更優秀的存在。

但趙昕本人最清楚緣由,因為只有折璇能看出名叫趙昕的皮囊下居住著迥乎常人的靈魂,並願意不問一切的去把那個靈魂給刨出來,竭盡所能的去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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