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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新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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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新潮

作為一個在愛裏長大, 又從未缺過物資供給的富家少爺,楚雲闊行事一向很從容。

若無老管家強烈要求,他都不想現在去看榜。

人太多了, 擠得慌。不如等到看榜的人稀了再去, 反正功名又不會長腳跑了。

而且於他而言最壞的結果也僅是落榜後短時間內晉升無望,但那同樣也可以極大減少同事們的排擠。

三十歲的大區主編, 還一直在官家萬分重視的西北之地任職, 的確是過於紮眼, 這科若是不中,緩緩也好。

假使得中, 那就必須得更加謹言慎行,低調行事,以防被有心人鉆了空子。

所以楚雲闊借著師生重聚,舊識相逢的名義無比絲滑地拐進了客棧裏,揀了一副幹凈座頭,靠窗坐下。

直把心系科舉結果的老管家急得夠嗆。

先時歸家看他言行舉止都是一派得體模樣, 原以為是長進了,沒想到內裏仍舊還是少時的散漫。

早知如此就不追求什麽親自看榜高中, 千人敬慕了,派三五個識字的小廝去看反而更靠譜些。

而三姐她們姐妹幾個十四歲上就結伴到東京城裏討生活, 如今攢錢租下經營的小客棧也是在貢院左近, 街面上的事早已爛熟於心。

想想先生的性子,再瞧瞧老管家坐立不安,欲言又止的模樣,輕易便窺破了老管家的心思。

於是已梳了婦人發髻的大姐提著銅壺行至兩人身旁,一邊殷勤地添茶倒水,一邊寬慰老管家道:“老丈放心, 我店中有個夥計,上完了三期掃盲班,已然識文斷字,最是機靈不過,方才還幫四姐去看了榜歸來,我讓他再跑一趟東華街便是了。”

老管家大喜,這上完了三期掃盲班的人雖因少了經書的系統性學習,無法考科舉,但已然能被劃入識文斷字的範疇,有資格做個賬房或是立契中人,定然不會只看半截話,帶些錯誤消息回來讓他空歡喜一場。

沒想到這家客棧看起來其貌不揚,卻有厲害人物啊。

不愧是他家小郎君教出來的學生。

於是解了腰間錢袋掏出一小串錢來放到桌上:“有勞大娘子費心,這些錢權做茶點。”

大娘子連忙推拒,頭搖得和撥浪鼓似的:“不可不可,我等幾人安身立命的本事都是先生傳授,謝先生還來不及,怎可收錢,老丈還是莫要讓人戳我等脊梁骨了。”

她也留了個心眼,謝先生是肯定的,但最主要的還是想同先生留下這份香火情。

韋州過去皆為軍州,無有入京為官者。她們這些入京討生活的韋州人也有不少發了財,可錢攥在手上都不知往哪裏找靠山。

先生雖不是韋州人,但是韋州的重建者,當初闔州才多少人啊,所以也能算半個同鄉。

昔年都說先生高升了,如今能再遇先生,必然已經升得更高。

若能把這份香火情續下去,再碰上今日這般惡事,也能有個依仗。

楚雲闊對此洞若觀火,擡手把錢朝著大娘子的方向推了推:“官家常言,莫差餓兵,否則必生事端。

“你若不收我給的錢,就必定要自己出錢,要是讓禦史知道,必得參我一本勒索民財。

“收下吧,莫要害了我。”

大娘子雖然積攢了不少市井中的小智慧,但如何知道朝堂詭譎,把楚雲闊的話信以為真,急收了錢,結結巴巴解釋道:“先生,先生,我實無此心啊,實無此心啊。”

楚雲闊笑著安慰她:“好了好了,不需如此。將來若遇似今日之事,可投書至報社信箱。”

他的根在西北,東京城鞭長莫及,也不願在未轉職時攪合到民事中去,只能用這種辦法幫助往日的學生。

東京城報社裏的年輕人可是比禦史言官們還要激進,腿跑得比千裏馬都快,無時無刻不在想搞個大新聞一舉揚名天下,對付些普通的地痞混混絕對綽綽有餘。

至於將來,官家似有意按地域劃分錄取進士人數,以平衡朝局,維系江山。

韋州在西夏被滅後也成了內地州縣,必興文教,再過幾年應該就能有韋州士子中舉了。

隨後不待大娘子道謝,聲音轉冷道:“你的夫婿呢?不知能不能請來與我一見?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麽人物,將你娶進了門。”

東京城風氣開放,女子當掌櫃的不在少數。

一時不在被對頭找上門尋釁,幾個女子迫不得已自己出面反擊也可以理解。

可如今他都坐了這麽久,還沒看到男子出面,渾然不以妻子為重,他這個當先生的,既然知曉此事,豈能不為學生出頭。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方才還八面玲瓏的大娘子就紅了眼眶,哽咽道:“先夫,先夫已經去了……他是禁軍中人,滅夏之戰,歿於興慶府。

“幸得他有遠見,軍中保險素來買最高的一檔,又寫明了受益人是我,軍中文書賬目也照顧我們這些遺屬,按照規程辦事,未把錢財交給他老父,我這才能賃下這間客棧,招聚起姐妹們開工糊口。”

楚雲闊頓時無言,滿腦子只剩下一句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裏人。

他再也沒心情問四姐妹是怎麽來到東京城的,日子又過得怎麽樣,只是多叫了一壺醉月仙。

這是東京城中除了軍用透瓶香外最烈的酒。

一壺酒還未過半,就聽到有敲鑼打鼓的聲音傳來,楚雲闊不禁搖頭輕笑,這是哪家如此迫不及待,將將放榜,就已然捉婿完婚了?

不料這鑼鼓之音越來越近,未幾,有人狂奔入店內,扯著嗓子大喊道:“楚雲闊楚相公可在?恭喜楚老爺高中探花,禮部差官為楚相公您送匾了!”

楚雲闊豁然起身。

他對中舉一事早有預料,得獲高名次也不是沒想過。

但名列一甲,有禮部屬官擡匾報喜的待遇他是真沒想過。

從前也沒有這一套啊。

而且他怎麽瞅著匾上進士及第四個字那麽熟悉啊,似乎是官家的字跡……

第一次恩科原來可以搞得這麽大的嗎?

但楚雲闊很快就沒有心思想這些了。

許是為了平息天下士子對於此次諸科地位被猛地拔高的洶洶物議,此次進士科一甲三人,具有禮部屬官擡匾游街報喜的全新待遇。

而參考舉子們的身份信息早被私下流通的小報們透了個底掉。

以晏幾道、張熙、曾鞏、楚雲闊等四人身份最重。

雖然從唐至今,科舉考試仍舊未能形成定制,一直在不斷的改革,但框架基本上是已經固定好了。

進士科遠遠優於諸科。

而新官家繼位三把火,頭一把就將他們以為熟悉的科舉制度給燒得沒了大半框架,擱誰心裏都慌,急需一個知道點消息的透透風讓他們心中有底。

晏、張兩家是不用想了,門檻太高。而且人家是從小練的童子功,官家不示意,嘴裏甭想有一句實話。

至於曾鞏,文章重策論,有古風,若非此次官家支持歐陽相公變革,以策論為主,詩賦為輔,說不得還要落榜。

即便如此,名次也只是掛在二甲之末,快要掉出百名了。

那些名次高的以恭賀名義上門弄不好會結仇。

這麽看,楚雲闊這個原西北大區報社主編就很有性價比了。

官家嫡系,名次夠高,年紀也夠輕。

而且從過往官職來看,必是要走自外任而京城路線的,不似晏幾道和曾鞏,走的侍從秘書之任,更不似張熙,要走武將一途。

同年裏馬上就會有一個路級高官,此時不趁著剛剛中舉來交結,更待何時啊。

楚雲闊完全沒想到自己會因為禮部安排的排場給堵在這,但一看幾個學生見客流如織而歡喜不已幹脆大手一揮,就地擺起了宴席。

他心中算盤敲得響,自己這學生的客棧面小樓低,二樓還是客房,一樓頂多擺的下五桌,無食材儲備的情況下驟然擺宴頂多兩桌。

這樣自然就能篩選掉一些沒分量但有眼色的人,捎帶著還能幫自己這幾個學生制造噱頭,打出招牌。

事情的發展也正如他所預料的那樣,能夠及時找來,並最終有機會和他坐同一桌的不過章衡與章惇兩人而已。

章衡此次得中一甲第一名,也即狀元,因住的客棧與楚雲闊此間頗近,所以在打發走禮部報喜的屬官之後,就帶著章惇直接來找楚雲闊了。

而章惇得中二甲第七名,以他如今未及弱冠的年紀,已是十分了得。

但楚雲闊覷章惇臉色,卻是郁憤難消,看向章衡時都氣鼓鼓的。而章衡也在這種註視下面現尷尬,只能借著不停喝酒掩飾。

偏生酒量還不怎麽好,幾杯酒下肚,面色就如火燒一般。

楚雲闊來回掃了兩眼,心中有數。

為侄的年長位次高,而這為叔的卻年少位次低。

不免讓人想到昔年章獻太後因宋庠為兄,將宋祁狀元之位改授宋庠的舊案。

早知這章惇年少氣盛,自恃才高,不讓他人。

若是此番章衡不得狀元之位,這章惇應不至於如此氣悶。

有此一事,叔侄兩個今後關系還能如往日一般親密無間嗎?

但官家向來公正無私,唯以實績用人,絕無可能再仿效章獻太後舊事。

況且宋庠宋祁是親兄弟,你們兩個卻是快要出五服的族叔侄了,仿舊例也不是這個仿法。

楚雲闊卻不知在原歷史線中,章惇因章衡得中狀元一事,拒不受敕,兩年後再次參考,得中一甲才受敕得官。

不過當歷史再次重演後,章惇只有郁氣悶氣,卻再無拒不受敕,重新參加考試壓過章衡一頭的膽氣了。

因為他心中清楚得很,紫宸殿上已經換了主人,新官家可是個他敢不受敕,就敢剝奪他參考機會的硬脾氣。

他章惇只是傲,不是傻。

為了前途,稍忍一時之氣也未嘗不可。

這不是照樣搭著章衡的順風車來見楚雲闊了嘛。

楚雲闊特地對章惇說了幾句年少高才,科舉排名不過小道,為國為民方能青史流傳的勸慰之言,章惇的臉色肉眼可見好了許多。

年輕人氣性來得快,消得也快,章惇見楚雲闊言語灑脫,個性豪邁,對他多了幾分親近,幹脆直言道:“楚兄,新君繼位,革除積弊,科舉掄才之事首當其沖,進士科未如從前尊崇。楚兄為官多年,弟鬥膽問之,不知這制科,可有開的希望?”

制科者,乃是由官家為選拔符合特殊要求的傑出人才而下詔組織的特殊考試。

主要分為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選拔敢於諫言的治國人才)、才識兼茂明於體用科(考察實務能力)、詳明吏理達於教化科(針對地方治理)三類。

早年因西北戰事頻仍,還設置過軍謀宏遠材任邊寄科(選拔軍事人才)。

總的來說,制科突出三個特點,第一,獲得名額難。想參加制科必須得有重臣保舉,並提交五十篇以上策論文章,而且還需通過秘閣舉辦的初試才能有參加資格。

第二,考取難。獲取考試資格的已經極難,但想要考中更難。制科往往每次只取一兩人,甚至會一人都不取。

第三則是與之相匹配的一旦考中晉升極快,是十足十的青雲梯。吳育、夏竦、張方平、富弼,這些曾經中過制科的,無一不是紫袍玉帶的朝廷重臣。

在新官家有意擡舉諸科的當下,想要更快的進步,制科的確是最佳的選擇。

楚雲闊順著章惇的話想到了這個可能性,為官經驗告訴他新繼位的官家絕對會連著制科一起改。

但政治敏感性卻讓他說出了模棱兩可的回答:“官家英明睿智,自有聖斷。然君子待時而動,早做準備為上上之策。”

此時的楚雲闊還沒想到,他將來一時隨大流追求進步的舉動,卻幾乎要了他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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