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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伐夏·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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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伐夏·克城……

沒藏訛龐覺得宋軍瘋了。

而且這份認知不僅僅出現在心裏, 還反應到了肢體動作和語言上。

但凡稍微離他近些,就能發現這位奉命守禦興慶府的本國頭號外戚的手一直在發抖,嘴裏還一直念叨著, “怎會如此, 怎會如此啊。”

宋軍此次的戰略目標就是興慶府,甚至可以說在李元昊率兵先行的那一刻起就變成了必須迅速拿下興慶府。

否則他們的小太子就會因為缺少籌碼, 很容易陷入未知的險境中。

所以宋軍在連日猛攻, 卻沒有獲得任何實質進展後, 加大攻勢,乃至於發瘋都是正常的, 易於讓人理解接受的。

可即便是發瘋,那也得有個度,或言之遵循最基本的規則與邏輯吧。

發動全面進攻,把全軍都撒出去,只留了不到一千人的預備隊是什麽意思?

真就沒打算攻擊第二輪唄?

日子不過啦!興慶府不要啦!你們的太子不救啦!

我很理解你們宋國以文制武的畸形制度,更理解宋國小太子對你們的重要性, 但狄天使您真的對眼前的亂象不管半分嗎!

這完全違背軍事中預留充足預備隊的成法了!

沒藏訛龐從城樓上往下看那巋然不動,衣甲鮮明的千人方陣, 恨得手指甲深深陷入了肉裏。

若是早知宋軍如此狂妄托大,他當初就不該信了朝中大員說狄青勇猛無比, 且是宋軍中難得的明白人, 再小心也不為過的言論,下令將所有城門都封死。

否則此時只需放出精騎,也不須多,五百足矣,定能將下方的千人方陣沖散,說不定還能實現生擒狄青的壯舉。

只可惜現在後悔已經晚了, 封堵是雙向的,他此時根本做不到派騎兵出城襲擾。

畢竟人能縋城而下,馬不能啊。

所以他如今只能咬著牙承受宋軍疾風驟雨,不計任何代價的猛烈攻擊,以及……

“轟!轟轟轟!”

一路上不知耗費多少人力物力,如果咒罵有分量,那必定遠遠重過鑄造它生鐵的神威大將軍炮終於在此時證明了自己。

轟隆的響聲,大地的震顫,炮口的焰光與煙氣,一齊構成了這尊超越時代的大殺器。

而紛飛的墻磚碎屑,猝不及防被吞噬的夏軍,還有大片血糜與渾不似人聲的哀嚎慘叫,徹底轟碎了夏國守軍的心志。

天底下怎麽會有如此利器!居然在兩百步外,如此精準地將死亡傾瀉到他們頭上!

甚至被吞噬者連全屍都沒有,有些人下場淒慘到需要被鏟起來。

雖說當兵就是刀頭舔血的買賣,被卷入這種雙方必爭的高烈度戰事,他們也早做好了不得生還的準備。

可眼前的這一切實在是太超出了。

方才還在談笑晏晏,笑著打賭此番能殺幾個宋軍領賞補充家用的袍澤,現在卻被炸飛了雙腿,頑強的生命力使其僅存的上半身能夠抓摳著地面,極其痛苦地顫抖抽搐好一陣才沒了聲息。

“yue!”一個僥幸生還的夏軍在親眼目睹這一幕後,無法自抑地開始彎腰大吐,面色青白一片,似乎想要將膽汁都給吐出來。

而受他牽動,緩過神來的夏軍開始牙關發顫,雙腿打抖。

現時代世界上的絕大多數民族,都很在意死後屍體的完整性。因為他們普遍認為死無全屍會導致不能前往魂靈所居的另一個世界,或是下一世無法投胎成人。

黨項族也不例外。

碎成這個樣子,恐怕下一世想投畜生道贖罪都有難度啊。

有人上下牙交擊磕碰的細碎聲響逐漸變為一個字:“跑!跑!!跑!!!”

這破仗誰愛打誰打,反正他不打了!

眾所周知,戰場上最怕的就是失去秩序。

所謂兵敗如山倒,也皆是從微小的失序開始的。

因為一旦失序,擁有從眾心理和自我保護意識的人類,遠比一頭豬要好抓。

反正豬是不會排隊等著被繳械的。

當一個人被震驚得暫時失去了思考能力,那麽只要身邊有人給出選擇,所給出的反應必然是跟隨。

於是這一隊夏軍開始呼啦啦地往城下跑,似乎只要跑下城墻,生命就得以延續。

但迎接他們的只有督戰隊雪亮的刀。

“回城墻上去,我可以不追究你們臨陣脫逃的責任。”督戰隊的隊長身上的冷鍛甲在陰雲下仍閃爍著幽深的光芒,似乎正欲擇人而噬。

夏軍軍法嚴苛,秩序森嚴,換做往常,這些潰兵肯定是都不敢同這位必定是貴族的上司對視的。

但人性的奇妙之處就在於,總是敢於對著更弱者揮刀。

被統稱為兩害相權取其輕。

比起那能把人變成肉糜鋪開的宋軍利器而言,一個由貴族擔任的督戰隊小隊長也僅僅只是費點力就能搬開的絆腳石。

於是短暫地沈默後,情緒炸開。

“回回回,回個屁回!老子們在上頭挨鬼東西,胳膊腿都分不清誰是誰的,偏你們躲在後頭享福!

“上次那些兄弟們就沒能回來,還說什麽是全體為國捐軀了,當老子們是沒見過世面的雛麽,什麽仗能打到自己這邊連一個傷員都剩不下啊!

“只會誆老子們替你們賣命,老子們不伺候了!”

片刻後冷鍛甲沾上血汙泥垢,而與之相伴的還有數十顆怒目圓睜的新鮮頭顱。

類似的事情在長達數十裏的城墻上發生了不止一起,沒藏訛龐懷揣著不平靜的心緒,勉強平靜地聽完了各處反饋來的消息,徹底打消了抱著外甥到城墻上走一圈穩定軍心士氣的想法。

宋人所制造出的利器,居然比他們窮極想象後的添油加醋還要可怖。

雖然數量並不多,頻率並不頻繁,但萬一他點子背呢?

再說諒祚還小,未必受得住這般驚嚇吵嚷。

要是失了諒祚,他就沒了最大的底氣與依仗,還是穩妥為上。

但這樣的考慮只是轉瞬即逝,因為隨著神威大將軍炮的轟擊結束,原本就兇猛異常的宋軍更是如見到了血食的惡虎,沖著尚未修覆完全的弱點狠狠撲了上來。

幾乎是在瞬間,就將原本的防線撕出了數十道口子,並不斷擴大。

宋人架設的利器在二百步之外,己方根本沒有遠程手段可以進行反制。

所以想讓那些炮啞火,不再給己方防線制造缺口是不可能的。

不分敵我的覆蓋式攻擊也有人醒過了神,而且現在到處著火,還得保留精銳力量,所以也不能用了。

那麽為今之計也就只剩下增添人手,讓填補缺口的速度大於消耗速度了。

沒藏訛龐很快做出了決定。

興慶府裏那麽多青壯百姓呢,以本朝的抽丁和動員能力,根本就不帶怕的。

“傳令,讓彈壓城中秩序的鄉兵,衙役捕快,保甲丁壯通通上城墻來。必要的時候可以抽調漢人。”

人類的悲喜並不相通,趙從賁此時只覺得茫然。

方才他還被身邊的神威大將軍炮震得腦瓜子嗡嗡的,看著遠處城墻上蓬起的一團又一團的血霧興奮不已呢,結果這突然就停了。

怎麽就停了呢,打得好好的。就算是為了不傷到自己人,那也得掩護己方摸到城墻吧。

滿腔疑惑的他拽住一個從身邊跑走的炮手,問道:“怎麽就不打了呢!”

狄青軍中的炮手都是各地綜學數科中的佼佼者,因為除了他們根本沒人能把炮彈打出去兩百步遠後落點還與事前預計大差不差。

所以一個個脾氣都大得很,見到是負責保護他們的趙從賁相問才壓下脾氣應付。

“趙都統,不是我等不想打,實在是沒法打了。

“神威大將軍炮用的火藥難制備,咱們連殿下那的量都挪了也只這麽些。又是二百步外放炮,本來就夠打個五發的,現在能多打五發還得靠咱們這次不用炸城門給挪出來的。

“而且這炮管子也脆,現在天冷,再放有炸膛的風險。您說咱們這好不容易才運過來的,總不能用兩次就折在這了吧。”

趙從賁看著仍舊在不斷冒著白氣,凝結水珠的炮口,忽然對元帥那句我們只有一次機會的話有了更深的體悟。

難怪有這等神兵利器卻直到今天才用,原來是因為不可久持麽。

楞神片刻後,他突地翻身上馬,直往狄青所在的中軍去了。

既然只有這一次機會,那他必須參與到攻城戰中。

在趙從賁的懇求下,也鑒於敵方著實沒有出城襲擾的能力,狄青答應了他的請求。

而當一支被嚇破了膽,內部離心,只能倚仗人多的軍隊遇上一尊殺神後會怎麽樣呢?

答案是噩夢重演,而且似乎再也無法醒來。

趙從賁單人獨槍就已經很猛了,他的親衛們又汲取了上次夏軍不講武德,對自己人都痛下殺手,差點讓他們沒了主將的教訓,這回說什麽都不讓趙從賁一人沖到最前拼殺。

而是結成一個攻守兼備的小鴛鴦陣,遠以□□,近以刀斬,還配有盾牌手應付還擊和偷襲,多管齊下後很快把夏軍好不容易恢覆的龜殼給戳翻了個,沖著柔軟的肚皮狠狠下刀。當下夏軍的防線到處著火不假,但有燎原之勢的僅有趙從賁這一處,因此無需任何人指揮,左右兩翼的王韶與章楶就自發靠了過來。

三人合力,夏軍的防線被一壓再壓,仿佛下一息就會到達極限而崩斷。

但足足一刻鐘後,已經被壓至極限的防線仍然存在。

因為再退一步便是西夏眾多達官顯貴的身家性命蕩然無存,原本只會把鋼刀頂在人腰眼處的督戰隊也親自下場填了防線,與來犯之敵狠狠絞在一處。

而被壓縮到極致的防線之後便是從城內抽調出的鄉兵和保甲丁壯。

戰鬥力不強的他們並不會親自上陣,但光是杵在那,就令人心中大定。

不管怎麽說,是他們人多!宋軍是以寡敵眾!

因為遲遲未能突破防線,夏軍的有生力量又迅速頂了上來,眼看著雙方就要打成添油戰術。

而且趙從賁到底是受了傷的人,初時不覺,但高強度廝殺過後便覺左腿傷處鉆心一般疼,根本邁不動步子了,攻擊頻率不得不放緩。

王韶與章楶勇力尋常,少了趙從賁這員猛將,勝利天平開始朝夏軍偏移。

於是瞧出端倪章楶囑咐趙從賁已經為數不多的親兵把人給護好,手開始悄咪咪地往腰間摸去。

昨日他見到了綜學科的炮手們去領火藥,通過套近乎整到了些邊角料,托炮手裏閑不住的整了點秘密武器,正好撤退的時候用。

然後就瞥見西北方出現了一朵火雲,而且隨著勁風,在幹燥的環境中不斷擴大蔓延。

點火燒屋,這是他們與城內不善打鬥的內應們約定好的制造內亂方式。

只要嚴密監視著他們的鄉兵保甲出現漏洞疏忽,就立刻開始行動。

於是見到火光的章楶臨時改了主意,將用來掩護回撤的“土法手榴彈”用盡全力扔到了站在後方充人頭,壯聲勢的鄉兵和保甲丁壯群中,大喝一聲:“興慶府已失,爾等還不速速投降,更待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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