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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伐夏·營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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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伐夏·營嘯

垂治四年, 十月廿一,狄青奉令將兵出征,矛頭直指延州由委哥寧令統帥的西夏軍主力。

委哥寧令這位西夏軍主帥明顯很畏懼狄青數年來積攢下的赫赫威名, 一改西夏軍擅長的輕剽戰法, 變為了築營自保,任憑宋軍如何辱罵挑釁都不出戰。

這弄得自狄青以下的將領都十分焦躁。強行攻克夏軍營壘吧, 損失必定很大, 還有可能達不到預期效果。

但若是一直與夏人這麽對峙, 恐怕後方仍舊處於包圍中的清水堡就危險了。

又是一次軍議散後,人高馬大的趙從賁許是故意的, 許是不小心的,總之拒絕了挑起帳篷簾的親衛們,如同一頭蠻牛似的撞出了帥帳。

落在後頭的章楶、王韶與周文東三人對視一眼,心知自己這位好兄弟忍耐力將要到極限,連忙對著上首處仍舊目不轉睛研究沙盤的狄青匆匆一拱手,也不管狄青究竟有沒有看到, 就快步出門追人去了。

看著這一向同出同進“講武系”的做派,其餘人心中也各有思量。

狄詠無疑是其中最著急的那個。在他眼中, 父親絕對是犯糊塗了。

他們狄家可比不得折、種、張三家,殿下當初特意將趙從賁調到父親麾下, 除了表現信任, 就是想以趙從賁為紐帶,讓父親連接起軍中越來越多的“講武系”,這樣帥位才能坐得穩。

可父親今日做了什麽?

駁斥了趙從賁的意見就算了,偏偏還不給出理由和對應辦法。如今大軍已與夏軍對峙半月有餘,天氣一日冷過一日不說,還一仗未打, 寸功未立,被圍的清水堡是什麽狀況也不知曉,還如此強硬,不是拱火麽。

今天這一出下去,種、張兩家來的是小輩,不好發作,依舊執禮甚恭,但他瞧著折家那個折繼長已有幸災樂禍的模樣了。

狄詠向來視父親為神,但他覺得自己也該盡為人子的勸諫之責了,思索片刻後沈穩開口道:“父親……”

狄青擡手,止住了狄詠的後半截話:“有什麽事等會再說。”

狄詠也就只能把話給憋回去,又怕父親看到自己眼中的不服氣挨一頓訓斥,只能垂下頭,用手指攪著自己的下袍釋放心中焦慮。

也不知過了多久,狄詠忽覺眼前一亮,卻是親衛見天色暗了下去,點燃了帳內的燭臺。

狄詠被亮度刺激得情不自禁擡頭,卻吃驚地發現沙盤上代表夏軍的藍色小旗已經被全部拔出,淩亂地擺在了沙盤的木框之上。

狄詠愕然:“父親,這……”

狄青笑望兒子:“詠兒,為父問你,為將者最重要的是什麽?”

狄詠鮮少被父親考教,搜腸刮肚想答出一個令父親滿意的回答,但思來想去,覺得每個都逃不出窠臼,到最後幹脆老老實實給出一個絕對不會犯錯的大眾說辭:“《孫子兵法》有言,為將者需智、信、仁、勇、嚴。孩兒以為……”

“錯了。”狄青毫不猶豫打斷了這個最像他兒子的話,然後在後者目瞪口呆的神情中淡然地說道,“什麽智信仁勇嚴,那都是說給旁人聽,或者說是說給你自己聽的。

對你手下的兵,對,講武軍校那些兵除外,總之大部分兵而言,他們只需要你能帶著他贏,不貪墨他的功勞,讓他能吃飽穿暖,讓他能升官發財才是最重要的。

“而對於次一級的將領來說,他們所求的就要更多一些,你得帶著他建功立業,幫著他青史留名,讓他給子孫後代攢下一份大大的基業。

“你以為趙季釗(趙從賁)只是因為意見沒被為父采納才使臉色動氣性嗎?你錯了,他是憋著想建功立業的氣呢。他能到達的高度,就是如今朝內閑散宗室的上限,你明白嗎?”

驟然接受如此多的信息,狄詠腦袋中的疑問不僅沒有消減,反而越多了。

父親這不是都明白麽,怎麽還如此,如此……

狄青是個好父親,見兒子一副如同喝醉了酒的暈乎乎模樣,幹脆把話掰碎了同兒子講。

他拍了拍自己的膝蓋:“你是不是想問為父為何不拉攏趙從賁和他背後的講武系了?”

狄詠小雞啄米似地點頭。

狄青忽然露出了一個與年紀十分不相符的張狂笑容:“因為為父不需要了。

“有太子親賜,未來太子妃親手縫制的羊皮護膝,為父不再需要旁的外物。甚至可以說趙從賁和他背後的講武系已經成了為父的負擔。

“殿下信任為父,可東京城裏的大頭巾們卻絕對沒這麽好肚量。為父當年征交州畢,回東京城交旨時,範相公曾經特意對為父說了一番話,總結起來就八個字。為父今日就傳給你,記好了。”

狄詠原本還沈浸在父親居然是刻意為此的震驚中,聞言立刻打起精神,站得筆直:“孩兒聽大人訓示。”

“眾口鑠金,積銷毀骨。不過為父還想加上兩句話給你,殿下是我大宋開國百年未見之明主,須得對得起殿下的信任。你命比為父好,在這個年歲就遇到了殿下。”

話講到現在,狄詠只會機械地點頭接受信息了。

父親難得對他說這麽多話,講這麽多事,暫時理解不了不要緊,揣回去慢慢消化總不會錯。

哪知這還遠遠沒有結束。

“所以這仗還是要打的。詠兒,你與營中的諸位將領年紀相仿,都打過交道,告訴為父,何人所率的部眾最為勇武,軍紀最為嚴整?”

而就在狄青教育兒子的這段時間裏,趙從賁憤怒的聲音也沒停過。

他自被撥到邊軍,就一直在狄青帳下,平時多見狄青賞罰分明,身先士卒,是狄青的崇拜者之一。

所以此時罵起來也是最狠的:“殿下如此信重他,將西北數萬邊軍都交予他統帶,朝中為此吵得紫宸殿都要掀翻了,他卻在此延宕時日。左一個不是時候,右一個不可妄動,怎麽,我們這數萬人是出來野炊了嗎?

“還是說非要等到夷陵的一把火啊!夏人有什麽了不起的,除了那些鐵鷂子,都不禁打。若是允我出戰,不需多,只一個指揮的騎兵就行,定能給夏賊的營壘沖出一個口子來。”

趙從賁素來寡言,能動手絕不動口,此時卻說了這麽長一段話,胸膛起伏不定,顯見是氣得狠了。

王韶與章楶面面相覷,現出些不知所措來。

老實人發火非同小可,他們一時間居然不知從哪裏開始勸起。

好在還有周文東這個壓艙石,用一句話殺死了比賽:“你這話要是讓子殊聽到,他定會沖上來和你打一架。”

趙從賁緘默。

他反應過來自己實際上是占了宗室子弟身份的便宜。同樣是講武軍校的學生,他們都正面和夏賊幹了,符異還在苦哈哈地防範河湟谷地的雜羌呢。

總之狄詠進帳之時見到的就是這副緘默,每人都憋著一股火氣的局面。但得了指點的他此時已不再憂心忡忡,而是全當做沒看見,對著四人一板一眼道:“四位,父帥有請。”

於是在接下來幾天,夏軍發現與他們對峙的宋軍變了。不再是整日搦戰,而是營中飲酒高歌之聲不絕,肉香味隔著數裏路都聞得見,還有膽子大的不著甲械去河中鑿冰捉魚。

這種蔑視他們的模樣比前些時日叫罵都要讓人心中窩火,於是委哥寧令數日之內接了不下十個請軍令出擊的將領。

雖說他都已宋軍統兵者為狄青,必須慎重為由給擋了回去,但心中不免也泛起了嘀咕。

宋人莫不是真的松懈了?

照宋軍的德行,不是沒有這個可能,但那畢竟是狄青啊。

身上多半戰功和名聲都是由他們夏軍壘起來的。

委哥寧令思索再三,還是不能決斷,於是對親兵說道:“去請張先生來。”

這個張先生不是別人,而是數年前從宋入夏,寫下“夏竦何曾聳,韓琦未足奇”這首譏諷詩張元的弟子。

因是張元弟子,便也將姓改做了張。委哥寧令只中人之才,所以在得到帥印後就特地厚禮卑辭將人請到了軍中,以先生稱呼。

大抵是這世間真有心有靈犀一說,親兵才出帳沒多久就又回轉,後頭跟著那個喜氣盈腮的人不是張先生又是哪個。

張先生一見委哥寧令便拱手祝賀:“恭喜元帥,賀喜元帥,破敵之日不遠矣。”

委哥寧令連忙屏退左右,執學生禮恭敬問道:“不知喜從何來,先生又何以教我?”

張先生道:“宋軍如此驕橫,毫無戰心,將軍必然已經看到了,不需我多言。我亦知元帥心憂此乃狄青那兵子的詐計,所以把請戰的將領都打發了回去。

“但依在下愚見,將軍實不必如此小心。狄青威名赫赫不假,但縱觀他過往戰績,多是倚仗武勇取勝,幾時用過計謀?此純武夫爾,只能將一路之兵,不足為懼。

“而且我今日去河邊釣魚時聽到幾個宋軍鑿冰捉魚的兵卒說,狄青為人自大,不懂協調關系,已是與手底下講武系的將領們鬧翻。

扣了講武系諸將的軍需給他渭州本部軍馬日日飲宴,弄得講武系諸軍只得冒著天寒地凍來河上鑿冰捉魚吃,聽說已經把官司打到宋廷小太子那去了。”

委哥寧令眼中的喜色直接溢了出來,一把抓過那個張先生的手腕道:“先生此言當真?”

張先生被他抓得手腕生疼,五官差點扭曲到一塊,但也知道委哥寧令最近積攢了多少壓力。

而且打敗狄青能帶來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

解除正面威脅,能夠專心去啃清水堡那個硬骨頭自不必說,最關鍵的是巨大的聲望。

有了這個聲望,委哥寧令說不得真能將皇太弟的身份砸實。

張先生見委哥寧令的舉動神色,心中也是大喜,竟連痛感都壓過去了。

只因他的師傅張元當初就是因為在宋國的科舉中落第,覺得一次次地熬科舉太浪費年華,不如賭一把大的,這才轉投西夏,成功被元昊奉為上賓,位極人臣。

作為他的學生,多少還是學到了一些燒冷竈的本事。不然也不會應委哥寧令所請,一探聽到消息就迫不及待前來攔。

張先生擠出一個笑來,道:“自然是真,元帥若是心存疑竇,大可將今日隨在下出營釣魚的兵卒叫來問詢。總之在下先恭喜將軍,得立殊勳之日不久矣。”

但令張先生驚訝的是,委哥寧令在聽了他這番話後反而喜悅急速褪去。

“王兄曾告訴我,天下沒有白吃的飯。如果有,那後頭藏著的必然不是毒酒便是陷阱。先生,那可是狄天使啊!”

張先生哪裏能容忍到手的鴨子飛了,還欲再說些什麽,但委哥寧令已經一臉疲憊的擺手送客:“先生不必再說了。宋軍固然驕橫,但有狄天使在,容本帥再想想。倘若他們真無以成軍,自行退去也是好的。”

但留給委哥寧令考慮的時間顯然沒有太多。

因為就在當夜,宋軍營嘯了。

燃起的火光照亮了半邊天,到處都是馬嘶人吼的聲音。

在當下這個營養攝入不足,十人九夜盲的時代,營嘯就是軍隊夜間最大的敵人,沒有之一。

這下也用不著張先生勸了,見著遠處的火光,夏軍中所有的將領都跳出來在委哥寧令面前大聲請戰。

委哥寧令身份尊貴,人人都知道他這次就是來鍍金走過場的。哪怕是得個與宋軍相持,不勝不敗的局面,也不影響他身上的金層。

可他們這些戰將,是得靠戰功,確切來說是斬獲的敵軍首級數來作為向上走的階梯。

眼見宋軍已經營嘯,戰功俯拾即是,哪裏還能按捺住。

眾意洶洶,哪怕是委哥寧令都不好強壓,只得下令道:“便依爾等所請。”

數天後,有關這場宋夏萬人大戰的戰報便擺在了上京臨潢府,遼帝耶律宗真的桌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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