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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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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山雨

馮泉最近有些煩。

那種因太子殿下思維行事大為迥乎常人, 居然允了青蔓到軍中行醫,於是他也終於過了父親那關,得以參軍, 雖然只是青蔓的扈從, 但總算走出了最艱難一步的喜悅感被煩得蕩然無存。

此時正護衛著折璇馬車的馮泉不著痕跡地往左後方看了一眼,眉心瞬間出現了一個川字。

真是屬狗皮膏藥的, 黏住了就不放啊。

捏捏鼻梁努力讓川字消減後, 馮泉朝著護衛著馬車的小夥伴們打了個手勢, 示意他們繼續按原計劃行進,自己要暫時離隊去辦點私事。

都是光著屁股一起長大的小夥伴, 自然知曉他最近在煩惱些什麽。點頭示意自己知曉,讓他放心去辦事後,馮泉默默停駐在了原地,死死地盯住了不遠處的一個黑點。

隨著馬車緩慢走遠,那個黑點也變得十分焦躁,最後不知道是給自己做了什麽樣的心理建設, 居然妄圖用兩條腿跑過馮泉這個騎著馬的。

在四條腿面前,兩條腿的瞬時爆發力完全不是個, 結局當然毫無懸念,飛奔的小黑點被馮泉借著馬速輕易掀翻在地。

只那人明顯是個會家子, 擁有豐富的摔馬經驗, 順力連續幾個翻滾把力道給卸了個七七八八,雙手撐地迅速彈起,瞧著居然是還要再追的模樣。

馮泉這下徹底惱了,下手再不容情,摘下腰刀,連刀帶鞘往其人身上狠狠砸了一下, 這才讓其人徹底喪失了行動力,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叫個不停。

馮泉利落地偏腿下馬,揪著領子把人給拖起來,照著肚腹處又是狠狠一拳,直到見到其人如煮熟的大蝦般蜷成一團,才丟開手去低喝道:“嵬名進,她不是你可以肖想的人!”

雖然還沒有正式舉行大婚儀典,昭告天下,拜祭祖廟,但如今誰不拿青蔓當太子妃娘娘看,就連李寧令哥見到都要恭敬持下臣禮。

你嵬名進又是哪個牌面上的人物,居然敢幾次三番跟蹤尾隨。

若非殿下不願再生事端,給夏州的百姓添一份談資,把你這小子按刺王殺駕的罪名剮了都不算冤枉。

嵬名進也是真犟,狠狠吸了幾口氣後嘶聲說道:“上次都同你說過了,我已不叫嵬名進,改姓叫宋進了。還有,我只是來覆診的!若有歹意,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馮泉此時也顧不上殿下曾經同他講過的皈依者狂熱,只是想讓面前這廝永久閉嘴。

他也是曾有過少年綺思的,對其中內情門清。

義診的時間和地址是固定的,又沒禁止你去,總半途鬼鬼祟祟跟著作甚!

只是他與嵬名進當街扭打引發的動靜已經不小,路人們只是看在他鮮亮兵卒衣服的份上不敢圍攏觀瞧,但站在不遠處指指點點的膽子還是有的。

再上演一出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恐怕來的就不僅是夏州府的衙役和軍中的軍正,殿下竭力想要打造的一家人氛圍也會毀於一旦。

所以馮泉幹脆直接伸手摸嵬名進鼓鼓囊囊的前襟。

他見嵬名進適才卸力時都死死護著此處,斷定其中必有蹊蹺。

嵬名進果然急了,連牙都用上了想阻止馮泉的行動。

可惜這段日子他接連受挫,傷還沒好利索,被馮泉輕易躲過,十分順利地摸出一個稱得上精美的白漆青紋木盒。

馮泉楞住,感覺事情有些大條。

黨項族尚白,李元昊又自稱青天子,所以白、青二色在黨項族中的意義也就非同尋常,同時用上這兩種顏色的定是送給最尊貴之人的禮物。

再打開盒子一瞧。

壞了,這回事情是真大條了。

盒子裏放的是個馮泉最近見慣了的東西——青白二色絲線,加銀片和深青色石頭所編成的絡子。

至於結成絡子的形狀,是祈求平安如意一類的。

減少內耗是好方法就是多發瘋,多從旁人身上找原因。

馮泉再度揪著嵬名進領子把人給半拽起來:“你小子腦子有毛病是吧!既是送感謝來的,為何不大大方方送!”

青蔓的醫術是童子功,天賦又好。往年即便在折家被拘著,在府州官宦內眷中也頗有聲名。

自從到夏州義診,除了最開始那幾天是靠著窮苦者免費開方並贈三日的藥打開局面,後頭都是天不亮就有人排隊等著。

達官顯貴們是為了看病插隊也好,借機攀上來也罷,總之連用十倍藥材抵診費,派下人到義診點支起柴火攤免費給窮人煎藥的招都使出來了。

窮苦百姓沒有那麽多錢整花樣子,除了立生祠和長生牌位,就是將代表著美好祝願的絡子送來。

這小半月的功夫,收的絡子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你就是大大方方送也沒人會說什麽。

自認為自己如今已經是宋進的少年面皮微紅,支支吾吾道:“我,我沒臉見她。”

他素來輕視宋人,卻在被遺棄的時候被宋人救了。

“所以就想往車上一丟就跑?”

馮泉直接被氣笑了,終於明白殿下當初知曉此事時為何會說此乃意氣憨直少年,不必多管了。

這哪裏是意氣憨直,照他說分明是蠢鈍如豬才對。

用那點小到可以忽略不計的腦仁妄加揣度殿下與青蔓的心思,不僅拉低了殿下與青蔓的格調,連本人都顯得鄙陋起來。

馮泉懶得和這種笨蛋廢話,松了他的領子,像丟垃圾一樣直接把人給扔到了旁邊:“這是你的謝禮,理當送過去,我替你轉交,以後你就不用來了。當然,覆診可以。

“但你記住,恩不是這麽報的。照你這麽個報法,骨頭爛在墳裏了都見不到她的。”

宋進努力爬起來,沖著馮泉的背影大喊:“那我該怎麽做!”

“你自己有腦袋,不歸我想。”

折璇很快從馮泉口中知道了事情的大概,但除了把謝禮鄭重收好,旁的什麽都沒說。

她只是個治身體上疾病的大夫,就這還有許多不擅長的方面,心理上的就更不歸她管了。

而且她是最清楚趙昕為了能讓她順暢行醫頂了多大壓力的。

那個家夥已經夠累了,她絕不能再主動往身上攬事讓他操心。

結果折璇前腳還在擔心趙昕最近太過忙碌,想著弄點藥膳什麽的好好食補一下,晚上結束一天的義診回到居所後就驚訝地看到了趙昕笑吟吟地給她開門。

折璇腳步一頓,幾要倒退回去看看門楣。

她的第一反應是趙昕又弄出來了什麽驚喜,特意叮囑馮泉偷偷繞道,如今踏足的是公邸或是特意收拾出來的別院旁宅。

不過隱隱看到的照壁很熟悉,四周的護衛更是熟悉,她就知道自己並沒有走錯。

這就是趙昕為了堵人嘴,特意給她安排單獨居住的二進小院!

饒是以折璇的強大心性,此時看到趙昕站在門邊對她笑,臉上都有些掛不住。

不說在場有那麽多人看著,就趙昕這個身份親自迎她,她都能想出朝中那些大臣們該如何勸趙昕自重身份,不要沈湎女色了。

折璇拼命給趙昕使眼色,讓他趕緊離去。

雖然世人都認為她必定是太子妃,可兩人到目前連定親儀式都沒完成。她現在對外的身份是府州綜學的醫科老師,因為醫術好被特招入軍中當軍醫的。

行事多少還是要遮掩一下的,結果你竟然堂而皇之的到這來了。不僅到這來了,還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親自給她開門,還站那傻樂呵……

像話嗎???像話嗎!!!

哪怕心裏氣得想爆炸,想立馬丟兩把刀出去,但這是在人前,而人前的折璇只能是折三姑娘,所以折璇咬牙拿起了屬於自己的戲份。

“不知殿下駕臨……”

趙昕終於反應過來,揮揮手讓目睹一切,腳趾快要在地上抓出別墅的馮泉及護衛等人離遠些。

馮泉等人如蒙大赦,飛快溜了。

趙昕這才露著一口大白牙上前,施了點力把本就沒有真心想行禮的折璇攙起來。

折璇此時的臉已如火燒雲一般,羞惱下欲要來擰趙昕:“怎麽突然就來了?還這麽大張旗鼓的……”

趙昕愛慘了這種小情調,飛快縮手,然後湊近了笑道:“青蔓你的意思是說,只要我偷偷的來就行?”

“偷偷的來可,什麽啊,偷偷的來也不許!不是,什麽偷偷的來……趙邇,你混蛋!”

眼見得折璇被自己逗得快要能燒開水,連他的大名都喊出來了。為自己今後幸福著想的趙昕立刻收了嬉笑,一本正經道:“好好好,我的錯,我的錯。其實這次來是有事求你的。”

“什麽事?”私底下已經領教過趙昕有多不正經的折璇狐疑地看著他。

“咳咳。”趙昕以手握拳,裝模作樣咳了兩聲,“就是吧,我這個身體有些不舒坦。”

折璇愈發狐疑地看著他,醫者講究望聞問切四字,她觀趙昕臉色紅潤,只有下眼眶處有睡眠不足產生的青黑色。

而且行為姿勢上雖然都裝出了不適感,但話語的中氣是很足的。

怎麽看都看不出身體不適的模樣。

但手還是很迅速的伸了過去,扣住趙昕的手腕開始切脈。

結果一切脈,不僅是眼裏的狐疑更深了,心中的火氣也更旺了。

這要是有疾的脈象,她就把從小到大學過的醫理和湯藥方子全部默寫出來再吃下去!

這個家夥,又在鬧什麽妖呢!

感覺有些玩脫的趙昕嘗試把手抽回來,結果一抽之下居然沒抽動,感覺到緊貼著手腕的硬物,只能嘿嘿笑道:“那個,那什麽,寡人有疾……”

“嗖——”忍無可忍的折璇終於把飛刀捏到了手中。

誰能告訴她,那個既威嚴寬和,又聰慧狡黠,還能擔事抗責,深深吸引她的趙昕去哪了?

現在這個模樣和家裏那幾個欠揍的弟弟有什麽兩樣!

也對,從生辰來看,她要大趙昕兩個月,趙昕還真是弟弟來著。

所以現在左近也沒人了,是可以打弟弟了對吧?

折璇手中的刀終究是沒有飛出去,因為趙昕滑跪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

“別生氣別生氣,是我瞧著你一天天給人看診太嚴肅了,所以才想逗逗你。”

折璇把飛刀按在掌中,無奈地繞開趙昕往裏走去。

本該從嘴中說出的話從眼裏流了出來:真是敗給你了。

趙昕屁顛顛地跟在後頭,絮叨個不停:“青蔓,你笑起來好看,我喜歡看你笑,可以多對我笑笑。”

折璇停住腳步,略略歪頭看向趙昕,問道:“你今日是有什麽特別值得高興的事嗎?能不能對我說?”

到底是什麽事興奮成這樣,一而再再而三的逗她。

雖然我可能理解不了,但是和你分享喜悅還是沒有問題的。

趙昕聞言,周身的皮勁立時散了八分。

找個同類當媳婦的壞處就在這了,她看你和攬鏡自照似的,想逗一逗還得像剛才那樣玩偷襲。

趙昕緊了緊肩上的藥箱背帶,無奈道:“如果青蔓你不直接說出來,我會更高興的。”

折璇低頭想了想,擡起頭時已經變成了清冷認真的模樣,對著趙昕說道:“什麽叫可以對你多笑笑,你是嫌棄我對你笑得少了,還是覺得我對旁人笑得多了。”

趙昕呆住。

該怎麽說呢,這個話術趙昕是熟悉的,但從折璇嘴裏說出來就無比地違和。

但不可否認的是,他的確因為這種應對將內心的高興又催升了一個臺階。

幹脆興致勃勃地接著往下演:“倒也不是嫌棄你對我笑得少了。只是你笑得好看,不想讓別人看到。但又覺得自己這麽想太自私,你想不想笑,想對誰笑,都是你的自由。”

折璇開始仔仔細細打量趙昕了,試圖從他的臉上看出些端倪來。

盡管兩人的內核極為趨近,但趙昕時不時蹦出來的只言片語還是會讓折璇覺得極度地不可思議。

折璇很難想象趙昕作為一個自小生活在所有人都寵縱他,對他予取予求環境中的天潢貴胄,居然會有著比旁人更自律,更能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的品格。

所以每次趙昕對她說這些言論時,折璇都試圖找出趙昕言不由衷的地方。結果每次都以失敗告終,而且趙昕也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他的確是這麽想的。

這次也不例外。

良好的氣氛讓折璇說出了那個盤旋在心中已久的問題:“你當真不介意我外出行醫?”

趙昕的臉色唰一下沈了下來:“又有人到你耳邊聒噪了?”

折璇搖頭:“並無人到我耳邊聒噪,是我自己想的,你畢竟是太子。”

連你都一直被世俗禮法要求著太子就要有太子的樣子,不敢輕易逾矩,卻為我打開了那麽大個口子。

東京城那邊肯定早就收到了消息,卻在已經過去的中秋節沒有任何多餘表示,想來應該是對她不滿意的。

折璇並不擔憂趙昕會食言,只是怕因她的緣故鬧得不好看。

先帝為了章獻皇後和太宗皇帝鬥智鬥勇的故事在本朝可是廣為流傳。

趙昕聽到並無旁人亂嚼舌根才臉色稍霽,隨即屈指彈了一下折璇的額頭:“胡思亂想,這一下是罰你的。

“你安心做你自己喜歡的事情就好,旁的事情有我呢。再說了,即便我以後當了官家,你成了皇後。我有勸農之責,你就有課桑之務,閑不了的。

“你既喜愛並擅長醫道,那肯定從醫道著手。我想想啊,你得先實踐積累經驗技術,然後當老師,教學生做課題,說不定還要召集天下良醫編纂醫書,由你負責校正刊印,造福萬民嘞。”

趙昕只言片語中就給折璇指出了一條她從未想過的道路。原來她的人生還有這麽廣的可能性嗎?

明明她最初向趙昕提出這個請求,只是因為強烈的不甘心。

不甘心還有那麽多的實例沒見過,不甘心自己的一生忽然就被固定了。

結果趙昕對她的提議不僅顯得相當歡喜,還用不知道什麽方法說服了父親,沒過多久給她撥來了三十個勤快肯幹的女學徒打下手。

趙昕繼續說道:“青蔓你也不必因此感激我,因為本就是我私心作祟,才將你扯入束手束腳的宮闈中。

“你能找到自己獨立生存的喜好,我只會為你高興。要同你過日子的是我,你用不著在意旁人怎麽想。倘若有瘋話蠢話亂你心湖,當然也歸我負責解決。”

折璇萬萬沒想到趙昕居然是這麽想的,心中思緒萬千,又忍不住問道:“哪怕是毀壞男女大防,有人因此對我念念不忘,也沒關系嗎?”

“哚。”折璇額頭上又挨了一下。

“什麽叫毀壞男女大防?醫者治病,事急從權。你休聽那些士大夫們成天男女大防長,男女大防短的。

“他們之所以這麽說,只是因為他們還沒遇到需要的時候。真到了那時候,他們恐怕就要用人命關天之詞脅迫你就範了。此酸儒之言,不當聽。

“至於有人因此念念不忘——”趙昕故意拉長了聲調,想要故技重施,繼續逗人。

但折璇不會輕易地在一個地方摔倒兩次,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趙昕無奈,只得佯裝挫敗感很強地說道:“你被人念念不忘,正說明青蔓你很好,惡人可不會被人念念不忘的。

“而有那麽多人對你念念不忘,你卻獨獨選擇了我,不是更證明我比所有人都強嗎?

“所以我只會開心,不會憤怒。”

折璇很冷靜地接話:“不是獨獨選擇了你,是我沒得選。”

簡簡單單一句話,把趙昕整紅溫了。

明明當初問你的時候你不是這麽說的!

可當初兩人還沒這麽熟,權衡利弊後迫於無奈也有可能。

不是,你這說真的還是假的啊?!

“哚。”這次是趙昕腦門上挨了一下。

動了手的折璇若無其事的恢覆站姿,語氣平淡地說道:“來而不往非禮也。”

言外之意便是你逗我一次,我逗你一次,扯平了。

趙昕沖上去就要撓她癢癢。

雖說他“偷襲”不講武德,但這分開與否的事能拿出來逗悶子嗎!

折璇背著手跑開,不忘回頭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笑容。

話裏亦滿是認真:“華青蔓很喜歡現在的趙邇。”

如果有一天你變了,不再是給予我承諾的趙邇,那麽縱然我離不開,也只會留給你名為折璇的軀殼。

聽懂她言外之意的趙昕朗聲大笑:“放心,趙邇永遠是趙邇。”

在知道他身份後還能如此直抒胸臆同他說話的,普天下也只有折璇一個人,他當然不能把人弄丟了。

總之在屏退了一切從人,唯餘兩人的私密空間中,折璇十分難繃地看著趙昕一邊著急忙慌地烤肉,嘴裏還不停哼哼著“紅燒翅膀,我中意食”的胡詞亂調。

而且誰能告訴她,為什麽烤的是羊肉,卻偏偏要唱紅燒雞翅?

廣南東路的土語當真如此奇怪嗎?

不過相較那首羊肉串,羊肉串,吃一串想兩串,吃兩串想三串,女人變美男人變帥,小孩吃了長個快的吆喝,她還是覺得紅燒雞翅要更能接受一些。

兩害相權取其輕吧。

不過烤肉的味道的確很不錯。

就是用的香料太多了些,看得她眼皮子直跳。

但也讓她愈發好奇到底是什麽事情能讓趙昕如此開心了。

這可是個飯粒掉在桌上都會夾起來吃,吃到個紅燒排骨便覺人間滿足的人啊。

“快快快,趁熱吃。”趙昕捧著一大把被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放到了餐桌中央的木質托盤上,不由自主地用手捏了捏耳垂降溫。

折璇十分熟稔的拎起擺在桌邊的酒,拍開泥封,先給趙昕滿上,再給自己滿上。

緊接著目視趙昕:現在該把高興的由頭說出來了吧,要不然她都找不到祝酒的詞。

趙昕高高興興舉碗和她撞了一下,難掩興奮道:“今日勝了,大勝!”

就像趙昕對折璇的行程經歷了如指掌,折璇對趙昕的日程安排也盡在心間。

所以折璇很清楚近幾日趙昕都在忙著用嵬名進留下來的話柄搞事,把宋、黨項兩族的演武擴大到全軍全兵種。

今日正是演武第一日。

但折璇同樣很清楚,自己面前這個人是如何地有計劃會算計,定然在籌劃之時就圈定了結果的大致範圍。

此時跟著來的只有太子護衛,其主要組成部分是折、種兩家特地抽調的百戰之餘,大勝的結果最多只能說是略微超出預期,絕對不至於高興到這種地步。

所以折璇耐心地等待著下文,果然聽趙昕繼續說道:“在射箭比試的時候,出現了兩個,足足兩個人,壓制住了黨項射雕手!”

射雕手即為黨項族中的神箭手,全軍加一起也不過雙掌之數。

能這麽高興,應該是有兩個人都贏過了黨項族中最好的射雕手。

趙昕收了比劃的手勢,先喝了一口酒,又快速擼了一串肉到嘴中,含混說道:“當時就把他們給鎮住了,鴉雀無聲!

“也終於讓我逮著機會,可以下令給邊塞基層的弓箭手們定升遷賞賜之規了。”

有些事情還真是不經實地考察不知道,俗語都雲皇帝還不差餓兵呢,但本朝的邊防就敢。

這倒並不是說缺甲胄兵械馬匹,而是說缺晉升渠道。

弓箭手雖然在基層士兵是天花板,但被制度釘死在那了,沒辦法再進步。

導致很多武力值並不遜於狄青、趙從賁的武人根本出不了頭不說,幹多幹少一個樣,幹好幹壞一個樣更是導致最後一公裏路打不通,喪失毛細血管與神經末梢的作用。

趙昕一直想改,打通這最後一公裏,今天可算是給他找到由頭了。

折璇生長在西北,深知其中弊病,露出一個笑來舉碗與趙昕相撞:“為天下賀,亦恭喜仲遠你得償所願。”

“嘶,痛快!青蔓你別喝那麽急,也吃點肉。”

折璇瀟灑利落地撂下已經空蕩蕩的酒碗,轉而小口小口吃起了肉,嫻靜與豪邁,居然詭異地在她身上,在此刻達成了統一。

果然還是他眼光好,這可鹽可甜的,哪找去。

趙昕樂滋滋地繼續用肉下酒,說道:“不僅如此,今日三賽下去,還把黨項人裏的刺頭全給削平了,他們已經同意李寧令哥混軍整編的意見。”

折璇聽了,吃肉的速度慢了些。

想了想還是開口提醒道:“易得之物易失去,黨項人多反覆無常,還是小心駛得萬年船。”

“那是自然,我已命曹評為主,王貢為輔,辦理混軍整編一事,另調麟州的周文東率本部過來壓陣。”

曹評與王貢是趙昕的伴讀,曹評還是已經得了明旨的駙馬,身份與情分都夠,再加上周文東這個身上很幹凈的講武軍校學生,的確是不用怕人包藏歹心。

折璇聽了這話,才知道趙昕並沒有被喜悅沖昏頭腦,繼續放心地吃肉。

趙昕卻有些不滿,嘟囔道:“就知你是個心裏有數的,怎麽以前不提醒我?”

“以前的你很清醒。”

趙昕懶得掰扯這個,直接下了結論:“我看你分明是怕麻煩躲懶。世人謗譽,當真比看著我可能行差踏錯還重要?

“青蔓,我缺對我說真話的人,很缺。”

折璇最受不了的就是趙昕央求她,尤其是喝了酒之後央求她。

鼻息是熱熱的,兩頰略染些紅,眼睛卻濕漉漉的像飛電小時候。

定神想了想,拍拍一旁的酒壇:“那種名為透瓶香的烈酒還有嗎?我依你之言用這種酒給傷者清創,果然化膿的情況少了許多。”

“有倒是有,只不過那二十壇是要送給狄青和區希範的。”

他的巡邊路徑是自東向西,如果說對府州、麟州是打探,定難五州是提防,延州綏州是熟識聯絡感情,那環州,韋州就是快樂老家。

對狄青和區希範這兩個絕對心腹,自然要給點超格待遇,還真不能臨時挪了給折璇使。

不過折璇提起這件事也並非是沖著透瓶香而來,而是隱含告誡道:“我雖不知你挪用了運送透瓶香的運力在運什麽,也不想知道。但我們這些邊地人打小就知道,邊地的眼睛很多,你僅靠皇城司看著是不夠的。”

趙昕眼神瞬間恢覆清明,豁然站起身轉了幾圈,然後從懷裏摸出紙筆蘸墨急書起來。

折璇既不看也不問,只是待趙昕回返時十分自然地抓了一把串遞過去:“趁熱吃。”

人類的悲喜並不相通,趙昕在這喝酒擼串,陪喜歡的人從風花雪月暢談到人生理想的時候,也有人身懷利刃暗夜疾行,沖著他們無比討厭的眾多宋廷小堡壘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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