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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解患(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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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解患(二)

因李寧令哥處在惶急焦慮的狀態, 語言中傳遞的情緒要遠大於信息,所以趙昕不得不花了一段時間才弄明白李寧令哥如此舉動的原因。

概括一點來說便是,李寧令哥被他先前毫不猶豫判處唐彬死刑, 和以身擔責真受了三十脊杖的行為給嚇住了。

畢竟趙昕能行如此雷霆手段, 而基本盤不僅沒有因此分崩離析,反而愈發穩固的儲君, 在未曾昏聵的狀態下, 絕對是妥妥的英主。

如果誇張阿諛一些, 甚至可以說趙昕僅憑殺唐彬這件事,就已經將他自己踢入了將來保底也得是個李存勖的帝王俱樂部。

而這位去時未遠的後唐莊宗皇帝李存勖, 在其堪稱英明睿斷的前半生中,最值得令人稱讚的功績就是把周邊所有割據勢力給打了一個遍,並戰而勝之,讓零碎的點狀小割據轉為塊狀大割據。

如今的趙昕相較於李存勖,更年輕,更自律, 能夠調動的力量與野心也要更強大。

結果驟然駕臨夏州,還指名道姓要見他, 真的很難不讓李寧令哥往兔死狗烹,鳥盡弓藏這方面想。

李寧令哥不是沒想過反抗, 但因他的身份敏感, 宋人始終沒有放棄對他權力的削弱。

只不過采用的手法很高明,做到了無聲但持續。

其中主要的催化劑是時光。

現如今新長成的年輕人早忘卻了幼時經歷,完完全全以宋人自居,畢竟作為宋人的生活比作為黨項人的牧馬放羊吃沙子要強太多了。

而那些曾經和他共過患難的中老一輩也有了家室所累,再也沒青年時的熱血與勇氣。

哪怕是個僅有中人之才的庸碌之輩,在一個備受矚目的高位坐上小十年也能形成自己的心得。

更何況李寧令哥不止中人之才。

誠然他少年時做事缺計謀, 只能被老狐貍牽著鼻子走。可如今的他已非吳下阿蒙,能清楚感覺到仍舊依附在自己身邊的人改了緣由。

不再是逃避無休止的差役和兵役,懼怕李元昊殘暴且喜怒無常的性格,而是聚攏在他身邊能夠獲得更高的收益。

距離他越近的人,越能收到宋廷明裏暗裏的拉攏分化,獲得的價碼也越高。

說得更難聽直白一些,現在隸屬於他的三千人之所以肯聽他的話,不是因為他的頭人身份,而是因為他還沒有與宋人撕破臉。

這一點已經同府州折氏、麟州楊氏這些世襲罔替,為宋人守土的邊地軍頭沒有任何區別。

一旦他與宋廷撕破臉,摧毀了他們現今安逸富足的生活現狀,僅為了自身的利益將他們拉入刀口舔血的不可預知態,他也就不再是頭人了。

其實就連李寧令哥自己,反叛的意願也是很低的。

父親給他留下的陰影過於深刻,深刻到他直到如今也提不起反抗的心思。

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因為被逼到絕境與年少沖動相結合的反擊僅有一次,過去了就再也無法覆刻。

和父親相比,耍小手段削弱他的宋人都是吃齋念佛的菩薩。

畢竟倘若異位而處,他早就斬草除根永絕後患了,絕不可能用耗時這麽長,見效這麽慢,需要時時留心的小手段。

宋人愛面子,喜歡好名聲,更需要將他樹成“招降納叛”的金字招牌。

李寧令哥也很清楚,自己該如何走出走出這種與宋人相互為難提防的困境。

那就是學叔祖父李繼捧,把現今由他掌握的定難五州交給宋人直接管理,他得獲官爵祿位,去東京城中做個富貴閑人了卻餘生。

但他的叔祖父李繼捧到底只做過定難節度使留後,還是自立的,而他卻是正兒八經地做過太子的。

哪怕時間很短,但也是太子!

假使西夏真的亡國,他是有資格被叫做亡國之君的。

而老趙家在對待亡國之君上,向來為人詬病。

後蜀國君孟昶,國破投降後僅入京七天就身亡。

南唐後主李煜,世人風傳是被太宗皇帝賜下的牽機毒酒毒死的。

吳越國主錢俶還是幫著打南唐的最忠實小弟,而太宗皇帝一繼位後就迫不及待將人招到京城給扣下了。

在錢俶歸降十年後的六十大壽上,太宗皇帝遣使祝賀,是夕暴卒,亦被認為是李煜舊事重演。

趙昕有雄主之資不假,但有雄主之資和多疑猜忌往往不是互斥項,而是伴生項。

他所需要抉擇的可是連同自己在內一家老小的性命,不是旁的可有可無的東西。

如果宋廷不肯拿出包容他們的足夠誠意,李寧令哥寧願一直釘在夏州互相猜忌提防。

哪怕最終還是逃不過一個死字,也得拉兩個墊背的。

可李寧令哥想破腦袋也沒想到,趙昕居然膽子大到直來了夏州,點名要與他相見。

這一下就把李寧令哥給整不會了,你們老趙家的祖傳不是把人給弄到東京城裏慢慢炮制嗎?怎麽現在改成關雲長單刀赴會了?

翻來覆去想了很久,才想到這個在人前哭訴的以退為進之策。

你們宋人不是好面子,圖一個青史留名嗎,那我就當眾揭開你們偽善的面具,用眾意逼迫你拿個態度出來。

哪怕你仍舊不放心,還是要取了我的性命去。好,沒問題,我也認了。

但我兒子的威脅性就要小得多,你總能容下吧。

錢俶之子錢惟演到如今也才死了不到二十年,生前可是官至樞密使、工部尚書的。

只能說人與人的腦袋瓜構造是不同的。

已經算是個聰明人的李寧令哥絞盡腦汁想出來的計策,在趙昕超頻思考半晌後就變得無所遁形。

一邊在內心暗暗吐槽自己的風評最近已經差到這個地步了嗎,一邊多施加了幾分力氣在手上,強行把李寧令哥給攙了起來:“君也將而立之年,焉能如此啼哭,為天下笑?”

見李寧令哥從善如流收了哭聲,趙昕又熱情地握住了他的手,話鋒一轉道:“素日裏總聽人說夏州乃是雄城險關,今日一見,才知盛名之下無虛士,果然雄偉壯闊。

“只是依我看來,倒不如君家小巧雅致,觀之可親。此時一見心中如百爪抓撓,唯盼入內觀賞,不知君可願為我導引?”

李寧令哥驚了,這一刻他居然從趙昕身上隱隱約約看到了刻意忘卻的父親模樣。

果然,為君者都是不要臉的,為了達成目的,真是什麽鬼話都能說出口。

當然,還有見到機會後絕不松口的決絕膽氣。

後一點正是他所欠缺的。

而今日扈從的種誼則是呆了。

要不是時機不對,他能直接給趙昕表演一個下巴砸地。

殿下,你現在可不是微服出游了!你這動一動嘴,可是有無數人,尤其是似他這樣的護衛會跑斷腿的啊!

不是說好今日只在夏州城內看看轉轉的嗎!

就算是您要改,也不能直接改到這節度使府邸啊。

這地方向來是李家,目前是李寧令哥的自留地,天知道裏頭有沒有建些無人得知的夾壁暗室,內藏死士,到時行一見殿下您就謀逆刺殺之事。

真有個三長兩短的都不是他九族夠不夠砍的問題,而是天下今後何人能擔。

殿下您這歲數是一年年的長,怎麽性子卻一年年地莽呢。

還不如小時候呢。

種誼按著刀快要把牙齒咬碎,趙昕和李寧令哥卻已經相視一笑,眼中滿是心照不宣。

我給忠誠無害,換你信任無疑,大家各取所需。

自隱晦的交易達成,趙昕與李寧令哥兩個自出生起就被泡在政治中的人極其熟稔地開始了表演。

李寧令哥再度下拜,哽咽道:“殿下履至夏州,下臣已不甚感激。如能入宅一觀,是臣之幸,臣闔家之幸,夏州之幸,定難五州之幸,臣能為殿下導引,榮幸之至。”

趙昕笑著扶起他,然後兩人在種誼累了算球毀滅吧的生無可戀表情中攜手走進了節度使府邸。

好在進府邸後,一切都很順利,兩人的表現堪稱君正臣賢的典範。

但根據人生不如意事常□□這句俗語,不出意外的話,一定會出意外的。

整個定難節度使府邸雖然看著比東京城的皇城都大,但廣廈千間,夜眠不過八尺。

而且這些年為了少惹眼,李寧令哥還特意空置了大部分房屋,以趙昕的身份,只有別人列隊歡迎他的份,自然也不用進入後宅。

所以這偌大的節度使府竟然逛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到了尾聲。

最後參觀的地方是馬球場,也是這些年朝中禦史經常攻擊李寧令哥的點。

馬球可是集對抗、訓練、配合於一體的活動。

如果你這小子沒有陰蓄大志,怎麽成天招聚手下的少年們打馬球。

趙昕這回為了表示鄭重,連太子朝服都穿出來了,所以行經處自然是要提前清道的。

但因為是臨時起意隨李寧令哥入府邸一觀,所以這清道難免匆忙,打擾了一些人的正常計劃,招來埋怨。

所以腳程快的趙昕到馬球場時,正好撞見幾個少年收拾用具從後門撤離,抱怨聲遠遠傳來。

前面的話都算正常怨氣,趙昕看在大局面上,把手下人壓住,全當沒聽到。

但最後幾句實在是出格,把種誼激得刀都半拔出來:“殿下,請允臣去捕拿這些大逆者。”

卻說這些人說了什麽,能激得種誼發作。

原來是:“宋人軟得如羊一般,只配當咱們盤中的菜肴。”

“就是,也不知道節度使怎麽想的,腰居然比宋人還軟,真是令人心中窩火。

“要我說,我遲早把那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太子……”

趙昕把手壓在了種誼的手上,慢慢地把刀按了回去。

同時用眼神詢問李寧令哥:“你安排的?”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意見完全一致是不可能的。

區別只在於自己的意見是不是那個占據多數的意見,即所謂的眾意。

如果李寧令哥要維系他自己的基本盤,也的確是趙昕出手幫他打壓內部中的反對意見比較合適。

就是這不提前打招呼壞了規矩。

李寧令哥慌張的表情將一切暴露無遺。

很明顯,這不是他安排好的。

趙昕有些想嘆氣,同時更有些慶幸。

這到底是管束松到了什麽程度,居然連身邊人的思想都把控不住。

如此表現的李寧令哥的確是不足為懼,但有句話說得好,當你看到一只蟑螂的時候,大概率已經被蟑螂包圍了。

李寧令哥身邊的伴當都如此,還不知道整個定難五州的普通黨項族人有多少人還停留在舊日的輝煌中,不肯認清現實。

哪怕更加美好的生活是他努力壓住朝中意見創造的。

好好好,吃他的飯,砸他的鍋是吧。

這已經不是一般的蟲豸了,得出重拳!

不然即便他能搞定李寧令哥,這些“遺民”也會搞事的。

哪怕搞出來的事不大,但惡心啊。

既然不是提前打好招呼的,那自然是他臨機處置了。

趙昕緩緩勾起一個冰冷的笑容,但沒點種誼的將,只是吩咐一個有些眼生的護衛:“去把那幾個大放厥詞的小子帶回來。記住,孤要毫發無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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