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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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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間者

西夏, 興慶府。

作為西夏這個區域性霸主的都城,興慶府自然是與荒僻兩字不沾邊的。

但西北的資源、民口與自然環境,又決定了西夏別說是催發出如汴梁一般屹立在同時期世界之巔的城市, 就是離繁華也有著一段距離。

所以哪怕他們拳打遼, 腳踢宋,獲得的評價依舊是荒蠻野人, 不屑為伍。

不過這種情況在最近這兩年得到了顯著改善, 原因就在那家開在禦街的久樓上。

宋人的東京城有七十二家正店, 以樊樓為最,我夏國興慶府亦有三十六家大店, 奉久樓為尊。

樊樓的絲竹管弦,美人歌舞固然好,可咱們久樓亦有相聲百戲啊。

咱們的相聲百戲可不是宋國那種一人一扇一撫尺而已的說書,而是搜集奇聞異事編成段子,或兩人,或三五人, 臉抹油彩,各扮角色, 既講又唱,令人捧腹大笑, 煩惱頓消。

而且還會時不時地舉辦一些珍寶拍賣, 無論是蜀地的絲錦、南海的硨磲、還是江南的茶葉,甚至是宋國軍器監的百煉寶刀,只要出得起價錢,都可以買到。

有人說這久樓的東家是個宋國大商人,因為手眼通天,所以買賣做得極大。

也有人說這久樓背後站著的是國中幾大著姓, 據說國主娘娘都往裏頭摻了一股。

總之真真假假,眾說紛紜。

不過一定肯定的是,這背後有興慶府尹米禽啟的手筆。

不然當初盤下店面時做中人的興慶府公人不會幫忙往死裏殺價,久樓一遇到鬧事的也是興慶府的衙役來得最快,下手比店裏養的護衛還要毒。

更甭說興慶府尹的公子米禽牧更是帶著他那群狐朋狗黨,整日價地泡在樓裏面喝酒看戲。

但凡有拍賣會,必會有他一份帖子,一個上好的包間。

“唱得好,賞!”

作為時下興慶府中最繁華的場所,久樓自然不缺少好熱鬧的紈絝子弟。

此時有人被搔到癢處,摘了身上掛著的金銀飾品就往臺上扔,引得一眾人紛紛加入,弄出了一個頗為盛大的小高潮。

如此熱烈的氣氛自然也影響到了正在大堂中喝酒看戲的米禽牧,他笑著拉住了帶著演員四處謝賞的老掌櫃:“老謝,莫要理他們。我來問你,你們東家呢?都小半個月沒瞧見人影了,讓我連這酒都喝不爽利。”

面對著自己店鋪明面上的最大靠山,謝掌櫃不敢怠慢,朝著四周告了聲罪便附耳在米禽牧耳邊說了幾句。

喜得米禽牧開懷大笑,站起身重重地拍了幾下謝掌櫃的肩膀:“好好好,我就知道你們東家夠朋友!不枉我……算了,我這就去找他!

“還有,老謝你下次需得叫我衙內,我喜歡你們宋人的這個叫法。”

說完也不去看捂著肩膀頭子苦笑的謝掌櫃,大踏步離去。

此處是他慣常來的不說,就連改造修建也有他一份功勞。

所以輕車熟路地穿過大堂,來到位於酒樓最深處的一棟小樓,搖搖擺擺上了樓梯,用肩膀撞開了其中一扇門,蠻橫突兀地將自己置身於房屋內,但嘴中又說著極其熱情的話語:“梁,我的好兄弟,許久不見,我可想死你了!”

這已經是化名為梁和的梁鶴奉命打入西夏內部的第五年,但仍舊有些吃不住西夏人的直楞勁頭。

梁鶴起身同米禽牧碰了碰肩膀拳頭打過招呼後,便開始招呼道:“就猜到你會來,特地準備了一頭三月的小羊羔子涮菜吃,如今正好趕上,快坐下。”

又走到一旁的箱櫃,打開箱門抱了兩壇酒出來:“今番機緣巧合得了兩壇東京城的透瓶香,咱們不醉不休。”

米禽牧剛剛已經喝了不少酒,但聞著空氣中的酒香,又覺肚中酒蟲蠢蠢欲動,不自覺舔了一下嘴唇。

梁鶴笑道:“快別楞著了,把碗給我啊。”

“這,這多不好意思啊,每回來都要喝你尋摸到的好酒,我又不是為這個來的。”

梁鶴一邊嘩啦啦往他碗中倒酒,一邊豪邁道:“卻又說這些見外的話。當初若不是你相救,我這顆腦袋恐怕早被韋州的那些丘八們給砍了拎回去領賞了。

“你這個救命恩人喝我幾口酒豈不是天經地義?

“就是拋開這個不談,咱們倆這些年砥礪同心,大秤分金銀,喝幾壇酒又算得了什麽。”

梁鶴擺出來的救命之恩的說辭,指的是經過數年商貿往來,徹底砸實大羊毛走私販子身份的梁鶴,在一次例行走私貨物中“不幸失手”,被緝私的宋國邊軍追趕,“恰好”撞見了下基層部隊鍍金的米禽牧。

秉承著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一原則,以及年輕的戰士渴望建立功勳的心態,米禽牧率隊一擁而上,把“緝私”的宋國邊軍趕走,救下了梁鶴。

走私的大商人多少會留下一些底子,在梁鶴的銀彈攻勢前,根本沒有情報機構的西夏很快接納相信了他,並將他奉為上賓。

畢竟梁鶴能做到宋國首屈一指的走私大商人,必定有著極深的根子在宋國。

被區希範那個太子忠犬發現,斷了韋州的路子不要緊,兩國邊境線這麽長,總能找到願意大開方便之門的。

就像那些往宋國走私良馬的販子,國主都將處罰定到族誅了,該阻不住就是阻不住。

甚至因為宋國有便宜的食鹽賣,他們一來一回可以賺兩趟錢,開始變得成群結隊,絡繹不絕。

尤其是打了這麽些年仗,大家都窮怕了,現成的財路擺在面前卻不讓他們沾手,那真是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而有了錢的走私販子還會從宋人那購買弓刀武裝自己,窮得都快要當褲子的一般邊軍根本攔不住,自然會選擇收錢放行,這樣還能改善自家生活。

牢不可破的利益鏈一旦形成,連國主處理這一問題都變得束手束腳起來。

畢竟買馬的宋國商人多數並不只買馬,多少會去榷場進行買賣,他們袋中有錢,手裏有貨,還能讓商稅多收點。

可如果要是徹查,商稅少了尚在其次,因為利益鏈上的人並不乏狗急跳墻的資本。

在邊境何人不通宋的大環境下,梁鶴這麽一個“通夏”的宋國商人,顯得是多麽難能可貴,讓人想將他樹立成典型啊。

所以在買賣了幾次積攢下信譽,尤其是入了“貴人”的眼後,梁鶴一個“宋國商人”,搖身一變成為了“夏國最信賴的老朋友”,興慶府首屈一指豪華消費場所的話事人。

在這個過程中,米禽牧是出了大力,也是發了大財的。

於是在到梁鶴這麽說後,整個人瞬間變得配得感滿滿,見碗中酒倒了個八分滿,便迫不及待擡手仰脖,速度快到梁鶴根本來不及攔。

“誒……”

果然,下一瞬:“咳咳咳,好烈的酒,好似吞刀子一般。過往的酒同它一比,都淡如白水。”

梁鶴在心中暗笑,殿下弄出來的,能不烈嗎,你小子喝得這麽冒失,沒嗆死就算你命大了。

面上卻是忙不疊棄了酒壇,替他拍背順氣:“你瞧瞧你,又急。這可是東京城綜學裏新鼓搗出的玩意兒,都說烈得很。我猜你定會喜歡,這才尋人饒了兩壇。

“你啊,就慢慢喝,喝不完就帶回去,這著急了受罪的還不是自己嘛。”

米禽牧被嗆得鼻涕眼淚都出來了,但不愧是自詡為酒中仙的人,緩過神後一咂摸嘴,整個人的眼神立刻就亮了。

“好酒,真是好酒!”也不需梁鶴催促了,自己就給自己倒了兩碗,表演了一個虎吸鯨吞。

只這酒乃是特意蒸餾出來的,喝時不覺,但很快就反應在了人的行為動作上。

酡紅著雙頰的米禽牧勾著梁鶴的脖子,大著舌頭問道:“有些滋味,著實有些滋味!不過東京城中的綜學怎麽還研究起這個了……”

其中詳情,梁鶴亦不得而知,只能推說道:“那邊口緊,實在不知。”

米禽牧也不在意,只是從鍋裏撿了一塊羊排放入嘴中撕著,含混道:“梁,你上次運來的那一百把百煉刀,上頭很滿意,想問問你,能不能再弄些弩箭盔甲來……”

梁鶴心中狠狠一跳。

搓著手做為難狀道:“衙內,這弩箭盔甲不比刀劍,無論是東京城裏的軍器監,還是邊塞,都查得極嚴……”

那些所謂的百煉刀都是東京綜學裏冶煉科學子弄出來的次品,精挑細選出來耐久度沒那麽強的樣子貨,高價賣給你們賺回材料費就算了,還想要弩箭甲胄這種國之利器?

吃屎去吧!

米禽牧有點不滿意他的回答,大手一揮道:“你既弄得出兵器,那這些肯定也不在話下。告訴你背後的人,只要能運出來,好處少不了他的。將來等我們攻入東京,定給他一個大官做!”

梁鶴沒吱聲。

米禽牧也意識到自己的態度太過咄咄逼人,舉起碗主動和梁鶴撞了一下:“梁,你說的,我救過你的性命,是朋友,最好的朋友。朋友之間互幫互助是應該的嘛,我這也是……”

米禽牧豎起食指往上指了指,一副自己也是被迫的模樣。

梁鶴還是沈默。

米禽牧不太敢說話了,只得把還想要水泥方子的話塞回肚子裏,準備另尋機會再說。

但心中終究是郁忿難消,又狠狠地喝了兩碗酒澆愁。

怎麽就到今天這一步了呢,他一個府尹之子,居然要看宋國一個商人的臉色。

明明在他幼時,看到的宋人都和牛馬牲畜拴在一塊,乖乖地任他們挑選的。

即便是再有錢的宋國商人,也得跪著同他說話。

都是宋國那個該死的小太子!弄出來什麽不好,居然弄出來個水泥!

以往宋人結寨築城,少說要月餘,磚石木料難以運輸,民夫士卒需要吃飯,補給線長,所以雙方可以反反覆覆進行拉鋸。

多數時間宋人是築不好城的,像範純祐那種可以且戰且築城,反覆拉扯上一個多月還把城池給修好的宋軍將領,在宋軍中不說鳳毛麟角,也是高端人才。

因為難度大,失敗風險高,宋人對築城都是很謹慎的,所以哪怕日拱一卒,蠶食的區域也很有限。

可自打有了水泥就不一樣了,幾車水泥,再守上個三四天,一個小堡壘就能完工。

雖然強度遠遠比不上傳統的磚石城,但在武器沒有代差,尤其是己方還處在劣勢的情況下,對方任何一點防禦工事的增加,都要耗費海量的性命去填。

修築堡壘的地勢又刁鉆,大型攻城器械很難運上去。

而且因為攪拌水泥需要水的緣故,在堡壘建成後他們又往往扼守著水源,不乖乖投靠就等著被渴死吧。

生存的命脈被卡住,也導致陽奉陰違的小部落越來越多。

他們也曾費老鼻子勁打下來一兩個堡壘,繳獲了幾袋水泥,然後發現根本沒用。

除了分析出裏頭是某些石頭外,旁的如摻水比例,使用維護方法是一個不知,更甭說該如何制備了。

所以在近一年多的時間裏,漫長邊境線上的宋軍就跟比賽似的,通過修築水泥堡壘的方式爭先恐後的往前拱。

現如今離興慶府遠點都不太安全,因為經常有宋軍的斥候在往覆游弋。

米禽牧再混,也知道梁鶴是他目前最有希望的突破口,壓下心中暴虐,親熱地搭上梁鶴的肩膀,噴灑著酒氣道:“梁,我的好朋友,不要這麽冷漠嘛。我自罰一碗,自罰一碗還不行嗎?”

言罷不等梁鶴拒絕,又是噸噸噸一碗酒下肚。

然後露出一個男人心領神會的笑容:“那甲胄弓弩搞不來,海狗腎呢?上次你弄來的很不錯,貴人很喜歡……”

“這個好說,這個好說。一定辦到,一定辦到。”

一刻鐘後,梁鶴神色清明地走出房間,對著侍立在外頭的下人吩咐道:“衙內醉了,服侍他去休息。”

然後下得樓來,獨自一人七拐八繞地走到一間形似儲藏室的門前,三輕兩重地扣了五下。

“進來。”裏頭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老王,不是我說你……梁頭,怎麽是你來了!”

丟在人堆裏立刻就找不到的中年男子見到梁鶴入內,眼睛明顯亮了一下,但很快沒了喜悅,氣鼓鼓地坐下,百無聊賴地撥動著鍋內的羊肉。

梁鶴看得好笑,徑直坐到他對面的位置上,笑道:“怎麽,見我來不高興?剛才盡陪著米禽那笨人演戲了,肉也沒吃上兩口,胃裏空落落的,來你這墊吧墊吧不行?”

中年人悶悶地往嘴裏塞著羊排:“行,當然行。只是怕頭您又說出讓我再堅持堅持的話。當初說好了是三年,三年之後就找人替我。

“可您總說沒人有我細致,這三年三年又三年,一晃眼都快十年過去了。我侄兒都快能娶妻生子了,我兒子在哪還沒個著落呢。”

梁鶴也知道自己虧了這個兄弟,親自撈出一塊羊排,裹滿了蘸料放到他碗中,出言安撫:“可你我這些年都不白幹啊。前些日子不是讓你回去了一趟嗎?感覺如何?”

說到這個,中年人終於來了點神,大口撕扯著羊肉:“狗日的,世道真是變了。就我家裏那個不成器的侄子,現在也滿口的學以致用了。

“學了個農科,成天往田裏躥,都敢和我爹犟嘴了,我爹還楞是還沒吵贏他。

“要不是梁頭您三番五次提醒我不能暴露身份,我非得狠狠給這個眼裏沒有祖宗的兔崽子兩腳。

“但十裏八鄉就屬他莊稼種得好,去年還得了一個縣中的什麽嘉獎,潮水似的來人來請他去看看田。

“梁頭,得虧您當初勸我把賞銀換成了綜學名額,我白家才能出這麽一個有出息的。我就算是……”

“屁話。”梁鶴把筷子一拍,打斷了他的話,“咱們在這提心吊膽賠笑臉,就是為了讓咱家裏的人痛痛快快地過舒心日子。

“咱們一輩子已經過了半,再也轉不來彎,就是為了孩子們能有選擇的機會,能讀上書吃飽飯,但不代表咱們得一輩子爛在這。

“明年,至多明年這個時候,咱們就能衣錦還鄉,到時候我親自給你小子尋門親事,生幾個白胖的大小子,到時候給我做幹兒子。”

中年男人一臉驚喜,眼裏又有了光:“頭,您這話是真的?可不能再蒙我了吧?”

梁鶴白他一眼:“我倒是想蒙你來著。剛收到消息,殿下到府州了。

“論夏賊屯兵之地,你比我清楚。彼等若進犯,必從延、渭出,此時我軍若自河東進擊,定能斬獲奇功。”

中年男人不解道:“梁頭,殿下都已經到府州了,為何不今年發兵呢?”

“都和你說了,平常多動動腦子,動動腦子!光憑沿線州府那些兵夠幹個什麽的,肯定是要從禁軍裏再抽調一批的。

“這調兵遣將,糧草軍需要不要時間?而且現在都要九月了,天氣冷起來了仗不好打。

“夏賊國內的局勢你也知道,咱們越是引而不發,他們越是心存僥幸,托關系找熟人向咱們靠攏,對元昊征兵征糧的命令虛與委蛇。

“可咱們若是不加甄別,乍起雷霆之勢,就是把人往元昊那邊逼了。

“所以我估摸著殿下得等到明年二月開春化凍時再動手,今年多半會打他們草谷,咱們練兵的同時,讓那些不服管的過不好年。

“而且……”梁鶴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呵呵笑了起來。

“頭,您笑什麽呢?”

“我笑元昊那狗賊是真的老了,真不怕虛不受補,來個馬上風。

“不過這事你不用管。你現在只用操心一件事,從此刻開始,由你負責送糧的那些軍營,每三日預估一遍人數,盡可能地查清他們的駐地,然後用飛奴把消息傳回老家。

“不要怕飛奴有折損,失了多少,我就給你補多少。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殿下養了我們這麽些年,咱們絕不能在這個時候誤了殿下的事!”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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