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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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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請求

趙昕作為太子, 沒亮明身份時就算了,哪怕睡墳地喝涼水都沒人管他。

可這一旦亮明了身份,各種排場就少不了, 沒有條件也要創造條件。

而府州不說窮得叮咣亂響吧, 那也是囊中羞澀。就算是有錢,一時半會兒的也來不及征調宅子修繕, 作為駐陛之所了。

所以趙昕等一行人只能因陋就簡, 住進了折府的東院中。

而此時一場趙克堅對趙克城的單方面訓斥正在進行中。

趙克堅臉赤紅一片, 手指頭差點戳進趙克城的鼻孔裏,強壓著怒氣說道:“我說你這腦袋是榆木做的, 還是灌滿了水直晃悠?怎麽挺大個人了,還是半點事情不想!

“殿下心思,唯民而已。又重情重義,願意用己身替那些犯了事的軍校生擔責,化解民憤,所以才自罰三十脊杖。

“可殿下千乘之軀, 身份何其貴重。普天之下能對殿下施以責罰的除卻官家,就只有宋、曹兩位大師傅。

“我再把話說得明白些, 你自己好好想想,自打慶歷八年之後, 還有誰動過咱們殿下半根手指頭!”

連如今還坐在紫宸殿上的官家都不能了。

對, 就是不能,而非不願。

他的殿下其實在年號改為垂治的那天,就已經成了事實上的官家。

二者間區別僅僅在於沒有祭拜天地的登基儀典,一應禮制還是用的太子規格而已。

但這僅僅是因為不願,而非不能。

若是殿下當初再心狠些,效仿佛唐太宗故事, 那垂拱殿肯定已經換了主人。

所以他家殿下真心實意地想懲戒自己一番是一回事,根本無人敢動手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沒瞧見連王安石那個犟人都被逼出了可以袍代身,杖責三十的話嗎?

那些從講武軍校出來的武將反應就更激烈了,以身相替被殿下堅決拒絕,就自請加碼相陪。

在場的個個領了五十脊杖,哪怕衙役們都很註意收著力道,五十杖下來也沒一個能站住的,少說要休養個十天半月。

還有個別心中懷愧的直接剁了尾指,痛哭流涕保證痛改前非,今後定當時時牢記自己的身份,讓殿下能夠以他們為榮。

眼看著殿下弄出來的場面就要以貪官伏法、觀者稱快、文臣明監察之重,武將曉持兵為何,殿下您有心即可,刑罰萬不能加身這一皆大歡喜的大團圓場面結局。

可殿下就是殿下,居然又硬生生地從不可能中找出了可能。

誰也沒想到,趙!克!城!這!個!混!人!真!的!動!手!了!

不僅動手了,還很聽話的用上了力氣!!!

要不是趙克城身份特殊,除了趙克堅這個堂兄無人好管教。僅憑殿下如今那一身傷勢,恐怕趙克城已經被各方細細剁成了臊子去肥田。

趙克城被訓得耷拉著腦袋,滿臉委屈,超小聲地反駁道:“可我是殿下的伴讀,當然得聽殿下的。

“而且我瞧著殿下是真心實意要罰自己,我不動手,殿下將來必定從旁處加倍在自己身上找回來。

“我這是為殿下分憂,是臣子的本……”

話還沒說完,趙克城就被踹飛出去。

“我讓你分憂!讓你本分!可給你能耐完了是吧!”

趙克堅這回沒有收著任何力氣,把滿腔情緒都宣洩出去。

沒有殿下,他就是個閑散得不能再閑散得邊緣宗室子弟,長大後多半得一個微末爵位,與常人相比僅僅是多出一份少的可憐的祿米能夠用來補貼家用。

就這點祿米,還要同人說好話賠笑臉,免得到手的不足數質量次。

而且還要擔心隨著宗室人口日漸繁衍,開支增大,哪天朝中就下了旨意,把這點貼補也給停了。

可有了殿下,他的境遇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不僅他自己能夠獲得遠超出族學水平的文武教育,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錢,父親在每年祭祀中也能被族人們奉為上賓,幹點清省尊貴的活。

至於子孫,如今休說是他的婚事不用愁,就連他們這一支的婚嫁檔次都要高出其它人不少。

放棄宗室身份,不過失點祿米,換回來的可是平等參與競爭的機會。

就看那趙從賁,太祖後裔如何,勇猛過人時常被好事者陰陽怪氣不墮太祖之風又如何,殿下照用不誤。

不僅用,還把人撥到了另一個挨彈劾專業戶狄青帳下。

要知道狄青在征交州大獲全勝後,朝中是出現過把他調回京城當樞密使這個極端捧殺建議的。

要是沒有宮變那一檔子事,這個建議說不定就成了,狄青如今的墳頭草都能長得有人那麽高。

把擁有皇位宣稱者和手握大軍的鎮邊大將放一塊,用以表示自己對宗室的信任,對狄青的放心,也唯有殿下有這個膽魄。

有這樣的殿下在,他又何必操心兒孫呢。

只要殿下在位,他們身上又才幹過硬,肯定不會被打壓埋沒。

可就是這樣的殿下,這樣好的殿下,被面前這個憨貨打得背上青紫,只能喝了止疼的湯藥後趴著睡覺!

天底下人亡政息的事還少了嗎?連裝樣都不會是吧!

行,你既然被殿下寵得心眼實誠不會拐彎,那我這個當堂兄的就很有必要幫忙了!

屋內的折璇聽著外間的爭吵與慘叫聲,再看著眼前之人不自覺皺起的眉頭,眼皮掙紮,似有醒來的征兆。

一邊在內心輕嘆,真是操不完的心,她都餵了安神鎮痛的藥,睡眠居然還是這麽淺。稍微有點動靜,人就要醒。

一邊感覺到心裏有股火氣一定要發。

雖然這股火氣多是沖著趙昕去的。

怎麽堂堂一個太子,心眼會實誠到這個樣子!還能養出更實心眼的伴讀真的動手!

這下好,哪怕是收了氣力的,沒個七八天,腰也直不起來。

等著,馬上給你改藥方,下重藥讓你知道什麽叫苦得連膽汁都要甘拜下風。

但折璇心裏也清楚地很,莫說此時趙昕是喝了藥睡著。就是清醒,她也沒任何資格對趙昕發脾氣。

趙克堅這兩個,正好撞在了槍口上。

折璇起身拉開門:“要吵去旁處吵,莫驚著旁人。”

世界瞬間安靜了。

連欲要過來看看趙昕醒了沒有,如果醒了就將府州皇城司圓臉虞候的請見給帶到的曹評都被趙克堅給順手擋了回去。

“快走,娘娘趕人了。”

娘娘是他們這些個伴讀私底下對折璇的稱呼。

他們和趙昕一同長大,比旁人更清楚自家殿下主意有多正。

就這麽說吧,上一個能勸殿下早點休息還成功了的是福康公主。

但這位更猛,能壓得殿下乖乖喝藥睡覺。

以自家殿下的身份,相中的姑娘就沒可能逃掉,所以這位折三姑娘,必然會成為他們的女主人。

只趙克城是個憨的,又正處在被趙克堅揍得腦瓜子嗡嗡作響的狀態,他自以為的竊竊私語,落入曹評耳中就如雷鳴一般。

曹評只來得及說一句請折姑娘您好生照料殿下,屋門便已呈現閉合狀態,想窺探神色的打算瞬間落空。

沒說的,趙克城這個憨子是不能要了,再打一頓吧。

單人暴打變混合打,可謂是拳拳有力度,腳腳有準度,不多時趙克城就放棄了抵抗,雙手抱頭在地上亂滾。

在同一時間,折璇做出了和趙克城差不多的姿勢。

她坐在地上,背倚床榻,雙手抱腿,而頭埋在了膝蓋上。

這是一個防禦性質極強的姿勢,從心理學上來說,她此時的不安感很重。

趙克城用娘娘兩個字,徹底擊穿了折璇的心理防線。

其實當她猜到趙昕身份那一刻起,就有了自己再也逃不掉的預感與準備。

可莊中的叔伯不知道趙昕的身份。

他們一如既往地向著她、護著她,笑呵呵地開大不了把小趙夫子敲暈,綁了入洞房,到時候生米煮成熟飯,他要是敢不認賬,就去父留子的玩笑。

趙昕也是一副好脾氣的模樣,甚至會因為欺瞞身份表現出愧疚不安。

對著莊中孩童是不是要娶青蔓姐姐做媳婦的稚語,溫和地回答我自然是一萬個樂意,但具體如何得看你青蔓姐姐的意思。

所以她也樂得自欺欺人,以為決定權在自己手中,可以隨時抽身離去。

可在趙昕真的亮明身份,又離開莊子後,她所經歷的種種,殘忍地擊碎了一切幻象。

先是父親扭捏地來問她,太子殿下如今傷著,不好輕動,身邊正缺個貼心可意,重要的是懂醫理的人照顧,不知道能不能把她的丫鬟紅玉借走去頂一頂。

折璇當時就明白了,這哪裏是借她的丫鬟,分明是想要她去。

畢竟流言猛於虎,正值青春年少的男女在一個莊子上待了那麽多天,沒整出點事來,誰信啊。

哪怕趙昕翻臉不認,折家也只會多出一個向往佛道之學,甘願青燈古佛一生的姑娘。

後來又是老祖母把她叫過去,說了一通不著四六,但滿滿暗示的話。

當初家裏頂著那麽大壓力接你回來,這麽些年也從未在吃穿用度上虧待過你,現在是你報答家裏的時候了。

當今官家可就這麽一個兒子啊!

再然後,她就帶著行李,但沒名沒分地挪到了東院。

說句難聽點的話,家裏沒給她綁上蝴蝶結送過來,是擔心趙昕不喜歡蝴蝶結。

個人意願,在權勢面前不值一提。

折璇從前還想過若是今後自己同生父鬧崩了,大不了背著藥箱逃出府州,憑著醫術做個游醫養活自己。

但趙昕闖入她的生活後,這個念頭就逐漸湮滅無蹤。

她當然可以跑,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即便是跑,又能跑到哪裏去呢?

折璇有些想哭。

她已經很久都沒想哭過了。

不意肩上忽然多了一只手掌,搖了搖她:“怎麽哭了?可是有人欺負了你?”

折璇的情緒戛然而止,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糟了,適才失了冷靜,忘記給他紮幾針助眠了!”

折璇自然不可能對趙昕說出自己為什麽哭,手忙腳亂撫了撫衣裙就要往外跑:“適才曹公正(曹評)來了,像是有事要尋你,我這就去告訴他。”

結果就是沒跑掉,趙昕把人給拽住了。

看著趙昕強忍不耐的眉頭,折璇到底心軟,順著力道坐到了床緣:“你背上還有傷,我才給你上好藥,莫要再牽動了,我不走就是。”

人是不走了,但也沒把問題說出口的意思。

趙昕只能想了想,自己開啟話題:“不必著急,曹評要向我說的事,我早有了頭緒。你在這多待會,就是幫我的忙了。”

見折璇不解地看向他,又說道:“養傷養傷,自然是要養,傷才能好。

“有你在這坐鎮,他們自然會認為我在乖乖睡覺,蓄養精神。”

折璇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在何時起,自己與趙昕之間的談話已經發展到你啊我啊的了,但她現在只想說些話來緩解尷尬。

“說得我很兇一樣。”

趙昕眨了眨眼,識趣地沒有接話。

可不就是很兇嘛,見他不肯喝藥,一副要打眼硬灌的模樣。

大姐和姐姐對他都沒這般兇。

無聲,即是一種默認。

折璇有心想摸袖口,奈何眼前這人正頂著受傷,還是為民責己而傷的免死金牌,只得生硬地轉話題:“還不是你心思重,又不肯聽話。人在這躺著養傷,心思卻早不知飛到了哪裏去,反倒把我夾在中間。”

似趙昕這等不遵醫囑的病人,她真的是想一刀一個,全部解決了。

趙昕聽出她的話風似有松動之意,連忙耍寶道:“不敢不敢,只這是我早定下的事,如今想來是有了成果矣。我知道你埋怨我非要挨上這三十杖,但我也是不得不為啊。”

折璇挑眉:“怎麽就不得不為了?天下還有敢打你的人不成?”

明明是好好配合著表演,把意思給傳達到了就行。

趙昕笑:“那你我不妨打個賭,我賭不出十日,城內必定有某某軍校生痛改前非,努力出錢出人,把從前犯下的那些有違國法的貪贓枉法事盡數彌補的新聞。”

折璇很聰明,得了趙昕的提示後很快想明白其中關竅,眼珠瞪得滴溜圓,看著噙著笑意的趙昕不可置信道:“你居然算計這個?”

趙昕還是笑:“是啊。”

他當然可以只用做出類似於“打龍袍”、“割發代首”的事情,配合著大家把皆大歡喜的大團圓戲碼唱下去,但這樣的震撼感,或者說威懾力、傳播度都會弱上不止一籌。

唯有棍子真正落到了他的身上,那些既得利益者才會恐懼,把已經吃到肚子裏的東西給吐出來,還回去。

因為他的受傷必定會讓文官士大夫們集體應激。

殿下把你們當心腹手足,紮紮實實代你們受過,你們還真敢大喇喇的接下啊!

一幫子搭上了快車道,心思不純,欺負殿下年少心慈的奸佞小人,不會以為我們只會找你們貪贓枉法的茬吧。

你們要是不識趣點往外吐,吐幹凈咯,賠償給夠咯,看我們倒不倒查你們三親六眷,祖宗八代!

說句實話,這已經是趙昕所能找出來,最能達到他願景的辦法了。

按照他心中的樸素正義觀,是得照著皇城司搜集來的罪狀,把人一個個地按國法來定罪的。

但這個做法太激進了。

不說大大迥異時下價值觀,軍校生內部會不會因為他一幫子全打死的做法心生淒惶,進而與他離心,做出一些瘋狂事來。

只說大戰在即,他卻把有經驗的中高層軍官給弄死一大堆,這種做法就無異於自毀長城。

說不定到時候因指揮不當死在戰爭中的人,遠比他尋回的公平正義要多得多。

而且就實情而言,對那些因之受害的普通百姓來說,金錢上的補足就比還他追求的公平正義要更為重要。

因為苦難的生活早已壓垮了他們的脊梁,活著的人總是要活下去的。

只是這個最符合實際情況的做法卻是不符合他內心的。

他心中有愧,所以自請受罰。

聽到趙昕痛快地承認,折璇呆楞了許久,最終悶悶地吐出兩個字:“笨蛋。”

趙昕笑得更開心了。

因為若是換做旁人,定是會同他說不值得,然後長篇大論地勸他今後不要這麽做了。

折璇見不得趙昕這幅傻樣,想了想摸出兩顆糖放到趙昕枕邊,美目一瞬不眨地看著趙昕,直到趙昕覺得氣氛不對,默默收了笑,折璇才極認真的問道:“都說天子一言九鼎,你如今雖不是天子,但也是太子,說話總有四鼎重。我問你,你曾對我說過,我想做什麽都可以的話還算不算數?”

趙昕心有所感,取了一顆糖塞入嘴裏:“自然是算數的。”

他是追風的人不假,但能被抓到的風就不是風了。

所以他會創造環境,讓風去到更高的地方,這樣他也能被捎上一段。

“那我想去軍中行醫。外祖父和母親都留下了許多關於傷折,金鏃(外科)的醫例,可我囿於這深深庭院,一直無從得見。”

“好。”趙昕回答得毫不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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