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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自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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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自苦

甭管東京城中因為趙昕跑路鬧得多麽沸反盈天, 趙昕這個當事人的心情只可用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這句詩來形容。

趙昕從來都不是個能閑下來的人,前世都那麽被壓榨剩餘價值了, 還經常去爬山旅游, 當小火車逛吃逛吃。

來到此世十餘年,只能被鎖在小小的宮城中, 竭力爭取後也不過是將牢籠換成了稍大一些的東京城。

到現在還沒瘋純屬他前世被壓榨得神經足夠粗。

所以出門前三天趙昕什麽都沒幹, 就是縱馬, 縱馬,再縱馬。只要馬跑不死, 就往死裏跑。

把多年的壓抑,被束縛的天性全部放了出來,搞得跟著出來的曹評等人在背地裏蛐蛐他是不是被換了,或者是東京城裏有歷代帝王的龍氣鎮壓,這才把骨子裏的瘋勁給壓住。

就算是為了甩脫官家派出來追他們的人,可瞅著也過於不正常了。

像是在和什麽較勁, 還玩命的那種。

好在僅僅三天後他們就又獲得了熟悉的太子殿下。

冷靜,理智, 自律,高效且精密, 就像一臺機器。

不過這並非是趙昕放縱夠了, 鎖住心猿,定住意馬,重新走回他給自己計劃好的路途,而是他與馬的身體都不再允許。

長時間、高速度地騎馬造成大腿內側的皮膚被磨破,滿頭滿臉,甚至滿嘴的沙石令他極不習慣。

而趙昕為了掩人耳目, 也沒有為自己置辦上好良駒,再這麽跑下去,是真有可能跑死。

還有遠離東京城後路面情況的斷崖式下降,就如汽車過炮彈坑需要減速緩行,趙昕也不敢用自己的性命去賭會不會馬失前蹄。

所以趙昕選擇慢下來。

這一慢,就發現了許多“新景色”。

從範仲淹這些革新派抵達中樞,主持朝政已有八年。

但在歷經千年所形成的固有秩序面前,充其量只能說是敲下了一塊頑石,讓路多了一截,看上去平坦了些。

趙昕看到鄉老仍舊固執地使用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老糧種,對綜學農科學子所推廣的新糧種嗤之以鼻。

脾氣火爆點的還指著農科學子的鼻子罵,若是來年產出的糧食減少,餓死人的責任誰來擔?又有誰能擔得起!

不過對堆肥、冶煉、修理河渠,鑿井、改良土壤和工具這等風險小,能立竿見影的技術極為推崇,恨不得把眼珠子黏人身上。

也見到敲敲打打配陰婚,想用一頓酒飯,讓他們這些個看起來像是讀書人的寫下婚聯,借文氣壓一壓邪祟。

還見到貪官墨吏中飽私囊,明明他早就頒布了法令減租降息,卻仗著鄉中消息閉塞,愚弄百姓照用舊規的。

“唉——”

趙昕去鄉間人間討了一碗水喝,捎帶著用一塊飴糖哄出小孩“弟弟莫名其妙就沒了”的故事後,忍不住長嘆一口氣。

這世上根本沒有莫名其妙就沒了的弟弟,不過是為了逃避賦稅溺嬰而已。

曹評撥弄著柴火將幹糧烤熱,仿佛不經意地用胳膊肘捅了晏幾道一下。

晏幾道在伴讀中的定位就是掌機要事,這一路上記錄所見所聞,尤其是那些需要註意改進的事項,制造民怨的惡官,都把他筆給磨禿了一支,最是知道趙昕此時心中在想什麽。

默默取了一個烤熱的餅,走到趙昕身邊。

“殿下,趁熱吃點吧。”

趙昕揪了一根有些泛黃的草桿在手裏不住碾著,既不接,也不說話。

晏幾道便自顧自道:“殿下有仁民愛民之心很好,卻不可過度憂勞,毀傷貴體,否則天下百姓再無可盼矣。”

趙昕轉頭,淡淡看他一眼。

晏幾道從中沒有捕捉到任何可以分析的情緒,於是繼續硬著頭皮說道:“殿下已經做得很好了。”

趙昕這才有了點反應:“很好嗎?好在何處?”

晏幾道聞言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做說客的時候不怕大吵大鬧,也不怕喋喋不休,最怕的是沒有反應。

沒有反應,就無從判斷,更無從著手使力。

晏幾道是個才思敏捷的人,自準備行動起腦子裏就有了幾套說辭,用以應對不同的情況。

此時十分嫻熟地抽出來一套詞,流暢的說道:“殿下一路行來,覺得百姓為了開墾荒地,需得先為人佃戶,吊住性命,節衣縮食攢下足以應付墾荒期的糧食。

“然後再租借農具、耕牛,起早貪黑撿糞肥,有了尿意都得跑回來撒到自家田裏。

“如此五年可能才能墾出一畝兩畝屬於自己地,而且頭幾年因為地力不足,收入是小於產出的生活很苦,覺得自己不夠好。”

“難道不是嗎?”趙昕感覺到手中的溫度,洩憤似的掰下一大塊塞入嘴中,狠狠咀嚼著。

正是因為他見過光明,所以才覺這黑夜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當然不是。”晏幾道斬釘截鐵下了結論。

“殿下,容臣鬥膽說句您不愛聽的話。他們如今的日子苦歸苦,可日子是有盼頭的,他們願意用一時苦換得將來甜。

“臣也是富貴鄉裏長大的,腳也沒陷進泥地裏。可臣知道,十年前許多人甚至連墾荒的念頭都不敢有。

“丁師傅(丁度)曾經給官家上過箚子,言下戶才有三、五十畝或五、七畝,而贍一家十數口,一不熟,即轉死溝壑。

“依臣陋見,那時候百姓們最盼望的可能只是天災少些,年成好些,朝廷的稅能少些,莫要做了流民被編入軍。

“如今外禦強敵,內施新政,百姓們少了負擔,這才有了墾荒的膽子,更能貸出糧食、農具、乃至於牛馬幫忙墾荒,間或有農科學子相輔,還有免費報紙發放,效率何止十倍。

“殿下一直嫌棄咱們走的這條路偷工減料,用的水泥不夠多,質量也次,稍加碾壓即現溝壑,晴日暴土揚塵,雨天泥濘難行。可殿下知道麽?五年前並沒有這條路。

“這條路是為了將西北的羊毛、馬匹、皮革運到京城而修出來的。

“殿下,天下百姓盼您,如大旱望雲霓,嬰兒盼父母啊,您不能再自損了。”

趙昕此時已經吃完了大半個餅,胃裏滿滿,情緒自然而然地恢覆許多。

他知道自己過於心急了,但一見到一想到就忍不住往這方面想。

尤其是以他的身份,他真的可以做到。

而且有可能是因為將要做一場超五萬人的大型戰役的決策者,近來焦慮過剩,情緒很不健康。

也許去看心理醫生才是他的最佳選擇,可惜這個時代壓根沒有。

所謂英雄者,大抵便是忍常人不能忍之事,成常人所不能成的偉業吧。

無論過去如何,今時怎樣,將來又將駛往何方,站在無數歷史巨人肩膀上的他於當下盡到了自己的最大努力,也能俯仰無愧。

只希望在有他到來的這個位面,九百年後的華夏百姓不會再把豆腐當奢侈食物。

盡管晏幾道很清楚自己可能只起了個放屁添風的作用,但見趙昕周身氣息重新歸為沈靜也將一顆心重新落入肚中。

如今的太子殿下雖未登官家位,卻早掌官家權,身具官家勢。

情緒波動是真的會要人命來填的。

於途走走停停,一行人趕在中秋節前進入府州境(今陜西榆林市)內。

為了獲得第一手信息,更是為了避開他這些年親自建立的皇城司情報系統,趙昕向來是不入城鎮,專挑村寨。

尤其府州已與西夏接壤,屬於戰爭前線。

而自五代起,折氏在此興起,而歷代中原王朝為免除西顧之憂,也減輕北面游牧民族的威脅,許其父子兄弟相傳,襲其世次。

後世歷史上著名的楊家將佘賽花佘老太君,據考證便為第三代折家將折德扆之女,只是戲曲小說中音轉字論,才變為佘太君。

由此歷經數百年,府州遂為折家勢力範圍,朝廷僅有派遣官吏監督之權。

雖然折氏一貫乖順,尤其朝廷大勢已成,行事就變得愈加乖順,但這到底是人家祖祖輩輩經營了上百年的地方。

如果想要在不引人註目的情況下撈到點幹貨,就得更加小心在意。

所以在入城補充了幹糧清水,並詢問何處有山水古跡可以賞玩後,扮作游學士子的趙昕一行人就往城西的神龍山而去。

神龍山背依群嶺,南面黃河,屬於戰略要地。

如今的趙昕在不亮明身份的情況下是絕對上不去的,但籍此觀察一下守卒的軍紀軍貌卻是正合適。

隨著逐漸遠離城池,來往人口也就愈發稀少,約摸行了十餘裏,趙克城忽地將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低聲道:“不對勁,後面那行人一直跟著我們。”

一句話使得眾人的神經都緊繃起來,各自戒備。

都互相遞眼神商量著萬一真起沖突,誰帶著信物去搬兵了。

直到晏幾道悄咪咪地瞥了一眼。

一觀之下,十停的戒備頓時去了九停,對著疑惑滿滿的趙昕說道:“殿下,不必如此慌張。我觀那車蓋輪色,當是折家的人。嗯,應該還是女眷。”

術業有專攻,晏幾道打小就攻讀詩書禮制,這點判斷還是能令人相信的。

只是曹評在散了戒備後自言自語道:“怪哉,怪哉。”

趙昕問道:“何處有怪?”

曹評答曰: “殿下,府州城內應無人膽大包天冒充折氏家眷。

“可我剛才在打聽消息時聽人說起,折氏本代家主折繼閔身染疾恙,命在旦夕,應是要打發人往汴京送遺箚了。

“他諸子年幼,恐難襲知州事,多半是要轉給兩個兄弟或是侄子。如此當口,怎麽還有女眷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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