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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平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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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平亂(上)

如果非要用一個詞來形容曹評此時的心情, 那必然是郁悶。

換成三個字,很郁悶。

四個字,非常郁悶。

曹評控制不住地用手摩挲著刀柄, 使力將刀抽出來半截, 看著雪亮刀身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這把寶刀是東京綜學冶煉科學生集體打造,然後獻給殿下的。

最好的材料, 最先進的技術, 最用心的態度, 以及最佳的運氣,才得到這麽一把吹毛斷發, 削鐵如泥的寶刀。

這把刀如果放到兩軍相爭的戰場上,絕對會是敵軍的夢魘,不知會飽飲多少人的鮮血,鑄就赫赫威名。

可偏偏是落到了殿下手中,平常只能束之高閣,澆灌它的也只能是他們這些伴讀嘩啦啦的口水。

正如他此時被委以的“重任”一般。

殿下十分鄭重托付給他的大事居然是讓他帶人來保護苗貴妃和福康公主, 這叫什麽事啊!

無可否認,這個任務十分重要。

作為太子殿下的伴讀, 曹評要比其他人更清楚殿下是多麽看重生母與同胞姐姐。

先救駕是出於太子這個身份必須的政治操作,而派人保護生母與同胞姐姐才是內心真情流露。

托付家眷是信任的最高等級。僅憑這一點, 曹評就能拍著胸脯說一句自己是殿下的絕對心腹, 把其它人遠遠甩在了後面。

也就晏幾道勉強能嘗個灰塵味。

可問題的關鍵在於,曹評志不在此啊!

他是濟陽郡王的後人,曹氏是以武起家,以武立世的!

從前自朝廷到官家都是重文抑武,走武將一途見不到半點光亮。

所以他可以接受長大後當個有名無實的節度使或者防禦使什麽的,配合著朝廷把優待開國功臣後代的戲唱下去, 享受一份既撐不死,也餓不著的富貴。

畢竟大家的日子都是這樣的,做出頭的椽子不僅會先爛,還容易帶累家族。

然而現在時代變了!

太子殿下自己就是朝堂上最出頭的椽子,最大的激進派。

硬生生把那些從前割到文官碗裏的肉給搶了回來,讓武官的路看起來有了些光亮。

跟著太子殿下走,當武官真能出頭。哪怕萬一出了事情,太子殿下也會毫不吝嗇地為他們支起堅實防禦。

夢想之路看起來暢通無阻,自己有志於此且本事不俗,外加能直接接觸到最頂尖的人脈,再不努力往前沖的人絕對是腦子有毛病。

所以比起守護家眷的情分,曹評更想去追逃竄的賊人,這樣將來去求殿下許他出京領兵作戰時底氣也能足些。

只是這番話註定只能爛在他的肚子裏。

但凡他敢流露出來,不提對他一貫嚴厲管教的爹,只同為伴讀的幾個小夥伴就能聯手把他揍得爬不起來,順便啐他幾口,痛罵生在福中不知福。

更何況殿下當時還神色莫名,不辨喜怒地對他說了一句,“再過幾日文賦報和生活報就要定刊了,你正好可以捎上大姐的稿子交過去。”

對殿下知道公主偷偷撰文,而且一直經由他的手向報社投稿,曹評毫不意外。

如果連這點事都不知道,殿下又怎麽能將朝堂上那些更為狡猾的守舊派們壓服,把權力和利益一點點收回呢。

關鍵是殿下當時說這個話的語氣和神色都很怪啊,怪到他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的那種。

如果非要類比,那就是他兩月前請假歸家去給一個從堂兄當儐相,在婚宴上新娘子的某些兄弟也是這麽對從堂兄的。

真可謂是看鼻子不是鼻子,看眼睛不是眼睛,極盡揶揄之能事。

當時他還納悶呢,不是說新娘子家中父母恩愛,兄弟和睦麽,怎麽會這麽對新女婿呢?

現在麽,他好像有點明白了……

等等,天地良心,他可從未對公主有過非分之想啊!

雖然的確是他將公主寫的文稿帶出宮外投入報社,但這個活是姑母找上他的。

有姑姑的面子在裏頭,傳些寫著詩詞歌賦,衣飾設計鑒賞的稿子也稱不上犯忌諱,他當然願意跑腿。

而且時下風氣雖未嚴苛到男女之防大過天,多看一眼有損閨譽,必須得談婚論嫁的地步。

但他與公主有著君臣分際,他每次拿稿子都是通過那個名叫梁懷吉的內官,壓根就沒見到公主的面!

他對公主的印象還停留在早幾年放風箏不肯占一點便宜的倔強小姑娘上。

不過更為深刻的還是昔年懵懂時不管不顧地去玩殿下的弓……

好好的一個小姑娘,差點自己把自己整破相。

即便摒棄身份之別,他也只會把那個小姑娘當妹妹看。

殿下,我知道您看中福康公主這個胞姐,但您這樣草木皆兵,遷怒於我,我也是感到很委屈的。

不不不,不對,殿下是個極度理智的人,以殿下對家人的關註程度,絕對是知道他的所作所為都是遵循世俗禮教的。

實際上他也正是因為知道這一點,所以才不敢越雷池一步,生怕殿下發火把他細細切成臊子。

在明知道這些的情況下殿下還如此行事,那只有兩種可能。

第一種,殿下愈發看重公主這個胞姐,無差別攻擊一切與公主有關的適齡男子。

不過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因為殿下只是看重公主這個胞姐,願意做最堅實的依靠,還沒有膽子大到逆著世俗禮教來。

也說過“大姐配得上全天下最好男子”,“十裏紅妝怎麽了?二十裏孤也給得起,孤樂意”的話。

足能看出殿下並不反對公主嫁人生子。

所以於他而言目前就只剩下了一個可能性:有能夠做他主的人向殿下表露了意思。

這個人選於他而言並不難猜。

婚姻大事,向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高點就是尊者所賜。

現如今話都已經遞到殿下那去了,還有之前傳遞文稿的鋪墊,必然是姑母為主,爹爹默許。

順著往下想他就明白了,全明白了。

他是國朝一等一的武勳子弟,旁人趨之若鶩的金榜題名,好取得一門更好的婚事為將來仕途增添助力於他而言不值一哂。

因為家中子弟並不需要苦熬科舉,所以只要到十四五歲,不說已經娶妻,婚約總是定下了。

而現如今家中適齡子弟只他一人連婚約都無。

他一直以為是因為自己在殿下身邊當伴讀,有著更好的前程,盯上他婚事的人太多,父親想要優中選優,所以才耽擱了。

萬萬沒想到居然會是這樣……

本朝駙馬受祖制所限,不得被授予高職實權。

然而曹評打小就跟在趙昕身邊做伴讀,對另一個道理的理解更為深刻。

當今之世,什麽祖宗成法,什麽舊有定制都是假的,只有掌權者的意志是真的。

只要官家樂意且有本事頂得住壓力,立刻就會有大臣跳出來為官家辯經,駙馬只能閑置的祖制就會變為不需要時的夜壺,被狠狠地塞進床底最深處。

如今這個官家是絕沒有這個本事與魄力的。但太子殿下麽,不僅有,還很大。

他有打小相伴的情誼,無可置疑的忠誠,如果再疊加親姐夫的身份,說不定真能實現爹爹與姑母的夙願。

在爹爹和姑母幼時,家中可是國朝最為頂尖的勳貴。

僅以利弊論,這是最好的選擇,不怪姑母會背著他同太子殿下遞話。

少年入宮闈,跟在太子殿下身邊也見過許多謀算詭計,曹評覺得自己早就心如鐵石,能夠巋然不動。

既然事有百利,家長們又苦心孤詣地鋪路,那順從地把東西吞進去也就行了。

可他偏偏心中有微妙的不舒服,仿佛鞋子裏進了一顆小石子。雖然很小,但就是翻來覆去地讓他不舒服。

折騰得他不得不倒回去尋找根由。

吃軟飯,憑妻上位的名聲無足輕重,衛青還娶了平陽公主呢。

只要他自己有本事立得住,閑言碎語自會消散。

但他與福康公主根本不熟啊,更不用說什麽男女情愛了。

這種完全忽視他個人意願,甚至連個招呼都不同他打的盲婚啞嫁,讓他有種自己是被驅趕著去配種公豬的感覺。

“嘶——”曹評條件反射地吸了一口寒氣。

卻是因為他思考太出神,手不小心摸到了刀刃上,手指被劃破了。

傷口並不大,但迅速冒出的血珠卻在清冷淒清的月色襯托下分外顯眼。

曹評忽然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又該去往何方。

正楞神中,忽聽得有聲音傳來:“曹侍讀……”

“鏘—”曹評應激之下,刀已出鞘,然後又窺見熟悉樣貌,硬生生收了刀勢。

曹評勉強收了刀,心中驚疑不定,沒好氣地對這位老相識說道:“梁內官,不是說了讓你們待在殿內,不得外出的嗎?

你這腳步又輕,人嚇人可是會嚇死人的,方才我這一刀要是沒收住……”

梁懷吉何曾見過這等生死之間的大恐怖,眨眼功夫額上已是冷汗涔涔,不過到底是記得自己是來做什麽的,勉強笑道:“奴婢這是打小練的腳步輕,倒是驚了您了。

“本不欲打擾您的,但公主見侍讀您冷夜宿衛辛苦,便讓奴婢送一襲鬥篷來,也為您驅驅寒氣。”

曹評望著梁懷吉雙手托著的那襲鬥篷,沒做聲。

一水的紫貂皮,看著就暖和。絕對是殿下給公主淘換來的,放到外間去妥妥的價值萬金。

不穿吧,是辜負公主好意。

可穿了吧,殿下知道後絕對是面上不顯,內心想把他給炸了。

而且看長度,這約摸能蓋到公主腳面的鬥篷大概率遮不全他的小腿。

只能說雞肋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曹侍讀……”梁懷吉見他不接,又催促了一聲。

又聽得“哐當”一聲,卻是窗框遭到快速落下的窗葉撞擊。

曹評反應力快且眼尖,依稀看到一抹藕色身影自窗邊閃過。

爾後便是微不可聞的細語。

“笨丫頭,支窗也不上個桿。”

“那不是公主您心急……”

“還敢頂嘴!”

“嘩—”窗葉徹底閉上,隔絕低語。

等著曹評嘴角噙笑聽完,手已經抓住鬥篷抖開,十分嫻熟地披在了身上。

至於剛才那滴鮮紅的血液,早已被不知道哪一塊紫貂皮全數吸收,連傷口都變得有些看不出來。

“煩請梁內官替我轉告公主,臣謝過公主賜裘。有臣在,公主大可安枕。夜間風大,勿要開窗,仔細著涼。”

梁懷吉連連點頭,逐一記下這才回轉,不出意外又傳回一陣窸窸窣窣的討論聲音。

只是這回聲音太小,門窗又徹底閉緊,他什麽也沒聽清。

紫貂鬥篷的保暖效果的確一流,為了發散出多餘熱量的曹評已經在思考明日如何向梁懷吉索要公主的文稿了。

如果說少年人的心動是一場無人知曉的兵荒馬亂,那此時此刻的章楶就是真兵荒馬亂了。

老實說,章楶被家仆從被窩裏拉出來聽旨意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圈的。

本朝自建立以來,有大晚上下達的旨意嗎?

他不是還沒睡醒在做夢吧。

而他萬萬沒想到這只是開始,當他聽完旨意後,整個人直接陷入了我是誰?我在那?我要幹什麽的自我疑問中。

甚至想再倒回去睡一覺,好讓這個噩夢中道崩殂。

但聽到、見到、感受到的一切,又無一不在告訴他一切都是真的。

宮內特有的草詔紙張,官家的花押,殿下的太子大印,還有面前這個站著的王貢今天,啊不,昨天下午還見過,約好下旬在樊樓喝酒。

王貢很清楚自己帶來的消息有多驚人,看在熟識的面上,特地多給了章楶一點反應時間,這才問道:“章都統可願奉詔平賊?”

若是官場老油子,此時必定能找出無數個理由不奉詔,站在幹岸上明哲保身。

皇宮內苑之事,歷來是真敢沾就真能死。

可章楶是個熱血的年輕人,更深刻明白自己打武舉中舉起,身上就打上了東宮的烙印。

所以別說是詔書上有官家花押,太子大印,就是王貢帶來的是太子口諭,他也敢莽一波。

只要能把忠正軍握在手中,餘者不過土雞瓦犬爾。

來上三次玄武門都有富餘。

“官家有詔,臣自當遵行。”

召集親兵,穿好甲胄,挎刀攜弓,章楶用不到一刻鐘的時間向王貢展示了何為真正上過戰場的精銳老兵。

於是他放心地向章楶傳遞了第二條上不得臺面的太子口諭:“還有一道詔書給了王韶,但兵仙韓信曾言……”

王貢的欲言又止半點不耽誤章楶聞弦歌而知雅意。

畢竟兵仙於用兵之道上最著名的典故就是多多益善。

他與王韶是軍校第一屆畢業生的領頭羊,殿下獨給他們兩人詔書,明擺著是讓他們搖人。

說到這個他可就不困了!

說來有些滑稽,章楶夜半出門遇到的最大阻礙是兩位同族。

章得象將族中優秀子弟招來京城自然不是讓他們閉門造車的。

只是這些後輩子弟住在他的府邸中往來結交,宴飲相會都多有不便,也會引得言官彈劾他拉幫結派。

於是章得象便出錢賃了宅子,讓幾個年輕人住在一塊,也好讓彼此間人脈共享。

全副披掛的章楶被族弟章惇,族侄章衡一左一右牽住了馬韁。燭火雖昏暗,但他從力道中亦能清晰感知到兩人的勸阻之意。

“我乃奉詔行事,你們莫要攔我。”

章衡聞言不由又加了三分力,還拿眼去看另一側的章惇。

那意思分明是要嘴皮子更利索的章惇勸上一勸。

章惇自負才幹,可眼下也實說不出什麽話來。

用大實話勸?王貢還在邊上看著呢!

於是憋了半晌也只蹦出兩個字來:“危險。”

章楶哈哈大笑:“我自從軍以來,沖鋒陷阱,冒矢石,臨刃端,哪一次不危險。

“子厚、子平,你們記住,功從難中來,易取非為功。男兒行世上,仗劍佑眾生。”

說罷便一抽韁繩,兩人只覺得掌心一熱,條件反射松開。

章楶已然重夾馬腹,一鞭抽下:“走了,駕!”

聽到主人命令,章楶那匹新得的北地寶馬立刻揚開四蹄,長嘶一聲朝前極速奔去,給兩人送了滿頭滿臉的灰。

章惇性高,內心一直不大看得起章楶這位族兄,認為其人腹有文采卻自甘下賤,曲於卑賤兵事,汲汲於富貴。

今日見章楶崢嶸一角,才發現自己偏見太深,直到馬蹄聲徹底遠去才長嘆一聲說道:“不意我章家亦有虎士。”

章衡沒說什麽,只是轉身拍了拍章惇的肩膀,毫不猶豫朝屋內走去。

章惇覺得事有蹊蹺,大聲問道:“子平你幹嘛去?”

章衡沖他擺擺手,留下一個瀟灑的背影:“挑燈夜讀罷了。一筆寫不出兩個章字,總不好讓子純一枝獨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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